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队(2 / 2)
第四个特点表现在皇帝与驻军的关系上,元首制时期的行省军队虽仍由总督负责,但皇帝才是真正的主人和直接庇护者。这可以从“imperator”(元帅)一词的演变看出来,此词本意为最高统帅,共和时期凡军队统帅作战得胜、被士兵们自发地欢呼为“imperator”者,可在名字后面加上这一称号,但只能用到卸任或回罗马举行凯旋式时为止。凯撒第一个将其终身占有,奥古斯都则把这个原本放在名字后面的称号用作自己的第一个名字(即用作praenomen),这样,它获得了最高权力的含义。皇帝后来又逐步垄断了这个词,从韦帕芗开始,“元帅”成了皇帝固定的名字。皇帝具有元帅的身份是罗马皇帝的特征之一:除了阿非利加的一支军团,其他军团皆分布在皇帝行省中,也就操纵在皇帝手中。皇帝登基时被欢呼为“imperator”,这成为必要的程序;所有重大的战役皆以皇帝的名义进行,即使他没有御驾亲征,每次胜利的荣誉——即被士兵们欢呼为“imperator”——也归于皇帝本人。克劳狄征服不列颠后曾在罗马城建造凯旋门炫耀武功,门上碑铭刻有“IMPXXII”的字样,意为“[克劳狄被欢呼为]元帅[共]22次”,言下之意是说他取得了21次重大战役的胜利(再加登基时的1次)。
皇帝的元帅身份使他在与士兵交往时非常注意自我形象的塑造,他喜欢用“ilitones”(战友们)称呼军队,此词听起来平等而亲切:
"ilitones"(单数为“ilito”)由前缀“"(”与……一起”)和“miles"(”最普通的士兵”,前文提到的“milites”是复数)构成。高高在上的皇帝用它称呼军人难免有巴结讨好之意味,奥古斯都就觉得这个称呼“过于逢迎”,故在内战胜利后弃用;但别的皇帝还是使用。塞维鲁行军时与士兵同吃同住,不显露丝毫帝王的奢华;卡拉卡拉在重大战役中也与士兵同甘共苦,既不洗澡又不换衣服。在承平时期,皇帝每到一地,通常会视察行省驻军,整饬军纪。哈德良于公元122年出巡不列颠,在一枚纪念钱币的背面,哈德良端坐马背之上,向一群手举军旗的士兵挥手致敬。
即使皇帝不在军中,他也有办法让驻军时刻想到他。士兵们的薪饷是从皇帝那里来的,他还推行一种实质上是皇帝个人崇拜的官方宗教:2世纪晚期的拉丁教父德尔图良禁止基督徒参军,因为罗马军营中的宗教在他看来不啻为军旗崇拜,而军旗上饰有皇帝的肖像。帝国时期的军人在入伍、每年的1月3日及新皇帝登基之际,须向皇帝宣誓效忠,有负誓言之举构成“nefas”,即破坏了神圣旨意,会招致人神共愤的惩罚。
值得充分注意的是,皇帝对军队的领导权似乎是天经地义、自不待言的,其实却没有任何法律的依据,连奥古斯都的功德碑中都未提到这一点,故确切而言,皇帝领导军队是罗马帝国的一个公开的秘密。其中的奥妙可以从不列颠驻军与皇帝的一次接触中窥知:康茂德耽于逸乐,无心打理政务,遂托付禁卫军长官裴瑞尼斯(Perennis)代为管理;但裴瑞尼斯把原本属元老级别担任的军团指挥官替换为骑士级别的人,致使军队不满。不列颠军队遂于185年派遣一个1500人的代表团开赴罗马向皇帝请愿,这在狄奥·卡修斯看来无异于哗变。康茂德为平息事端,只得将裴瑞尼斯处死,“他没有勇气拒绝这1500人,尽管他手中禁卫军的人数比这多出许多倍”。康茂德深知,皇帝的权力最终有赖于各地军队的忠诚,虽然这句话不便明说。
了解了不列颠罗马驻军的组织成分和特点,就可以探讨军队对不列颠的影响了,但首先需要明确一点:由于史料有限,探讨这个问题有诸多局限,因为,不列颠驻军具有自成一体的特点,由于驻军最终定居,军事区之于非军事区,可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表现为军事区与非军事区之间的交往,在史料方面几近阙如,即使在军事区内部,铭文材料之分布亦有失平衡。一方面,有关平民的铭文屈指可数,据萨尔韦研究,边境地区的铭文中可以肯定与平民相关的,仅112条;哈索尔在此基础上又补充了约10条,其中能够确切反映与军人交往的几乎没有。另一方面,军团留下的铭文远远多于辅助军留下的铭文,甚至在全由辅助军驻守的哈德良长城一带,多数铭文也是关于军团的,这是不同军种之间的薪饷差异造成的,因为磨刻碑铭价格不菲,薪水多才负担得起。出于同样原因,辅助军留下的铭文中也以骑兵的铭文居多。考虑到这些局限,此处试图从军队与城市、军需之供应及罗马公民权的普及这三个角度来讨论军队的影响。
