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战前外交(2 / 2)
1902年1月30日,英、日签订了《英日同盟》(Anglo Japanese Alliance),主要内容是:双方相互承认各自在中国和朝鲜的利益,这些利益如果受到侵害,两国有权进行干预;缔约国一方为保护上述利益而与第三国作战时,另一方应严守中立;缔约国一方如果遭到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进攻时,另一方应给予军事援助,协同作战。在秘密条款中还规定:两国海军应配合行动并保持在远东海域的优势。
英国与日本建立同盟关系,目的是保护其在东方的利益,而不是卷入欧洲战争,即使日本与俄国发生正面冲突,根据英日盟约,英国依然可以中立,不必卷入战争。在世纪之交,英国外交政策依然延续过去的思路,侧重帝国和海洋,对欧政策服从于英帝国的利益。尽管如此,英日同盟仍然是英国从孤立转向结盟的转折点。
索尔兹伯里政府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直严守秘密,议会中绝大多数议员直到2月13日才知道此事。在当天的下院辩论中,外交副大臣克兰伯恩勋爵(Lord borne)道出了结盟的经济原因:“盟约建立在三个基础上,门户开放、领土完整和日本的特殊地位。前两条关于中国的原则,所有大国几乎都会同意,这符合他们的利益。然而,英国和日本拥有特殊的利益,这是将我们的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除此之外,我们在中国有着非常重要的商业利益,大致地说,我们拥有所有对华船舶贸易的60%,拥有所有对华往来贸易的大约一半,而中国几乎具有无限的商业发展能力。”辩论中许多议员都指出“光荣孤立”的错误,财政大臣贝尔福说:英日同盟“是一个新的开始”。以亨利·诺曼(Sir Henry Norman)为首的反对英日同盟的议员也认为,英国外交政策发生了重大改变。而英国各大媒体纷纷报道说,英国外交开启了一个新时代。自由党前首相罗斯伯里(Lord Rosebery)说:“英国与日本签订协议是很多年第一个此类协议,但协议一旦签署,它就不是最后一个。”
这时,英国已很难在世界上保持孤立了,但一旦结盟,它又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欧洲战争。尽管英日同盟在签订时是针对俄国的,但在战争爆发时英国是和俄国站在一起的。英日同盟的初衷是希望日本能帮助维护英国在远东的利益,但结果却是日本利用英国的保护在远东疯狂扩张,最终把英国赶出了远东。英日同盟在英国外交史上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历史作了最好的回答。
英日同盟是英国外交政策的转折点,这以后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同盟政策就成为英国外交的重点。其中,1904年的《英法协议》(Ee Cordiale)和1907年的《英俄协定》(Anglo Russiaion)是两个最重要的结盟条约。
英法结盟的基础是共同对付德国,早在1881年3月,当威尔士亲王爱德华访问法国时,就曾与法国讨论过反对德国的协议。但英国占领埃及和不承认法国在摩洛哥(Morocco)的优先权,都使英、法关系蒙上阴影,1898年的法硕达事件更使英、法之间形成对峙。1898-1901年,英国与德国进行了三轮谈判商讨结盟问题,这些谈判失败后,英国把目光再次转向法国。1901年爱德华王子登上王位,英国就重启了与法国签约的计划,两国元首实行互访,就排除殖民地纠纷问题进行商讨。1904年4月8日双方签订《英法协议》,其中包括三项内容:一是法国承诺不干涉英国在埃及的行动,英国则承认摩洛哥属法国的势力范围;二是满足双方在纽芬兰和西非、中非殖民地的各自主张;三是确定暹罗为英属缅甸和法属印度支那之间的缓冲地带,双方都不予侵占。
