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拒草诏祸灭十族 杀旧臣惨不忍睹(2 / 2)
建文帝含泪道:“我已为僧,此后应以师弟相称,不必行君臣之礼了!”
他们哭着答应道:“是。”
兵部侍郎廖平道:“大家随万岁出走,本是一片诚心,但随行之人至多不过五人。剩下的都远远跟着,有事即去援助,不知好不好?”
建文帝点头称是。
袁珙道:“我知城内布防情况,可引你们走出险地。”
建文帝点头。大家休息计议了一会儿,就随袁珙离了神乐观,向南去了。
诸王及李景隆打开金川门,迎入燕王。燕王率大军直奔皇宫。魏国公徐辉祖抵抗了一阵,率兵走了。燕军长驱入宫,未遇阻拦。
文武百官,多数迎谒燕王马前。燕王接见百官毕,立即骑马去监中看望周、齐二王。兄弟三人见面相对涕泣,伤感了一阵,随即并辔出了监门。
燕王召集百官议事。兵部尚书茹瑺先至燕王御前谢罪,并说:“请大王登基!”
燕王不理,问道:“少主何在?”
茹瑺道:“皇宫着火,臣想少主必定晏驾了。”
燕王佯装蹙额道:“我无端被难,不得已起兵自救,意欲效法周公,名垂后世。不意少主不谅,轻生捐躯。我已得罪天地祖宗,哪敢复登大宝?请另选才德兼备的亲王继承皇考大业吧!”
茹瑺又顿首道:“大王应天顺人,何谓得罪?我等百官均愿大王继统,请大王勿负众望!”他未说完,一班大臣都俯伏在前,黑压压跪满一地,齐声道:“天下系太祖的天下,殿下系太祖的嫡嗣,论德论功,均应登大宝。”
燕王欲答应就位,但想到道衍的嘱咐,又推却道:“孤王只欲起兵诛奸臣,倘就大位,天下人岂不误以为孤王觊觎神器?尔等不是陷孤王于不义吗?!”说罢,固辞不已。
群臣知道燕王是在假推却,仍然跪地不起。
燕王道:“明日再议吧!”
第二日,群臣写了劝进表,又找了父老百人,跪地劝进。燕王命扶起百姓,动身入城。编修杨荣迎谒道:“殿下今日是先谒陵呢,还是先即位呢?”
燕王想了想道:“因奸臣所阻,皇考驾崩之时,孤王未得送葬,请引孤王至皇陵!”于是,众人陪同去谒皇陵。
燕王谒陵毕,暗想:“道衍军师说,不践起兵檄文,就是不到火候。草草即位,会人心不服,皇位不稳。即位不急,须等到火候。”于是,一面令诸将严密守城,一面悬赏通缉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
入城以来,燕王遵道衍嘱咐,安抚军民,抚慰王公大臣。
过了几天,捷报传来:南方各路皆平;徐辉祖、梅殷等均不再抵抗;齐泰、黄子澄等皆获。文武百官又称贺劝进。燕王觉得火候到了,便召集诸王公大臣道:“自孤王进京,诸王及群臣合词劝进。怎奈固辞不获,只得勉循众志。希诸王、大臣与我协力同心共济社稷,以福万民。”
诸王及百官唯唯听命,并扶燕王即皇帝位。
燕王即位,下令清宫三日。他心中怨恨允炆,将诸宫人、女官多半杀死。
燕王召见曾得罪允炆的宫人及太监,询问允炆尸体在哪里?因烧死多人,肢体残缺,面目全非,宫人、太监谁也不能证明哪个是建文帝。有个宫人指着马皇后宫中的一具尸体道:“奴婢似见焚宫前,建文曾在这里,这具残骸一定是他。”
燕王命人从灰烬中把残骸拨出。那尸体满身焦烂,四肢残缺,辨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惨不忍睹。燕王也装作凄然道:“痴儿,痴儿!为什么这样呢?”
此时,翰林侍读王景在侧,燕王问他建文帝如何埋葬,王景道:“皇上在位而亡,当以天子礼葬之,才合制。”
燕王不愿,但想起道衍的话,便点头允诺。
于是,以天子礼葬了这具残骸。埋葬毕,忽有一人满身缟素,在皇宫前伏地大哭建文帝,声震宫阙。
燕王在宫中听见,大怒,即令武士擒进。燕王一看,认得是方孝孺,不由态度转和道:“方孝孺,你好大胆量,朕正要拿你,你却自己前来送死。”
只因道衍临别时,曾嘱咐燕王定鼎之后不要嗜杀,否则恐伤人和。他特别嘱咐道:“方孝孺乃华夏人望,品格方正,如有抗忤,亦不要降罪。”因此,燕王本来盛怒,欲对敢哭允炆之人不问即诛。可他见是方孝孺,就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威胁话,迫其转变。
可是,方孝孺却昂首大声道:“纲常大乱,斯文扫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燕王道:“你愿死,可是朕偏要让你活着!”燕王知道方孝孺一时不能转变,便吩咐武士先押方孝孺入狱。
第二日,燕王命方孝孺门徒廖镛、廖铭入狱劝方孝孺归顺。
方孝孺怒斥道:“你们跟我数年,难道尚不知大义吗?!”
