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尾声——司马桥故宅在大火中消失(2 / 2)
事后有人说,可能是何键部队逃离时,有意破坏的。也有人说,一方逃走了,一方还来不及接管,在这交接的空档中就出事了。不管怎样,这是旧政府的愚昧无知、贪婪自私造成的,也是旧时代的许许多多悲剧之一。
老宅烧去了四分之一,从精华讲,也许超过了四分之一。四房不久在城南另找了房子,大、二、三房仍然在老宅内照旧生活。我们和四房也隔了一座风火墙,有一扇小门开在我家的厨房里。打开那扇小门,迎面就是一片颓垣断瓦,昔日的高楼、池塘、小亭都已化为乌有。后来家人们在厨房门前辟了一小块菜地,夏天结出了好些大南瓜。我偶尔也在那块火烧荒地上散步,想起昔日在这里举行提灯盛会,不禁有沧海桑田之感。然而日子仍然要过下去,只是总有些感觉,似乎越来越不怎么好过。第二年秋天,“九一八”事变发生,日本军占领了东三省,国难当头,全国惶惶,这所老宅的末日似乎也将临近。
果然,1937年暑假当我从北平回到长沙不久,爆发了中日战争。那年冬天,三架日本飞机第一次空袭长沙,在东车站附近投下炸弹,炸毁了一家旅社,炸死了一对正在举行婚礼的夫妇。这样,长沙城沸腾开了,长沙人开始发觉战争已临到头上,那种虽然单调、清苦但却悠闲自在的生活过不下去了,于是纷纷逃离城市,躲避到僻远的乡下,至少先躲一躲敌机的轰炸。司马桥各房也都纷纷下乡,各自找各自的世外桃源。伯母娘家在宁乡乡下有一座大屋,赵家舅母接伯父一家去住。那里地处湘乡、湘潭、宁乡三县交界,不当要道,颇为僻静。敌机绝不会去轰炸,将来敌人也不至打到那里去。母亲没有合适的庄园可住,也在赵家舅母家附近租了两间农房,由大姐陪伴,暂时也避居到那里。
那一年我一直留在长沙。1937年下半年在长沙临时大学念书,冬天临大迁往昆明,我就留在湖南大学借读。1938年春天,日本飞机又来轰炸长沙了,这一次炸的是湖南大学,而且正好是我住的那栋借读生宿舍,整个宿舍都炸垮了,我住的那间房子屋顶已穿,睡的那张木床还无恙,只是挂在床头的一件棉大衣被炸弹碎片撕开了一个大洞。幸好那天是星期日,我于前一夜已过河回到城里家中了。可是炸死了一些外地来的同学。那时日军分几路向武汉逼近,长沙已临近前线,湖南大学决定迁往湘西,我也于暑假后离开长沙,前往重庆求学。
八月的一个黄昏,我拿了简单的行李,告别了还留在长沙的几位姐姐,匆匆地离开了司马桥故宅,也没有来得及好好看它一眼,和它珍重道别一番。料不到这一次却是我和老宅的诀别。到重庆后不久,广州、武汉相继沦陷。11月的一天,突然看到报上头号新闻:“长沙大火,全城焚烧殆尽。”我长叹了一口气,不久得到大姐从湖南乡间来信。11月12日她因事尚留在长沙,因政府下令焚毁全城,她被迫和全城难民仓皇逃离,数万人争先恐后,抢渡过湘江,她回到湘阴乡下家中。后来风声渐渐平息,敌人并没有侵犯长沙,她又回长沙去看望,司马桥老宅只剩一堆瓦砾了。大、二房烧得干干净净,三房还剩下一个花厅。这次烧得很彻底,故宅荡然无存,整个长沙城也成为一片瓦砾了。
这就是有名的“长沙文夕大火”。当时的政府早就宣扬“焦土抗战”,焚烧长沙是执行“焦土抗战”最彻底的一次,也是空前绝后之举。它以为敌人来了,只得到一片焦土,既无房屋可住,又无粮食和劳力供应,敌人就会自动撤退了。这未免想得太简单、天真一点。其实深受其害的不是敌人,倒是千千万万的人民。
据说大火前湖南政府早已做了周密的放火准备,火种、汽油、放火人员等都准备好,只等一声令下。11月11日岳阳沦陷,12日从前线传来消息,敌军已渡过新墙河,驻长沙的部队和政府误听为“新河”,新河是在长沙近郊。一字之差,相差一二百里。负责人对于这么重大的问题并没有慎重对待,认真核实,竟仓皇下令放火,于是一炬之下,有几千年历史的名城竟烧得干干净净了。虽然事前也曾动员市民疏散,但政府又认为放火时机是机密,不可泄露,因此来不及逃出、被烧死的老百姓也有不少。而尤为可叹的是,大火烧了三天两夜,敌人并没有到长沙来,徒然自相惊扰,铸成千古大错。大火后不久,有位无名氏在长沙名胜天心阁残址,题诗二首:
一火咸阳尚不如,无端楼阁变丘墟。 池鱼失水哀殃及,暮燕窥梁叹烬余。 大错凭谁成铁铸?纤儿徒自败家居。 伤心万户全灰夕,城下何曾见敌车! 烈焰腾空起赤霞,六丁收尽古长沙。 赭山遥讶秦重怒,焦土终归楚自夸。 朱邸尚存骄将宅,碧油犹驶贵人车。 可怜败瓦残垣里,都是寻常百姓家。
司马桥故宅在一片火海中消失了。我于1941年曾回长沙去看看,只剩下断壁颓垣。古人云:“爱屋及乌。”怀念起文襄公西征功绩,想想这是他老人家居住过且喜爱的故宅,不免有些伤感。然而,一切事物和一切人,从开始成长、发展,最后终归于消灭的结局,何况一座百年老屋。想到此,这又不算什么了。不会消亡的,只有那些曾为国家为人类做出过贡献、在历史上闪闪发光的人和他们的不朽的事业。我们且用与文襄公同时代的美国大诗人朗费罗(Henry Wardsworth Longfellow 1807—1882)的诗句,作为本书的结束吧:
伟大人物的生命, 全给我们启示, 我们也能让生命光辉灿烂; 当我们逝去, 我们将留下, 一行足印, 在时间的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