军队在城市化过程中所起的重要作用,突出反映为殖民市(ia)的出现。不列颠首座殖民市科尔切斯特建立于公元49年,用以安置军团中的退役老兵;随后又建立格洛斯特(Glevum)和林肯(Lindum)两个殖民市,分别安置“奥古斯都的”第二军团和“西班牙的”第九军团老兵。这三个殖民市中至少有两个原为军团营垒所在地,1968年以来在格洛斯特的系列发掘表明,退役老兵们一开始居住的棚屋在设计与规划上亦步亦趋地仿照营垒中的营房,甚至连拥挤程度也尤有过之,营垒中的街区几乎被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1972年在科尔切斯特的发掘也揭示出极为类似的情况。殖民市数量虽少,但作为罗马文化的中心,它们是城市生活的样板,有示范作用,这正是罗马军队作用于行省的首要而直接的方式。不过由于数量少,殖民市的辐射能力仍然有限。此外,这种方式作用的时间也不会很长,用退役老兵设置殖民市的做法在哈德良以后就基本消失了,越来越多的军团士兵退役后宁可住在军团驻地附近,约克、切斯特和卡利恩这三处军团驻地都有铭文表明:退役的老兵就住在附近。
军队对城市的影响还以一种无意的方式表现出来。军队在征服初期流动性较强,常常从一个地方驻扎到另一个地方,军队撤离后军营转为民用,由此成为城市的原型。切姆斯福(Caesaromagus)、埃克塞特(Isca Dumnoniorum)、赛伦塞斯特(ium Dobunnorum)等城市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罗马军营的选址甚为考究,均出自缜密的军事规划,一般扼守战略要地,尤其是新道路与河道交叉之处。不列颠罗马时期的道路和征服前的道路体系关系不大,主要由罗马军人修建;道路的走向则视战略需要而定,而不是以正常的交通需要为依据。这样,随着军队不断北上,南方原有的军事区逐步转变为平民区,那些建立在原有军营基础之上的城市无意中成了罗马军事部署的产物,这里的平民则大大受惠于连接这些城市的由军人们修建的道路和桥梁。可以这么说,罗马不列颠的城市之所以能保留下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罗马人的战略远见,而非这些城市本身的经济活力,后者即使有也只是前者的副产品罢了。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军队对民用建筑——尤其是城市中的公共建筑——的发展影响很大,军队中一些有专长的勤务兵(immunes)如建筑师、测绘师、石匠等,常被城市借调去提供有关的技术支持。但这一观点近来已受到有力的挑战,有学者认为支持这个论点的证据并未得到仔细检视。考古材料可以证明,民用与军用的砖石工艺截然不同,此外,在民用建筑中广泛使用军事技术人员的可能性也很小。
军队在一定程度上是自给自足的,设置各类勤务兵的目的就是要“防止军营里出现部队所需要的任何东西发生短缺的现象”。而士兵虽然很难因私人原因获准休假,却可以通过自己的奴隶从事商业活动。不过,罗马法律规定,士兵服役期间不可在所服役的行省中拥有土地,并明令禁止使用中介人来规避这一禁令。因此,军队在粮食供应方面无法自给自足。由于长途运输在罗马世界不仅效率低下而且费用高昂,向军队供应粮食的问题一般在各行省内部予以解决,军队以较合理的价格从当地居民手中强行购买谷物,负担于是再次被转嫁到当地居民身上。不过在地理的分布上,不列颠居民所受的影响是不平衡的。英国考古学家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军队并没有刺激北部高地或威尔士的农业发展,这里畜牧业仍占据主导地位,尽管谷物耕作已被引进。英格兰西南部则不同,格洛斯特方圆约30英里之内的区域显然对当地驻军的粮食供应起了重要作用。总的看来,南方地区负担了不列颠北方大部分军队的粮食供应,从而带动了这一带的农业发展。