廖镛等被骂回,燕王仍不生气。
不几日,燕王欲写即位诏书颁布天下,廷臣一致举荐方孝孺。燕王召方孝孺。
方孝孺仍身穿缟素到大殿,大哭建文帝不已。
可是,燕王不怪,走下龙椅劝慰道:“允炆已死,先生不要自寻苦痛。朕也很哀痛。朕进京来,原来只是欲效周公辅成王。”
方孝孺诘责道:“成王安在?!”
燕王道:“他自焚死了。”
方孝孺道:“何不立‘成王’子?!”
燕王道:“国家安定,须靠能治国的成年人,立个孩子,对国家不利。”
方孝孺道:“何不立‘成王’弟?”
燕王语塞,红了脸,许久才道:“立谁为君,此朕家事,先生不必管。”
方孝孺还要诘责,燕王示意内侍把纸笔递给方孝孺,婉言道:“先生一代儒宗,今日朕即位颁诏,烦先生起草,幸勿再辞!”
方孝孺掷笔于地,且哭且骂道:“要杀便杀,诏不可草!”
方孝孺当着文武百官如此顶忤燕王,燕王脸面无存,不由怒道:“顽固儒生,即使你不怕死,也不顾九族吗?!”
方孝孺厉声道:“你便灭我十族,我诏也不能草!”说至此,俯身拾笔在纸上大书“燕贼篡位”四字,掷于燕王道:“这便是你的即位草诏!”
燕王见了,气得脸色立变,扶案而起,怒视着方孝孺道:“你敢呼朕为贼吗?好……”立刻对近侍道,“用刀撬开他的口!”
近侍领命,用刀撬开方孝孺之口,刀创到耳,缟素之衣被血染红。燕王仍恨恨道:“先把他收监,让他亲见十族惨死!”此时,燕王已失去理智,全忘了道衍的话。他下诏逮捕方孝孺十族(九族加朋友、门生),计八百七十三人,一律杀死。杀了这些人后,燕王又命将方孝孺牵出至聚宝门外,处以极刑。
燕王杀了方孝孺十族,气犹未泄,适齐泰、黄子澄先后被解来。燕王让带到殿上,亲自审讯。二人俱言削藩是为国家和宗社着想,抗辩不屈。燕王大怒,同时处以磔刑。
兵部尚书铁铉,也被捕入京,带至殿上。他毅然背向燕王而立,燕王强令他扭头一顾,铁铉终不扭头。
燕王恨恨道:“你倔强,看我有法治你。”于是,命近侍将他耳鼻割下,叫人炒熟端来,塞入铁铉口中,问道:“肉味可好吃?”
铁铉大声道:“忠臣孝子肉,怎么不好吃?!”
燕王益怒,下令就在殿上将他处以磔刑。铁铉至死骂不绝口,燕王愤甚,又命将碎尸投入油锅中炸为焦炭。
户部侍郎卓敬,右副都御史练子宁,礼部尚书阵迪,刑部尚书昭暴、侯泰,大理寺少卿胡国,苏州知府姚善,御史茅大芳等,都被罗织罪名,陆续被捕。他们不屈,都惨死于酷刑。同时,还祸及九族。
先后死难的建文忠臣有百多人。
东湖樵夫,姓氏不传,每日负柴入市,口不二价,惊闻建文自焚,竟伏地大哭,弃柴投湖而死。
左佥都御史景清,素有名望,燕王令他留任。他欣然受命,也随百官奉承燕王。别人讥笑他言行不一,他也不在意。两月过后。他以为燕王对他不再提防,想刺燕王。
一日,燕王临朝,突见景清长衣而入,有些起疑。朝散后,景清忽奋跃上前,持匕首行刺。燕王即命左右将他拿下。
燕王怒斥道:“你好大胆!”
景清慨然道:“欲为故主报仇,可惜不能成事!”
燕王大怒,道:“你敢行刺朕,看我剥你的皮!”立即命令刽子手,在金殿上剥了景清的皮。景清将口中之血喷出,直溅燕王御衣,至死骂不绝口。
燕王怒甚,将其躯体肢解,悬皮于长安门,后又诛灭其九族。
自是建文旧臣,除归附燕王者外,死的死、逃的逃。魏国公徐辉祖,与燕王为郎舅亲戚,燕王不忍加诛,亲自召问。
辉祖垂泪,一言不发。燕王就命法司审治,迫他引罪自供。辉祖仍一言不发,只索笔写了“父为开国功臣,子孙免死”数字。
燕王看了大怒,但想到他是元勋后裔、国舅至亲,不好加刑,便削爵勒令归家。
燕王处理了徐辉祖,又想到驸马梅殷还驻兵在淮上,便迫令他的夫人宁国公主咬破手指,写信让其归来。梅殷得书大哭,问使者建文帝下落。
使者道:“有人说建文帝已自焚,也有的说他已逃走!”
梅殷喟然叹道:“君如不死,我就不死等待少主回来。”这才与使者一起回到京城。
燕王闻梅殷到,下殿迎接道:“驸马劳苦了!”
梅殷道:“劳而无功,徒自汗颜。”
燕王默然,心中很是不乐,暗道:“这样不识时务,等我慢慢设法处置你。”但是此时不便加罪,便令其归宅与宁国公主团聚。
燕王始终怀恨允炆,于是下诏凡建文帝所留政令条格,一概废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