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押奏表揭露汉王 庆寿寺善始善终(2 / 2)
杨士奇道:“常言‘忠臣不怕死’,我们既做臣子,就应利国为民,生死由之,不能因顾虑个人祸福,趋炎附势。愚意以为,汉王在京,将来必致内乱,为国家人民计,应让圣上尽早去之。”
蹇义道:“可是我们力所不及,徒遗祸患奈何?”
杨士奇道:“皇上不信我等言,任汉王报复好了。只要我心底无私,虽九死未悔。”
蹇义道:“不想好计谋,徒作牺牲,于事无补。我想,能劝皇上者,唯有道衍。”
杨士奇道:“可是,道衍未有归期,而且其意向谁,尚不可测……”
蹇义道:“为证实张辅是否上奏章事,皇上曾遣中官沈振去召道衍,道衍虽未随沈振还,但亦归期不远。至于其意向谁,我看不难推测。”
杨士奇道:“道衍和尚深不可测,其意向谁,蹇大人何以能知?”
蹇义道:“道衍辅太子,又是太孙师,当然意向太子。”
杨士奇道:“可是,道衍重修《太祖实录》,监编《永乐大典》,观点亦法亦儒,他著的《道余录》却多反儒学。太子近儒,因此,愚下推测,他未必意向太子。”
二人争论,未有定论。
杨士奇回家,怅惘不已,但听蹇义劝告,也未莽撞上本。三日过去,忽然家人来报:“被岑同抢去的那白小姐,自杀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杨士奇痛苦极了。虽然他明知自己救援无术,但对白如梨的死,还是很内疚。他想去见驾,奏明此事,但又恐自己单丝不成线,故彷徨不决。
又过了几天,忽然得到几个蒙面人杀死岑同、刺伤汉王的消息,这才吐出他淤积于胸的一口闷气。
这杀死岑同、刺伤汉王之人正是唐赛花的姐姐唐赛儿。唐赛儿是白莲教教徒,能文能武,与丈夫林三同为游侠。唐赛花向她讲了白如梨被抢之事,唐赛儿大怒,就同丈夫林三及几个师兄弟来京中救人。可是到了京中,找到岑同家,白如梨已经死了。唐赛儿一怒之下杀了岑同,并去行刺汉王。因为汉王府防卫甚严,汉王只受了伤,并未被杀死。
此事惊动了京城。成祖也有所闻,乃密问蹇义,蹇义惧高煦威焰,推辞道:“近日臣患病在家,诸事未闻。”
成祖又问杨士奇。杨士奇想:“今日皇上已闻汉王事,为了社稷安定,我应该冒死直陈。”于是顿首道:“汉王初封云南,不肯行,复改青州,仍不行。汉王心事如何,无待臣言。据臣所知,近日汉王多行不法,臣冒死以达天听。”接着,就把汉王私用天子舆驾,指使岑同强抢白如梨及用铁爪抓死指挥徐也闾之事说了。杨士奇又道:“臣之愚忠,唯天可表,圣上若不察,臣死无怨,唯愿陛下早善处置,以保全陛下父子恩亲,得以永世昌利。”
成祖默然不答。
过了几日,道衍返京,向成祖献了北平皇宫建筑图,并报告了皇宫建筑进展情况。
成祖很满意。
道衍又奏道:“臣临行,想到陛下所嘱,因此逗留几天,遍观了北平郊邻各地,为陛下选了两处风环水抱、紫气东来的宝地,备做陵寝。”
成祖道:“请少师为朕详述两处风水宝地情况。”
道衍道:“此两处风水宝地,一在昌平县,一在房山县北。两处均依山傍溪,山明水秀,林木葱茏,云蒸霞蔚。”接着,又详细述说了两处自然环境之美。
成祖道:“明陵就选在昌平县吧,房山县那处,朕就赐给少师。”
道衍道:“谢圣上。”
成祖道:“少师,你知朕召你回来何事?”
道衍已从沈振口中知道成祖召他回来的原因,对怎样回答早已胸有成竹。但是他道:“不知道。臣远在北平,怎知圣上召臣何事?”
成祖道:“张辅挂印出兵征交阯,因其劳师日久,故朕调他回来。可是,他竟拥兵不归,并擅自入老挝。有人弹劾他目无君上。姚继和副帅却为其辩护,说他早有表章带给少师,托少师代奏未奉召即还的原因。不知少师究竟收到张辅奏章没有?”
道衍没直接回答成祖的话,却道:“圣上,臣知道弹劾张辅大元帅的是何人。”
成祖问道:“是沈振那奴才告诉少师的吗?”
道衍道:“不是。可是他却告诉臣另外的事,是臣推知的。”
成祖盯着道衍问:“那奴才告诉少师什么事?”
道衍道:“他向臣转达了汉王之意,要臣隐瞒那奏章之事。”
成祖道:“张辅到底有无奏章交给少师?”
道衍道:“有。”说着掏出一本表章双手捧上,道,“张辅的表章在此,请圣览。”
内侍接过表章,递给成祖。成祖阅罢,道:“看来张元帅确有表章——少师,大元师既有表章,托卿转给朕,少师为何不及时交给朕?”
