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2 / 2)
引娃把周立功哭得不知所措,她附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他既不能挣脱,也不敢反过去环抱她。这毕竟不是十多年前的黄毛丫头了,虽然是他妹妹,可这样一个青春勃发的大妹妹抱在怀里是有忌讳的。周立功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说:“不哭了,不哭了。”没想到,这像哄小孩一样的温馨动作,不但没有让引娃止声,反而让她哭得更伤心了。
周立功没法子,只得说:“大过年的哭鼻子不吉利,不哭了,啊!”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拿旧风俗说事,可这样的话真管用,引娃立即不哭了,她拿袖子抹掉眼泪,望着他嘿嘿嘿地瓜笑。
进了烂窑门,周立功心酸不已。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他们家的牲口棚都比这里好多了!等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周立功看到炕上没有席子,铺的是麦草,他摸了摸炕面,冰凉冰凉的,根本没有烧过。引娃笑笑说:“钻在草窠里睡觉很暖和,狼虫虎豹都是这样的。”再看看锅台,是塌的,地上有一口用三块料礓石支起来的锅。引娃说:“锅台去年就塌了,今年宝根说帮我拾掇拾掇,可他今年有烟馆的事,就忙忘了。”周立功知道宝根忙,刚才出门的时候还看见他去烟馆,说镇上的商铺之间要相互拜年。
窑洞里面更黑了,周立功不敢贸然往前走,不由自主地牵着引娃的后衣襟。他问引娃:“你晚上怎么过,不害怕吗?”引娃说:“习惯了。”周立功想象着这荒山野岭的黑夜,狼肯定是有的,还有传说中的鬼怪,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面对着这危机四伏的黑暗,该有多恐惧!可是引娃竟然这样淡定,如果不是麻木那就是完全绝望了。
引娃把周立功带到窑洞中央,让他站着别动,然后点燃了煤油灯,周立功这才看清了窑洞的空旷和幽深。引娃从炕上抱来被子,垫在周立功身边的一块大料礓石上,让周立功坐下,在他旁边生起一堆火,让他烤着。安顿好这一切,他对周立功说:“二哥,中午你不要回去了,我给咱们做饭,咱们一起过年。”
周立功把他带来的食品拿了出来,对引娃说:“这是你大伯大妈给你的,你不用做了。”引娃眼睛一酸,心想她累死累活的给养父母家当牛做马,苦作苦受,他们根本不把她当自家人,还没有大伯一家对她亲呢。她接过蒸馍和臊子罐,因为天冷,它们已经冰凉了。
“馍和肉都凉了,我给咱做热乎的,二哥,你不要走了,咱们就一起过年,好吧!”
引娃眼睛蓄满期待,周立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他说:“好哎,这是野餐嘛。”
引娃高兴得浑身暖洋洋的,僵硬的关节立即活泛了,蹦蹦跳跳地像娃娃一样忙碌起来。她变戏法似的搬开窑里面的一堆玉米秆,露出下面遮盖着的一个大笸篮,揭开笸篮,从里面叮零当啷地拿出了案板刀铲筷子碗勺等一应器具。她边取边说:“这些平时都得藏起来,怕我不在时别人偷了去。”周立功说:“你这里的东西还很齐全嘛。”引娃说:“我在这里过了好几个年了。”
让周立功惊讶的是,引娃还从笸篮里拿出了一些冬天难得一见的糖柿子、苹果、鸭梨等水果,如果不是富户人家藏在地窖里,这些东西根本无法保存这么久的。他问水果是从哪里来的,引娃说:“二哥,我告诉你,你不要骂我。”周立功说不会的。
引娃说:“那是供品。”
周立功愕然了。引娃说:“在这里我有时没吃的,只得到外面去觅食。年节前家家户户都要给先人送供品,我饿得没有办法,只得去捡人家坟头上的供品。遇到好东西,我舍不得吃,就藏起来,反正冬天冷,也不会坏的。”
周立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起了孟子的《齐人有一妻一妾》,乞食祭品的事情两千多年后又重现了。不过孟子描绘的那个良人并无衣食之忧,他仅仅是为了在妻妾面前显摆,夸耀有富贵的朋友请他吃饭,而引娃却是被饥饿所迫。一个人,一个女人,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她会去吃死人坟头的供品吗?
周立功把自己跟前的火踩灭,走到引娃的灶火跟前借暖,他要节省一些柴草。
把饭做好,引娃一抬头刚好跟一缕阳光打了一个照面。她惊喜地喊了一声:“二哥,天晴了!”大年初一的太阳没有辜负人们的美意,在寒冷中挣扎着露出脸来与人同乐,它竟然没有忘记这烂窑中的苦命人,透过窗户上的玉米秆缝隙跟她打着招呼。
引娃和周立功合力搬开了堵在门口窗口的玉米秆,把阳光请了进来。阳光驱散了寒冷和晦暗,窑洞储满黄金一样的光辉,两个人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吃了年午饭。
这顿饭虽然简陋,可引娃吃得很香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