英法协议引起德国的强烈反弹,1905年3月31日威廉二世访问摩洛哥北部的丹吉尔(Tangier)时,宣称德国要维护摩洛哥的独立,各国在摩洛哥的地位完全平等;德国政府在发给法国的照会中,又以战争相威胁。法国对此作出强硬表态;英国政府则明确通知德方:如果法、德发生冲突,英国政府可能在公众压力下支持法国。欧洲局势顿时紧张起来。
1905年底,坎贝尔班纳曼自由党政府上台,新外交大臣格雷爵士是英法协议的坚定支持者,他警告德国,如果德国发动对法战争,英国不可能保持中立。但他并不想把英国带进一场欧洲战争,他说英国并没有对保卫法国作出法律承诺,呼吁通过政治途径解决问题。
1911年春爆发了摩洛哥危机,首都非斯发动反对土耳其苏丹和法国的起义,5月法国派兵占领非斯等地。7月1日德国以保护本国商人为由,派遣军舰开往阿加迪尔。英国认为德国想把该地转为德军在大西洋的军港,于是向德国显示出强硬态度。11月4日,法国与德国达成协议,德国承认摩洛哥受法国保护,法国给德国一部分法属刚果领土作为补偿。此事促使了英、法两国的进一步合作,但德国却极端恼怒,德国政府和舆论都认为英国在压德挺法,德国的强硬势力乘机施加压力,要求政府加强海军、与英国抗衡。
1907年签订的英俄协定,是英国走出孤立主义的最后一步。俄国在日俄战争中落败,遂将注意力转向西藏、阿富汗、波斯等地区,英国感觉受到压力,就希望与俄国缓和关系。格雷出任外交大臣后不久就向俄国驻英大使表示:他赞成与俄国签订某种协定。1906年5月28日新任驻俄大使尼克尔森爵士(Sir Arther Nicolson)抵达圣彼得堡,6月7日正式启动与俄国的磋商。
格雷的态度非常明确:英国不能在谋求联法的同时,采取抗俄政策;英俄协议是英法协议的补充。格雷上任后也曾试图改善与德国的关系,但很快发现可能性很小,于是他认为必须加强英、法合作来抑制德国的军力增长。格雷说:如果在未来的德法战争中英国保持中立,法国将永远不会原谅英国,俄国也不会再与英国往来,因此英国将失去所有的朋友,让德国从中获利。外交常务次官(Perma Under Secretary of Statefor Fn Affairs)哈丁(Sir Charles Hardinge)甚至认为:法、德、俄用不了多久就会签订某种协议或盟约,英国会被排除在外。
经过多轮谈判,1907年8月31日《英俄协定》在圣彼得堡签订。根据协定,波斯被一分为三,北部属俄国势力范围,南部近波斯湾地区为英国势力范围,中间是缓冲地带;阿富汗成为英国的保护国,俄国中断与埃米尔的联系。协定还确认了中亚铁路的路线走向并划分在中国西藏的势力范围。《英俄协定》让英国完全走出孤立状态,英国也彻底走上了结盟的道路。
可以看得很清楚:无论是《英法协议》还是《英俄协定》,其内容全都与争夺殖民地有关,通过划分势力范围消除了彼此的冲突与对立,从而可以联起手来共同对付其他列强,在更大规模的殖民争夺中获取更大利益,这就是一战之前帝国主义列强结盟政策的实质。在这个过程中,被侵略民族是没有发言权的,他们只能是任人宰割,在西方强大的时代,世界的格局就是这样。但列强的结盟策略却把自己引入毁灭,英俄协定出台后,三国同盟(德、奥、意)和三国协约(法、俄、英)两大集团正式形成,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根本诱因。1907-1914年危机频频出现,欧洲上空一直笼罩着战争的阴云,几乎所有国际关系中的重大事件都与这两大集团相关。1899和1907年在海牙(Hague)召开的两次国际和平会议所形成的决议,也未能阻止两大集团的军事对抗。
英国改宗结盟政策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德国海军力量的急速上升,让英国感到它在海外殖民利益受到巨大威胁,德国在1898年和1900年连续发布两个海军法案,旨在建立强大海军,与英国争夺制海权,可见表55:
表55 1870-1914年欧洲强国海军支出表(单位:百万英镑)
从表中可以看出,德国在实施海军法之前,其海军支出不仅少于英国,也赶不上法国、俄国甚至意大利。此后德国海军支出就迅速增长,很快超过法、俄。英国要保持双强标准,就必须跟上德国的步伐,但这是英国经济难以承受的。为此,格雷始终想和德国签订协议,缓和英、德海军竞赛。1912年2月英国政府提出英方愿作出的保证,以换取德国削减海军军备,其中包括:英国不无端攻击德国,不执行针对德国的攻击性政策;英国与其他国家的任何条约、协议或合作,都不以德国为目标,今后也不参加具有这种目标的任何组织。但德国提出额外要求:一是如果德国被迫进入战争,英国保持中立;二是德国的海军计划不受此原则的限制。这两项要求是英方不能接受的,于是,英德谈判失败。德国随即发布第三个海军法案。
此时欧洲局势已非常严峻,意土战争(Italo Turkish War)和第一次巴尔干战争(First Balkan War)使奥斯曼帝国濒临瓦解,第二次巴尔干战争(Sed Balkan War)使巴尔干国家分裂成两个互相敌对的集团,一个是俄国控制下的塞尔维亚、希腊、罗马尼亚、黑山等国,另一个是战败的保加利亚,它和土耳其一起倒向了德、奥同盟国集团。巴尔干由此卷入欧洲大国争端的旋涡,最终成为战争的引爆桶。
然而1914年6月28日萨拉热窝事件(assination of Archduke Franz Ferdin and of Austria)发生时,英国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7月23日劳合·乔治(Lloyd Gee)还在下院说:英、德海军争端已经解决了,英、德关系比前几年好得多;英、德不是竞争关系,它们是两个伟大的帝国,它们之间的合作点比差异点更大、更多并且更重要。在英国决定参战前的两天,格雷依然说:法国已作出决定,但英国尚不需要作出承诺。
事态的发展超出了英国的预料。7月23日奥匈向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24日俄国对塞尔维亚作出安全保证,25日奥匈帝国拒绝塞尔维亚的复照,26日格雷提出的召开国际会议解决塞尔维亚危机的建议遭奥匈帝国和德国的拒绝。7月28日,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
7月30日俄国开始总动员,31日德国要求俄国停止动员,8月1日德国向俄国宣战,法国实行总动员;8月2日,德国占领卢森堡,俄国占领东普鲁士,大战爆发了。
8月3日英国下院进行辩论,此时尚未得知德国侵占比利时的计划,但格雷承认:欧洲的和平已不复存在,俄国和德国已彼此宣战;不过到昨天为止,英国除了外交支持外,没有作出任何承诺,并且他相信,如果不是因为与俄国的同盟关系,法国也不会卷入奥地利与塞尔维亚的战争。他还说:英国没有加入法俄同盟,但英法两国已有多年的友好关系,法国在北部和西部海岸都没有布置海军力量,如果某个外国舰队沿英吉利海峡而下,炮击没有设防的法国海岸,英国不可能坐视不管。格雷特别提到了比利时问题,他说保持比利时的中立是与英国生死攸关的问题,如果比利时失去中立,荷兰就会失去独立,英国的利益就危如累卵;如果法国战败并成为德国的附庸,如果比利时、荷兰和丹麦也成为德国的附庸,其后果将非常严重!而且,无论英国参战与否,英国的对外贸易将全部中止,因此即使英国不参战,它所遭受的痛苦也不会少于参战的痛苦,并且还丢掉了道义的责任。
保守党领袖博纳·劳(Bonar Law)当即表示支持政府参战,他说:“我作为本党领袖向政府保证,无论政府采取何种保护本国荣誉和安全的措施,都将得到反对党的坚决支持。”