军人的收入明显高于普通平民,扣除必须自行负担的衣食及装备开销以外,尚有足够余额,这显然是吸引众多随营人员(lixae)追踪军队的原因。这些人麇集于军营附近,构成一些定居点,其中军团附近的大定居点往往被称为“镇”(abae),辅助军附近的小定居点叫“村”(vici)。位于切斯特的镇紧挨着第二十军团的营垒,营垒内的引水渠外接到镇上,可见镇上平民与驻军分享同一水源。到1世纪末,此镇的发展已初具规模;在2世纪前半叶,这里的生活条件又有进一步提高,木制建筑逐步被石制建筑淘汰,有些建筑中甚至有私人浴室。但即便如此,尚无证据表明切斯特的地位后来上升到自治市或殖民市。村镇上的随营人员主要以士兵提供商品,雯都兰达木牍文书中有一份供应军队小麦的单据,它就写在前面提到的向皇帝递交的诉状的反面,两者笔迹相同,显系出自一人之手。这份单据可能是作者写给其合伙人的;在反面那份诉状中,作者自称为“跨海而来的人”,其身份应当是平民。木牍的整理者认为,这位不知名的作者是中介商,他既与小麦的生产者、又与军队中掌管粮食分发的官员(一般而言是百夫长的副手[optiones],他们负责各自单位的粮食供应)联系紧密,并很可能与两者都有契约关系。发现平民参与军队供应,尤其是小麦供应的证据非常重要,因为小麦是军队用品的大宗,在以前,人们只知道可能由军人自己或城市中的官员负责征收。不应忽略的是,此类从事军队大宗生意的商人数量毕竟有限,随营商人中的绝大多数为吸引军人的购买力,需要贩卖较高档的消费品,如优质餐具、上等酒、鱼子酱等军营不会供应的物品。此类贸易活动固然有利可图,但其特征仍然是区域性的,与谷物供应相比仍然是边缘性的。
雯都兰达军营遗址出土了大量罗马钱币,其中还有不少大额货币,这证明军营附近货币交易的规模不小。据估计,2世纪中叶,驻不列颠的辅助军步兵约有2.55万人,骑兵1.16万人,即使把所有人员都算作最低等的士兵,他们每年的薪金总额也达到784.48万第纳里。如果将各级军官、资深士兵和技师等较高军饷收入者考虑进去,辅助军薪金总额要多出很多。军人和退伍老兵拥有诸多免税特权,这增加了他们可支配的财富数量,也促进了他们的消费热情。因此,军人消费对不列颠市场的拉动作用是相当可观的。
军队还是扩大罗马公民权的重要渠道,这体现在两类人身上。一类是军团士兵的儿子,军团士兵本身虽然是罗马公民,但士兵不准结婚的禁令使他们不享有合法通婚权,所以他们在漫长服役期间与当地女子所生的儿女不具有罗马公民权,其身份只能随母亲。不过,如果儿子愿意继承父业,加入军团,他们就可以在参军之日被授予罗马公民权。
另一类人是辅助军。辅助军从异邦人中招募,服役期间如果表现良好能够“光荣退役”(hoa missio),便可获得罗马公民权。其程序如下:行省总督先把退伍人员的名单上报皇帝,再由皇帝颁行法令加以确认。皇帝的法令刻在大幅青铜板上,在公元89年以前,这些青铜板贴在罗马卡庇托林山上各类公共建筑的墙壁上,89年以后集中贴在帕拉丁山上奥古斯都神殿背后的墙上。铜板后来被重新熔炼,改用他途,所以今天只找到两小块残片。但法令副本由退伍士兵本人收留,故流布较多,至上世纪80年代中期已发现约322件。现代学者称副本为“退伍状”(diploma或diplomata),其形制为双折青铜片,每片的规格在15×13厘米左右。目前共发现15件与不列颠有关的退伍状,其中2件是在不列颠以外发现的,下面是一份在不列颠发现的公元103年的退伍状:
皇帝凯撒·涅尔瓦·图拉真·奥古斯都这位日耳曼和达西亚的征服者、神圣的涅尔瓦之子、大祭司,四次被欢呼为元帅,祖国之父,五次担任执政官,在其享有保民官权力的第七年,将罗马公民权授予如下4个骑兵翼军和11个步兵营中的服役者:色雷斯第一翼军,来自塔姆皮亚纳的潘诺尼亚第一翼军,色伯西乌的高卢人,维托尼的罗马公民的西班牙人,西班牙第一营,范其诺第一千人营,阿尔卑斯第一营,莫瑞尼第一营,库各尼第一营,拜塔西第一营,图各里安第一千人营,色雷斯第二营,布拉卡里奥古斯都第三营,林格奈第四营,达尔马提亚第四营;它们都在不列颠,由卢奇乌斯·奈拉提乌斯·马凯路斯统辖。他们服役了25年或更久,其名字附后。授予他们及其子女和后代以公民权,并自授予公民权之日起授予他们与已有妻子的合法通婚权,或者,如果他们未婚,他们以后的婚姻是合法的,只要他们娶一个妻子的话。
