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乃周秦汉唐所未有也”(1 / 2)
最后的一击——收复南八城——英国人再施狡谋——阿古柏余党逃往俄国
西征大军集结在吐鲁番、托克逊一带。吐鲁番是新疆的热点,明代称为“火州”。它的热和巴里坤的冷、安西的风并称为关外三绝。当时正是伏暑,左宗棠决定等秋高气爽再向南八城进军。
南八城是乾隆二十四年平定南路后,建立的八座城池,即: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阿克苏、乌什、库车和喀喇沙尔。吐鲁番是南八城门户,官、兵、商、民来往南八城都要通过这里。由吐鲁番往西,经喀喇沙尔、库车、阿克苏、叶尔羌、英吉沙尔,直抵喀什噶尔,计程约四千里,比乌城到伊犁还要远三倍。
南八城是阿古柏入侵后的根据地,现在门户洞开,英国眼看安集延将彻底失败,又出来干扰了。其时安集延正派了一个使节赛尔德来到英国,请求英国代向中国请降。所谓“请降”,实际上是一个花招,它仍要保持一部分中国领土,这正符合英国的意图。英国在前一年曾为阿古柏请降,虽然碰过清政府和左宗棠的钉子,但心仍不死。这次将驻英公使郭嵩焘找去商量,要求清政府让安集延在南疆保持一部分城池,成为英俄之间的缓冲国。
郭嵩焘将英国代请降一事奏陈朝廷,并说:“英国人的意图是害怕俄国侵入,进而侵略印度。护持安集延是为印度增一屏障。西路军务情形,这里一无所知,只听说阿古柏已死,如能乘此席卷扫荡,应不出数月之内,可以收复南疆。但如时间拖延过久,则应及时讲求和议,可省兵力,以为消弭边患之计。”
郭嵩焘与左宗棠是同乡,青年时为莫逆之交;当宗棠受樊燮、官文构陷时,嵩焘曾在咸丰帝面前为他辩白,还极力推荐他,是他的恩人。宗棠对嵩焘心里是感激的,但遇到公事,却公事公办,不受私情干扰。同治初,宗棠任闽浙总督,嵩焘任广东巡抚,宗棠以广东协饷不力和督抚不和等原因,参奏嵩焘下台。嵩焘因而心怀怨怼,在他《日记》中不时流露对宗棠的不满,认为他“忘恩负义”,有时还流于谩骂。
郭嵩焘
这次他再出任驻英公使,自负为西洋通、英国通。他倡议在中国实行议会政治,这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在他为英国人说项之前,曾写信向李鸿章献策,提出要在国内开办采矿业、兴修铁路和邮政电信、禁绝鸦片等,也都具有积极意义。但他对待新疆的形势,却怀着极其暗淡的心理,只看到了西方的强大、中国的暗弱,因而丧失了民族自信心;在向李鸿章的献策中,还提出割地丧权的两条意见:“一曰喀什噶尔之地宜割与雅谷刊(即安集延的阿古柏)。……惟喀什噶尔之地逼近安集延,其势不能筑葱岭为长城以遮遏之。”他的逻辑是,既然抵挡不住侵略者,不如让它占领。他还认为,侵略者“犹慑中国之威,而思托为附庸,去岁威妥玛代为之请,郭嵩焘谓当俯顺其心,与为约誓”。这样,“可保百年无事。若徒将兵力攻之,旷日持久,耗费而已”。所以他赞同威妥玛的请求。他还认为:“经国者务筹久远,主兵者惟取进攻,是以弃地之议,不能出之主帅也。”左宗棠是主兵将帅,不会同意弃地,只有他和李鸿章之流是筹国家久远利益的人,才能提出弃地的主张,真是堂而皇之地放弃领土主权的议论。
另一条意见是:“一曰伊犁一城宜与俄罗斯约,以垂久远。”“英人多拓地以兴利,俄人务袭土以开疆。”他认为俄国人占伊犁,目的是掠夺土地,如果要它交还,势必要用巨款赎回。与其赔巨款,不如做笔交易,将伊犁卖给它。他还举例说:“如日本库页一荒岛,犹欲全据之,必不肯轻易退还伊犁明矣。”“与其含糊悬宕,以生其戎心,莫如明与定约,划疆分界,可保数十年之安。”
郭嵩焘和左宗棠在对待外敌侵略的态度上,是截然不同的。嵩焘主张苟且偷安,割弃国土以求数十年之安。宗棠则认为,“我退寸而寇进尺”,退让决不是善策,只有抵抗才能图存。嵩焘和李鸿章在这方面倒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左、郭失和的原因,显然不单纯是由于嵩焘曾被宗棠参劾,而且也由于两人在对待国家利益的重大问题上存在原则的分歧。
郭嵩焘在代英国为安集延说项的奏折中,提出“数月之内席卷扫荡”的要求,显然是给西征军出难题,真实目的还在“应及时讲求和议”。左宗棠在复奏中痛快地驳斥了他,说:他在南路用兵,已有周密布置,意在速战速决,“与郭嵩焘片奏‘乘俄古柏冥殛之时席卷扫荡’一语,尚无不合。惟迫于数月之内转战三千里余,窃恐势有难能”。他后来用兵神速,果然在几个月之内将南八城收复了,但他此时却不能贸然许诺,而要揭露嵩焘出的是一道难题。他对英国庇护安集延,如今看到它将垮台,又要求中国割地与它立国,以屏蔽印度,抗拒俄国,驳斥得很干脆,说:
“安集延侵我回部,谄附英人。英人阴庇之十余年,明知为国家必讨之贼,从无一语及之。上年官军克复北路,乃为居间请许其降,而于缴回各城缚献叛逆贼目,一字不及。……
“英俄均我与国,英人护安集延以拒俄,我不必预闻也。……至保护立国,虽是西洋通法,然安集延非无立足之处,何待英人别为立国?即别为立国,则割英地与之,或即割印度与之可也,何为索我腴地以市恩?兹虽奉中国以建制小国之权,实则侵占中国为蚕食之计。……我愈示弱,彼愈逞强,势将伊于胡底?”
