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1 / 2)
周拴成的烟馆经过几个月的筹备,在这年的腊月开张了。烟馆设在绛帐镇,起名赛仙堂。
周拴成开烟馆名义上是为了赚钱,其实是为了省钱。是以卖养吸,填补儿子周宝根这个黑窟窿。周宝根是个嗜烟如命的瘾君子。
按照周拴成的脾气,无论如何是不能允许儿子吸烟的。尽管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咋娇惯都不过分,但他不会让他吸烟,吸烟不光是名声不好,而且是烧钱呢。他这么节俭的人,咋能叫儿子如此糟蹋银子?
其实这吸烟还真不是儿子挑头的,怪只能怪周拴成自己。周宝根自小身体弱,患有凉病,稍受风寒就咳嗽不止,一咳起来喉咙抽得像风箱一样,青筋暴凸,面色酱红,浑身狂抖,内脏随时都可能喷出来……样子很吓人,好像一口气喘不过来就没命了。周拴成让儿子吓怕了,带儿子四处求医,喝了一渭河的中药了,可一点疗效都没有。一年当中,天热的时候还好一些;一到天凉,这病就三天两头发作。在北方,夏季短,秋冬春季长,漫长的凉季是周拴成两口子的徒刑,他们提心吊胆,战战兢兢,麻绳偏从细处断的咒语让他们心惊胆寒。后来有人告诉他们一个偏方,说大烟膏可治凉病,而且效果奇好。
得到这个偏方后,周拴成两口子犯了难。吸烟,很可能染上烟瘾;不吸的话,儿子的病好不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吧,保住儿子的性命要紧,别的暂且放下。
这吸烟治病,周拴成想了,结果不外乎三种:一是最好的,吸了烟,治好了病却没有染上烟瘾;二是最差的,吸了烟,染上了烟瘾,却没有治好病;三是中间的,吸了烟,治好病,同时染上了烟瘾。周拴成觉得自己不是瞎怂,运气不至于坏到碰上最差的,也许还会碰上最好的呢。周郭氏为此每天求神,还忌了口。这忌口不是说不吃肉,周拴成平时哪里舍得沾荤带腥,也就过年时割些肉哄哄肚子而已。这忌口是指不骂人,特别是指不骂引娃,这在平时是很难做到的。
最后的结果不偏不倚,周宝根摊上了中间的。虽然有些遗憾,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毕竟治好了儿子的顽疾,给他留下了香火。
周宝根由此吸上烟。他开始吸烟时是在牲口棚里,他爹虽然允许他吸烟,但不愿看见他吸烟,他理解他爹的心情。牲口棚环境很不好,气味难闻,但为了治病他也忍了。到了后来,烟瘾一发作,他立即钻进牲口棚,根本就闻不见臭味了,满鼻子满嘴满肚子全是令人陶醉的馨香。
周宝根吸烟时那些牲口就望着他,它们大概觉得好奇,这周家的宝贝少爷咋总爱跟我们凑在一起啊。后来牲口也闻惯了大烟味,只要周宝根往牲口棚钻,这些牲口只要看见了,哪怕是在外面干啥,都会拼命地往牲口棚奔,跟周拴成分享大烟的美味。到后来,这些牲口也染上了烟瘾。周宝根要是今天不去牲口棚吸烟,它们就呵欠鼻涕的没精神,拉出去干活也是软塌塌的;只要周宝根朝他们喷两口烟,它们就亢奋得大声嘶吼,尥蹶子甩尾巴,干起活来跟疯了一样。
周宝根的烟瘾越来越大。尽管他吸烟时背着他爹,但周拴成有一次还是目睹了儿子烟瘾发作后的情景。那天由塬下往塬上运肥,长工一人一辆手推车,周拴成跟儿子两人合一辆,儿子驾辕在后面推,他拿绊绳在前头拉。走到坡中腰,周拴成骤然觉得绊绳加重了,勒得他当下走不动,车子开始往下滑。他不知道出了啥事,回头一看,只见周宝根张大嘴巴打哈欠,鼻涕眼泪齐刷刷涌下来。周拴成问儿子:“你咋啦?”周宝根喘着气说:“我烟瘾犯了,没劲儿了。”周拴成吓得要死,这是在陡坡上呀,你不往上推车子就往下坠,他在前面还好办,把绊绳丢掉就没事了,可儿子圈在车辕里,如果车子急速下滑,他根本没机会从车辕里钻出来,会被车子带着一起滚到塬下,后果不堪设想!