1月19日,值马尼乌斯·拉布瑞乌斯·马克西穆斯和昆图斯·戈里提乌斯·阿提利乌斯·阿古利可拉二度担任执政官期间。
连长热布茹斯的副本,他是塞维鲁斯之子,来自西班牙,在盖尤斯·瓦勒琉斯·凯尔苏斯指挥的来自塔姆皮亚纳的潘诺尼亚第一翼军中服役。
此副本从位于罗马的青铜板上复制而来,并经过对照核实,原板贴在密涅瓦(雕像)附近的神圣奥古斯都神殿背后的墙壁上。
[证人]
昆图斯·庞培乌斯·赫美茹斯 盖尤斯·帕皮乌斯·尤瑟伯斯
提图斯·弗拉维乌斯·塞昆都斯 普布琉斯·考卢斯·维塔利斯
盖尤斯·维提努斯·莫德斯图斯 普布琉斯·阿提琉斯·荷多尼库斯
提比利乌斯·克劳狄乌斯·梅南德
退伍状的内容遵循固定程式,大同小异,一般依次列举皇帝的名字与头衔、相关的辅助军单位、所在的行省、统帅(即总督)的名字、退伍待遇、日期、收执者本人的名字、正本在罗马的所在地和见证人。
退伍状制度可能起源于克劳狄皇帝,现存最早的退伍状发布于公元52年。但在弗拉维王朝时期之前,所有辅助军的“退伍状”都是颁给现役士兵的,此后既颁给现役士兵又颁给退役士兵,直到110年以后才只颁给退役士兵。故严格说来,退伍状并非士兵的退役证书,而是他们具有罗马公民权与合法通婚权的证书。它不仅确认了辅助军具有罗马公民权,还确认了他们服役期间所生的子女在他们退役后也能获得罗马公民权。由此可见,辅助军士兵是普及罗马公民权的重要渠道。
这对不列颠来说意义尤为重大,因为不列颠偏居帝国边陲,居民中罗马公民的比例很低。但这里的辅助军人数最多,根据现存退伍状列举的单位、并在其他铭文材料的补充下推算,不列颠共有65支辅助军,其中8支是千人辅助军,这样,不列颠辅助军的数量能够占到帝国辅助军总数的七分之一。据估计,一支500人辅助军每年有20人退役,因此从理论上说,不列颠的辅助军每年能产生1460名罗马公民,即使其中一半人活不到退役,其儿女的数量也能抵消这一半人。如此日积月累,辅助军退役士兵显然是最大的新增罗马公民群体。
辅助军士兵在25年的军事生涯中不仅要按罗马的方式练兵、住罗马式的军营、穿罗马人的军装、崇拜罗马的神祇、庆祝罗马的节日,还要用拉丁语听说读写乃至计数。拉丁语是罗马文化的核心,也是帝国软实力扩张的最有力武器。雯都兰达驻军木牍文书全部以拉丁语书写,即使写给故乡亲友的信也不例外。其中不少是职业抄写员的代笔之作,但书信的结尾祝语和签名往往与正文笔迹不同,因此是书信口授者的亲笔,以体现对收信者的尊重。这些祝语往往风格多样:有的平实朴素,如“兄弟再见(ualefrater)",或“我愿你身体健康,再见主人(opto bene ualere te domine uale)";有的繁复热情,如“主人,我愿你交上最佳运程,因为你最配得上”(opto domine sis felicissimus quo es dignissimus);生气时会写“最没良心的人(homo iissime)”或“我愿你倒霉(opto tibi male eveniat)"。上述巴塔维亚人的领袖、罗马骑士凯里阿里斯留下了一份写给一位罗马元老的信件的草稿,从木牍的涂改之处看,他曾用心遣词造句,设计文字风格。在这些文书中甚至发现了一行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的诗句,而维吉尔的诗作在罗马帝国被广泛用作启蒙教育的读本。这些无不让人想到塔西佗对不列颠贵族的愤怒评语——“这些从来不接受拉丁语的居民现在居然学习罗马人滔滔不绝的辞令来了”。它提醒我们,辅助军军营并非文字和知识的沙漠,罗马语言在当地军人的日常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潜移默化的熏陶在军人退役后会自然地流露出来,如气急败坏地与自家兄弟吵架时会夹杂许多拉丁语。