工党领袖基尔·哈迪(Keir Hardie)反对参战,他说:工党与德国、法国、比利时和奥地利的兄弟党正在采取所有的方式保卫和平,不要以“为荣誉而战”作借口,英国曾经为荣誉而参加克里米亚战争,现在谁还说它是正确的?英国曾因荣誉而卷入布尔战争,现在有多少人可以证明它是正确的?如果英国参加这场战争,几年之后,我们会为政府因为如此不足信的理由参战而感到疑惑和惊愕。
此时已收到比利时驻伦敦公使馆的电报,称德国已于8月2日7时照会比利时:德国要征用比利时领土,如果遭到拒绝,将视其为德国的敌人;比利时政府已经拒绝了德国的无理要求,决心采用任何可能的手段捍卫国家。格雷向下院公布了上述报告,表示政府将严重关注比利时事态。
这样,自由党政府决心参加战争,8月4日清晨格雷通过英国驻柏林大使转告德国:英国已得到比利时要求外交支持的吁请,英国要求德国遵守维护比利时中立的条约并迅速给予答复。不久,英国驻比利时使馆报告说:德国于当天上午再次照会比利时,说比利时政府将会为拒绝帝国政府的建议而感到后悔,德国会采取必要的军事手段实施这个建议,以防范法国的威胁。与此同时,比利时公使馆通知:德国已经入侵比利时领土。
德国外交部向英国发来电报,要英国不要误解德国的意图,德国只是为了防范法国的威胁,而不会吞并比利时。英国再次要求德国保持比利时的中立,并限定在当天午夜之前作出答复。此时,英国公众舆论掀起了反德的高潮,包括对英国参战持怀疑态度的劳合·乔治,也被伦敦街头群众的参战热情所鼓舞,并坚定了参战的决心。8月4日晚11时,英国以德国拒绝保证比利时中立为理由,正式向德国宣战。8月6日议会一致通过政府提出的1亿英镑的紧急战争拨款。不久,殖民地纷纷跟随英国参战,欧洲战争演变为一场世界大战。
19世纪见证了“英国治下的和平”(Pax Britannica),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靠强大的经济实力和海上霸权的支撑,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并成为国际外交秩序的主要规范者。然而在19世纪结束的时候,英国已不再具备这些优势条件,它在所有方面都受到挑战,不仅失去对地中海的绝对控制,而且在远东、中东都面对着新的霸权争夺,连印度也有危机四伏的感觉。英国的国力已成明日黄花之势,它不得不改变自己的外交路线。它不能再以老大哥自居,在全世界指手画脚、颐指气使,而只能够审时度势、接受现实,放弃它执行了一个世纪的“光荣孤立”,去寻找最能够帮助它维护自身利益的同盟国。在欧洲列强中,德国在人种与语言方面与它最接近,德国皇室与英国女王也有最接近的亲缘关系,英国人的第一直觉是向德国伸出橄榄枝,但很快就发现,作为异军突起的新兴大国,德国对英国的威胁最大:德国已成为欧洲的第一大经济体,仅次于美国而名列世界第二,德国产品正在把“英国制造”排挤出市场,其工业竞争力与日俱增;德国也向全世界伸出了触角,不仅抢占殖民地,而且用雄厚的经济实力大力发展海军,威胁到英国的海洋霸权。相比之下,仅次于德国的法国和俄国,尽管与英国也矛盾重重,也在争夺殖民地和商品市场,但法国终究衰落了,俄国其实还没有真正崛起,联合法、俄,打击德国,这符合英国自17世纪(甚至更早)就形成的外交传统,英国于是放弃“光荣孤立”,而回归到它更为深远的外交规范中去,那就是联合其他列强、打击第二强国。18世纪英国外交是这种范式最典型的体现,英国也因此取得辉煌的成功。“光荣孤立”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不足以体现英国的外交本质。为解释英国的反德结盟以及英国在一战中的立场,一般英国书籍都会说德意志帝国的专制制度决定了英国的选择,而战争消灭了这个制度。这种说法并不可信,因为它似乎忘记了:沙皇俄国才是那个时代欧洲最专制的政治实体,而为了与俄国结盟,英国作出了重大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