十九(2 / 2)
黄昏时分,宋哲元登上操场司令台,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高声喊道:“党拐子你听着,我知道你就在凤翔城里,有种你站出来,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自首我就饶了你的部下。我现在数数,到十为止!”
宋哲元喊一,操场两边的教室顶上立即架起了一长溜机枪。宋哲元喊二,操场上看守俘虏的士兵立即往后退,拉开了与猎物的距离。围观的民众吓得也往后退,被踩倒的人哭爹喊娘。宋哲元喊三,屋顶的机枪手咔嚓咔嚓地打开弹药箱。宋哲元喊四,看守的士兵哗啦哗啦地推弹上膛。宋哲元已经喊到八了,下面还没有反应,那些俘虏吓得瑟瑟发抖,使劲往一起挤,力气大的挤到最中间,好像外面有人挡子弹就不会被打死一样。宋哲元数到九,俘虏里有人哭了,很快就哭声一片。
宋哲元正要喊十,忽然从围观的人群里挤出一个老头来,厉声高呼:“宋哲元,你爷爷来了!”
宋哲元喊道:“绑了!”
周立德就在现场。他看这人上身黑粗布夹袄,下身黑粗布大裆裤,腰里扎着红腰带,别着一根旱烟锅,咋看都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会是有人假冒吧?周立德有点怀疑。他知道这有可能,党拐子平时待部下不错,说不定真有人会替他死。
不过这种担忧立即被排除了。俘虏群里已经有人发出惊叫声了:“看,党司令!”周立德立即明白了,这党拐子已经化装混进百姓中,现在被宋哲元激出来了。
党拐子被押到宋哲元跟前时,宋哲元笑着对他说:“这就对了嘛,是个男人,还算讲义气。”宋哲元的笑充满胜利者的自负。他掐中了党拐子的命门,讲义气的人就拿义气去算计他,应该不会错。这样做当然有赌博的味道,可事实证明他赌赢了。宋哲元为自己的聪明高兴。
“可你不是男人!”党拐子轻蔑地笑了一声说,“有本事我们明着干,老鼠一样挖地洞不嫌丢人!”
宋哲元大笑起来:“你知道宋襄公的故事吗?”宋哲元说:“兵不厌诈,打仗能讲信义吗?孙子兵法曰:兵者,诡道也!”
“去你妈的鬼道人道,老子不服!”党拐子是大老粗,不懂宋哲元的之乎者也,气得蹦儿蹦儿跳。
“不服你还想咋样?”宋哲元嘲弄他。
“你毙了老子吧,爷爷不怕死!”党拐子梗着脖子说。
宋哲元说:“还算是有自知之明,我不会留你的。”
那人盯着宋哲元说:“你好歹也是一军司令,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放了我的兄弟。”
宋哲元说:“你安心走吧,后面我自有安排。”
党拐子说:“好,爷爷就信你一回,你要失信了,爷爷化作厉鬼来缠你。”
宋哲元吆喝道:“准备行刑!”
党拐子说:“老子枪林弹雨中滚了一辈子,身上没有落下一个疤瘌,这也算是本事吧。今天没有别的要求,就想落一个全身,别给爷爷身上留枪眼。”说完这番话后他张开大嘴,怒目圆睁,等着刽子手。
行刑的人不知道咋办,看着他大张口的样子反而害怕了。宋哲元也有些发蒙,他戎马倥偬数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枪毙人有不留枪眼的。
周立德挺身而出说:“让我来!”周立德以前干过护寨队,跟土匪打过交道,听说过这种死法。他佩服这种汉子,要成全这人。他担心自己不出手别人会辱没了党拐子,把他吊死或者淹死,也可能宋哲元不耐烦了会乱枪把他打死。
宋哲元朝周立德挥了挥手。
周立德来到党拐子面前,把枪管伸进他的口中,党拐子噙住枪管,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是遇到知音的喜悦。周立德轻声对他说:“党司令,放心走吧。”说这话的同时枪也响了,子弹从咽喉打进从尻眼钻出,党拐子应声倒地,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枪眼。
毙了党拐子,宋哲元把俘虏分成五队,命令五个师的国民军把他们押回去。俘虏们情绪激动,说:“党拐子已经死了,为啥还不放我们?说话要算数!”周围的老百姓也跟着起哄。宋哲元说:“你们现在是分头去领路费,领了钱,饱饱吃一顿饭,然后就回家,别不知好歹!”