值得注意的是,公元140年以后颁发的退伍状多了一处限制,即罗马公民权不再授予士兵服役期间所生的子女,而只授予退役后所生的子女。这种政策上反复的原因被一些学者解释为政府想使辅助军向军团看齐,一般认为,军团士兵服役期间所生的子女在他们退役后也得不到罗马公民权,这样就出现了一种反常现象:辅助军的待遇竟然超过了军团。与此同时,140年以后的退伍状在措辞上也有变化,即明确了罗马公民权只授予那些尚未获得它的人。这说明加入辅助军的罗马公民的数量越来越多,于是这种反常现象势必越发明显,以至于有必要加以匡正。但这种解释的基础——即军团士兵退役前所生子女得不到罗马公民权——并无有力的证据。而可以肯定的是,新限制鼓励更多军人的儿子参军,因为辅助军士兵退役之前所生的儿子若想获得罗马公民权,必须像军团士兵的儿子那样,步其父亲的后尘。所以,新限制极可能是想解决兵源不足的问题,随着兵源本土化趋势增强、驻军逐步定居化,这个问题在不列颠这个驻有重兵的行省变得日益突出,晚期罗马帝国强迫军人之子参军的做法此时已露端倪。
难以想象,将罗马公民权赐予退役辅助军士兵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报答他们20余年忠心的服役,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在他们退役后仍不把公民权授予他们的妻子?也难以想象此举仅仅是为了普及罗马公民权和提高行省的罗马化程度,否则为什么一开始授予、后来却取消了他们服役期间所生子女的公民权?所以就本质而言,这依然是转嫁行政负担的方法之一,通过它,罗马旨在确保充足的兵源,以便把帝国边境的防御任务成功地转嫁到边境地区居民身上。
战争是军队存在的最终目的,但进入帝国以后,罗马的扩张活动基本上停止。相应的,元首制时期的罗马军队经历了两个重要变化,一是兵源招募日益本土化,这使军团和辅助军之间的区别日渐淡化;二是行省驻军日益定居化,这使军队作为自成一体的社会具有隔离于非军事区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军队不再是战争机器,而实际上处于失业状态,仿佛一台日渐锈死的庞大机器,和平的环境彰显了军队的非军事功能。
在罗马帝国边境上,军队是最突出的罗马制度与组织。随着罗马军队常备职业化特点的形成,军人堪称行省中最大的外来移民群体,他们对行省社会具有持久而深远的影响。军队促进了城市化进程,改变了行省的道路体系,带动了地方社会经济的发展。
军队是罗马帝国行省管理的有机组成部分。罗马帝国庞大而异质,要想在人力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维系这样一个帝国,必须转嫁行政任务。随着兵源日趋本土化,越来越多的行省本地人加入罗马军队,这些人在军营中消磨掉一生中最年富力强、同时也是最骚动不安和最惹是生非的年华,等到他们退役后,其行为举止多少罗马化了,罗马由此不仅把帝国的防御任务转嫁到行省居民身上,同时又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动乱因素,可谓一举两得。
军队在影响行省社会的同时也会受到行省社会的影响。随着驻军日益定居化及军队周围依附性人群的出现,军队与行省社会的整合程度日益提高,这必然激发军人对行省社会的认同,使军队产生维护并伸张地方利益的倾向。这一倾向到公元3世纪大规模爆发出来,当时帝国各地军队竞相把自己的领袖推向争夺最高权力的生死舞台,致使皇帝频繁更换,中央政权分崩离析。故确切而言,罗马帝国的军队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化为诸多具有离心倾向的、行省化了的罗马军队。简言之,军队是行省中的罗马军队。
军队还是中央权力的组成部分,各地军人的忠诚是皇帝政治地位的最终保证。元首制末期,在公元211年,塞维鲁于不列颠病逝前,向自己两个明争暗斗的儿子进言:“团结一致,让军人富裕起来,其他人都可以不屑一顾。”皇帝很清楚,只有军人才敢对他不屑一顾。元首制时期的罗马皇帝很难界定其身份,他看上去像个万事通,既是“首席公民”(princeps),又集总司令、最高法官和立法者于一身;但3世纪危机结束后,帝国皇帝的身份远没有如此暧昧,他看上去首先是个职业军人,而此时罗马国家的军队、中央政府及行省管理已经面目全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