英国如果真的要维护安集延,可以把自己的领土印度割让给它好了,何以倒要中国割地给它呢?明明是欺诈,倒有中国政府大员愿听从它,说是应“俯顺其心”,岂非咄咄怪事!左宗棠将英国人的阴谋驳斥得体无完肤,清廷再次接受了他的意见。于是,在新疆的最后一场战斗打响了。
光绪三年秋天,军粮到齐,天气也凉爽了。左宗棠派刘锦棠军为先锋,所部32营于八月西进;张曜军为后续部队,于九月初旬继进;徐占彪军回防巴里坤至古城一线,总兵易开俊率马步七营增防吐鲁番。八月初一日,刘锦棠命汤仁和、董福祥、张俊、张春发率部分别由苏巴什、阿哈布拉、伊拉湖进兵曲惠,初十日大军在曲惠会集,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托克逊西南的库尔勒。
刘锦棠是位名将,惯于也善于使用两路兵,一路是大军正面进攻,另一路是奇兵,从背侧绕来,出奇制胜。八月三十日,他亲率各军沿大道经过和硕向开都河前进,向库尔勒正面进攻;另外,早在三天前他已派余虎恩和黄万鹏率一支奇兵,取道乌沙(什)塔拉,沿博斯腾湖南岸向西潜行,包抄库尔勒之背,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准备一举歼灭据守库尔勒的守军。
开都河发源于天山南麓,由南向东流经库尔勒、喀喇沙尔,注入博斯腾湖。守军听到清军已经追来,赶紧又向西逃走。渡过开都河后,命其部队掘开河堤,企图利用洪水阻挡清军前进。顷刻,洪水漫流百余里,淹没了库尔勒和喀喇沙尔两城和附近的村落、房舍、人畜、庄稼。当地的维吾尔族同胞纷纷逃往山中,来不及逃走的老弱妇孺,被淹死无数。
刘锦棠军队在向开都河进军途中,遇到一片汪洋大水,水深处可灭顶,浅处也淹及马背,阻挡了去路。大军只得绕道而行,通过120里碱地,才达到开都河东岸。士兵们赶紧架设浮桥,修筑车道,将上流堵塞,继续前进。九月初一日进入喀喇沙尔,只剩一座空城。城中水深数尺,城内外官舍民房都被烧毁了,老百姓都跑光了。还有几百名蒙古族和维吾尔族同胞,躲藏在附近山中,听到清军收复喀喇沙尔,都纷纷回来,他们帮助清军找到水浅可渡的地方,大军轻骑减装,渡过了开都河。初三日,进抵哈尔哈阿满沟时,正遇到一小股敌骑往西逃走,追捕到二人,据供守军已胁裹维吾尔族同胞逃往库车,当天余虎恩和黄万鹏的奇兵也从小路赶到,与大军会合后,一同进入库尔勒,也只剩一座空城。
两支部队一连赶了几天路,疲劳已极,加上军粮已吃光了,大部分粮食在渡河时都留在东岸,人马又困乏,又饥饿。原以为进了库尔勒,可以筹划到粮食,不想城内阒无人烟。刘锦棠急命部队四处寻找粮食。城中还有少数百姓没有逃走,他们知道清军缺粮后,热心主动地来帮助找粮。西北气候干燥,当地人民习惯将粮食藏在地窖中,由于维吾尔族同胞的引导,士兵们掘到了藏粮数十万斤,解救了燃眉之急。
三天后,后路粮食源源运到。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敌人正在策达雅尔和洋萨尔,强迫当地维吾尔族同胞西行。刘锦棠当即挑选了精壮骑兵2500名,乘夜疾进,搭救维吾尔族难胞,不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第二天抵达策达雅尔,得悉敌人已由洋萨尔胁裹大批维民往西逃走。刘锦棠命部队赶紧追去,傍晚时分,到达布告尔,遇上了千余敌骑,部将黄万鹏、谭拔萃率军奔入敌阵,敌人稍一接战,立即逃走,被歼百余人。黄万鹏、谭拔萃二军一路且战且追,一直追到第二日天明。
晨曦微露,远远望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似有数万敌骑,正在向西缓缓移动。用望远镜观察,武装匪徒只有千余人,其余都是扶老携幼、赶着车牵着牛的维吾尔族难胞。刘锦棠下令部队急追上去,只许追杀武装叛匪,对维吾尔族难胞要悉心保护,不许伤害。敌军看官军紧追不舍,就停下来准备抵挡一阵,官军气势正盛,人人勇猛向前冲杀,正如一堵铜墙铁壁,向敌人阵前压去。敌人抵挡不住,心惊胆战,丢弃了胁裹的维吾尔族难胞,纷纷向库车方向逃走。
刘锦棠命军队暂停前进,先安抚难民,分给他们衣物粮食,命部将陶生林护送他们回家乡安居,难胞无不欢天喜地。刘锦棠部队继续追击敌人,一路上又解救了几万名维吾尔族和蒙古族难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