道衍道:“臣有两个原因。一,臣当时正在北平监筑皇宫,此重要之物,臣未敢轻易遣人送;二,臣知有人正在酝酿一个陷害张大将军的阴谋,故匿于此奏表,可以使这个阴谋暴露。”
成祖愕然问:“什么阴谋?!”
道衍道:“迫害支持圣上立太子之大臣。”
成祖怀疑道:“有这等事?!”
道衍道:“圣上请想,当时主张立太子之人,除了臣,哪个没遇害?解缙被害死狱中,黄淮、杨溥仍系囹圄;杨士奇等因人力保,才未遭难;只有张辅,尚未受害。我看了张元帅奏表,所以不交,是料定阴谋者必借此陷害张元帅。”
成祖道:“少师向来妙计绝伦,阴谋者暴露了否?是谁?”
道衍道:“暴露了。这个阴谋者臣不说,圣上也必知道。”
成祖一怔,想了想,默默点头道:“朕知矣!”他沉思不语,过了片刻,忽抬眼问道衍道,“少师,只凭这点,就可说是阴谋?”
道衍道:“陛下,臣称其为阴谋,当然不只凭这点。”
成祖问:“少师,还凭什么?”
道衍道:“沈振为劝说臣帮汉王谋太子位,向臣说,汉王设幕府,罗致了不少朝臣,如都御史陈瑛、都督岑同等,同时……”
成祖截断道衍的话道:“原来陈瑛那厮在汉王处!”
道衍道:“据沈振说,陈瑛正匿在那里。害张辅的恶毒主意,便是他出的。”
成祖道:“汉王还有何犯法行为,少师可知?”
道衍道:“他私招兵马,交由都督岑同训练、率领,扎营在汉王府邸之侧,做汉王的侍卫兵。”
成祖大怒,立刻下旨传示朝臣检举汉王诸不法。有的朝臣说汉王私造兵器,有的说汉王蓄养亡命之徒,有的说汉王私演战阵,等等。
成祖大怒,问道衍怎么办。道衍道:“查办此事,须派钦差,持上方剑,到汉王府邸捉拿陈瑛及诸亡命之徒。问实他们,汉王有无以上罪状。如有罪状,须圣上亲自讯问,大臣审理不了。至于怎么处理汉王?臣不愿言。”
成祖立放张辅,奖其平南之功,并派他为钦差持上方剑,率一万人马,包围汉王驻京府邸,将陈瑛及诸亡命之徒一齐捉来。接着,成祖又命人审讯,陈瑛等惧罪,多把罪恶推在汉王身上。
成祖大怒,下令杀了诸亡命之徒,凌迟处死陈瑛,又下诏命汉王入朝。
汉王入朝,跪拜成祖。成祖大怒,手指着汉王,一条条责问其罪。
汉王无可抵赖,支支吾吾避重就轻。
成祖怒道:“你生朱家,得封汉王尚不满足,欲构阋墙之祸,甚为可恨!”即命内侍摘了高煦的王冠,捋了高煦的王服,将他囚禁在西华门内,以待定罪。
成祖又命杀了汉王的所有辅臣,并欲废汉王为庶人。
群臣都恨汉王跋扈、暴戾,无人讲情,只有太子朱高炽在旁道:“皇弟一时糊涂,犯下罪过,请父皇念其初犯,从宽处罚!”
成祖道:“我为你着想,不得不割去私爱,你愿养虎自贻其患吗?!”
太子仍泣请不已。成祖问道衍。道衍知道这是成祖欲把人情给太子,便道:“以臣愚见,应允太子之请,只削汉王权势,改徙僻邑,迫令出京,以弭阋墙之祸。”
成祖道:“就依少师议。”于是,削去高煦护卫数人,徙封高煦于山东乐安州,令即日起程。
高煦无计,只得离京而去。
成祖又要封赏道衍,道衍仍坚辞不受。
道衍奏请成祖,另选能员依图修筑北平城,以待迁都。自己专务《永乐大典》的审修。他用时一年,将《永乐大典》审阅、修改完毕,交成祖审阅付刊。
此后,道衍告老闲居庆寿寺,不再入朝。临行送成祖“兴利除弊”四个字,成祖点头谨记。
姚继入京为官,移家至京。他常去看望道衍,成祖也常去探视。
此时,唐赛儿等聚众造反,东海常有倭寇侵扰。成祖问计于道衍。道衍道:“百姓谋反,应改革弊端,不要大肆杀人。倭寇入侵,应加强海防,坚决消灭。”
成祖认可,以道衍之言制定国策。
道衍弥留前,成祖前来问疾,赐金唾壶。成祖问他有何遗言,他道:“吾无别求,僧人溥洽久受枷械之苦,愿陛下释之。”
成祖答应释放溥洽。道衍瞑目而逝,享年八十四岁。
道衍死,成祖非常伤悼,辍朝二日,命礼部治丧。追赠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封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谥恭靖。
成祖赐葬房山县东北,亲制神道碑志其功,封其养子姚继袭其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