周拴成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宝根扛住,爹给你吃烟泡!”这一声真灵,周宝根瞬间一个激灵,他拿肩膀抵住推车,周拴成乘机从地上抓起一粒羊粪蛋,塞到儿子嘴里,说:“大烟泡来了!”
周宝根把这东西噙在嘴里嚼碎咽下,立即两眼放光,精神抖擞。他说:“爹,咱走!”周拴成这次拉上绊绳几乎没有感觉,那车子呼呼呼地就上了塬顶。到地里卸了粪,周宝根觉得奇怪,问他爹:“哎,你身上咋带着烟泡?”
周拴成没有解释,只是问道:“这烟泡咋样?”周宝根说:“劲儿够大的,就是味道有点怪,一股臊气。”
周拴成真是觉得后怕啊,他没想到儿子烟瘾竟然这么大。长此以往咋办?
周拴成之所以一开始敢接受偏方,除了无路可走的原因外,他心里还有一个底,就是鸦片的来源他不发愁,自家就是种大烟的嘛。可是他没有想到这鸦片一旦吸上就不得了,烟瘾越来越大,吸量节节攀升,这账一细算下来,就吓了周拴成一跳。他有心叫儿子戒烟,又担心万一烟戒了那凉病犯了咋办,况且戒烟又谈何容易,多少大烟鬼把万贯家产都化成了灰烬,卖儿卖女男盗女娼,要是好戒的话他们早戒了。
不能戒那也不能坐抽山空啊,得想一个办法弥补一下,最后周拴成想到了开烟馆。开烟馆有三利:第一,本儿小,主要是租门面添烟具,烟膏是自产的,不花钱,大头免了;第二,利儿大,直接卖烟膏就像直接卖粮食,利润小,把烟膏加工好了放在自家的烟馆卖,利润翻几番;第三,发挥了儿子的专长,儿子已经是玩烟土的高手了。尽管可能有这么多好处,但周拴成比较现实,他不求多赚,但求少亏,最理想的是,儿子把自己的烟钱挣回来。
赛仙堂开张那天,大家都去祝贺。作为亲哥哥,周克文不能不去,可是去了又违背他的意愿。他对抽大烟是深恶痛绝的,咋能向烟馆贺喜?想了又想,无奈地叹道,人情大于礼法啊!
周克文去了。别人都送了礼,封了红包,有的还外带一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点燃了,炸出满地红屑,给主人讨一个开门红的彩头。周克文只带了一幅裱糊好的条幅,一进门就招呼周宝根:寻一个敞亮的地方,把字挂起来。他不跟周拴成照面,怕热脸去蹭冷尻蛋。
周宝根把大伯的字挂在了中堂的位置上,大家都围上去看,只见一手颜体端端正正地写着: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莺粟汤。苏东坡这两句诗把周克文想说的都表达出来了,他对自己这个主意颇为得意。道人对应的是赛仙堂,只有道士才追求成仙,而求仙不是抽大烟泡,而是喝莺粟(罂粟)汤。表面上事景相符,实际上劝人戒烟,这意思又是借古人之口道出,雅而隐,很符合他的身份。
有人笑着说,秀才叔,你也太抠了吧,你亲兄弟开业,你就送一张纸?
周宝根很会说话,他急忙纠正:“我大伯的字那是宝贝,值钱着呢,县长都求不来。”
周宝根说的大抵是事实,不过周克文还是要顺着竹竿往上爬,他说:“县长就不该来求,高山流水遇知音,我的字岂是送给俗人的!”
这句话既显摆了自己也抬高了对方,双方都爱听。
祝贺的客人都要被主人留下酒席招待,但周克文坚决要走。周宝根挡不住,就说:“大伯,你不吃饭总要喝杯茶吧?”
周宝根到后面给周克文倒茶,周拴成塞给他一杯冷茶,周宝根说:“这不合适吧,伸手不打送礼客嘛。”
周拴成说:“他送的是啥烂礼,当手纸上面还有墨呢,怕把人尻蛋子染黑了。”
周宝根说:“给人喝凉茶?我不去,要去你端去。”
周拴成哼了一声,说:“我去伺候他?”他吆喝了一声:“引娃,给你大伯端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