俘虏们欢天喜地地走了,宋哲元却把五个师的师长留下来,下达了处置俘虏的命令。
“全部杀光?”参谋长吃惊地瞪大眼睛。
“对!”宋哲元说。
“那是五千人啊,老天爷!”参谋长提醒他。
“五千人怎么了?打同州打凤翔我们死的不止五千人吧?我把这五千人杀了,就是要给剩下的各路土匪军阀做样子,凡是拒不投降胆敢顽抗的,城破之日一律格杀勿论,这叫杀鸡给猴看。我今天杀了他们就是为了以后我们少流血,少死人,谁要是骂我残忍就骂去,我不怕!”
天黑后大屠杀开始了。凤翔城到处是枪声哭声,整个城市变成了阎罗殿。宋哲元的指挥部设在城隍庙的大殿里,他在这里等待各师汇报处理结果。忽然有一个人进来报告,说他是三师五团二营的营长,他们团长把俘虏悄悄放跑了,他给师长报告,师长骂他多嘴,他只好直接来找总指挥了。
宋哲元骂道:“真是娘们带兵,靠不住!”他立即命令周立德集合他的手枪连,火速骑马追赶那些逃跑的俘虏,“追上之后就地枪决,一个不留!”
周立德带着骑兵冲出凤翔城,到了城外他把队伍分散了,命令他们沿着几条大路分头追击,他自己却独自跃进庄稼地里。他知道逃跑的人绝不会贸然走大路,只可能四散逃进庄稼地里。庄稼不高,人站着藏不住,可趴下完全可以隐蔽,况且庄稼地有田苗铺垫,走起来没有脚步声,不会引起别人注意。果然,半袋烟的工夫,周立德就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人影了,他猛磕马肚子,那马飞一般狂奔起来,很快就赶上了那帮人。
周立德低声吆喝一句:“站住!”他的声音虽然不高,那些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这些人大概有七八个,应该是跑散了的一部分俘虏,周立德看不清楚他们脸面,但可以听见他们急促的喘气声。那些人看到高头大马上的周立德,都扑通扑通地跪在地上。
周立德说:“你们跑错了,这个方向有部队驻扎,你们现在转一个身,朝西南跑,那里是七师和八师的结合部,有缝隙。你们都是当兵的,知道咋穿插。”
那些人一时愣了,反应不过来。周立德说:“赶紧跑吧,再耽误就来不及了。”他们醒悟过来后撒腿朝西南方跑过去。
周立德没有立即离开,他得在这里等一等,如果有人追过来了,他好把他们支开,为这些俘虏争取一些时间。这时他忽然发现,有一个人远远地落在后面,别人都跑得没影了,他还在磨叽。周立德立即追了上去,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明显是没有力气了。周立德跳下马,朝他走过去,对方警惕地往后退。周立德说:“你不要害怕,我骑马送你一程。”那人不再躲了,周立德把他扶上马,然后自己一纵跳上马背,两人飞马前进。
马儿一颠,周立德觉得有啥东西掉了下去,他朝下一看,看见了一只尖尖的小脚。
女人!
怪不得走不动,小脚套了大鞋子,多累赘。
女人哭了,她的眼泪被风刮过来,洒在了周立德脸上。
穿过两座村庄之间的一片乱坟岗子,爬上对面一道土塬,周立德把马勒住,让女人下来,“现在安全了,你去吧。”
那女人往前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她对周立德说:“你是个好人,我不知道咋谢你了,我把这个东西给你吧。”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碗大的布包递给周立德。周立德问:“这是啥呀?”女人说:“宝贝,古董。”
周立德推辞不受,说:“我救人是自愿的,不要人谢。”
女人说:“这是稀世珍宝,当家的一直叫我带在身上,你甭嫌轻。”
周立德说:“我不是嫌轻,而是嫌它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女人说:“你要是嫌重,就把它卖了,拿钱给凤翔城里遭兵灾的人分一些,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点补偿,他们无辜受了牵连。”
女人这么一说,周立德犹犹豫豫地接了布包。
女人走了。她走了没多远,周立德却追了上去。他说:“我听见你哭了,看来你是舍不得,要不你还是把它拿回去吧,我不能夺人所好。”
女人说:“我哭的是我男人。当年一匹马驮着我俩一起逃走的,今天同样是一匹马驮着两个人,我男人却死了。”
周立德听得懵懵懂懂的,这女人好像不一般啊。他站在塬边目送女人远走,心里在琢磨,她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