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奔皇丧中途折回 隐练兵怒杀美姬(2 / 2)
自此之后,演练阵法时,众将士均严格守位,遵从调度,于是阵式整齐。
事后,燕王道:“初时,小王还怕师傅是佛子,不能严格执行军法,今见师父斩庞、唐二人,小王无此忧矣!”
道衍道:“杀人行残,凡具人性者,均不欲为,但此二人不杀,会因他们死我多人,故临事当思不能因小而失大的道理。”
燕王道:“师傅甚通佛旨,杀人时,心中也思及佛吗?”
道衍道:“正因我精通佛旨,才知人不能成佛。佛乃善世之学也。但不能没人性,佛言绝七情六欲乃作伪。试想人皆无七情六欲,即同草木,还有什么善恶之分!另外,如世人皆为佛,均绝七情六欲,人类岂不灭绝!道家的阴阳学说,还讲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佛家则把人的情欲看成犯罪,岂不是大违人性!因此,道衍学佛,只学其善世之处,对于不利于世人之恶类,绝不慈悲怜悯!”
燕王道:“师傅对佛旨理解这样精深,这才为圣僧,非凡僧之拘俗可比。”
华平道:“在下听说,道家也不许娶妻生子呀!”
道衍道:“那也是庸道。道家学说的奠基者为老子、庄子,他二人就皆有妻室。民间就有庄子扇坟之故事。说是庄子成仙后,想试其妻之贞,就装死,然后化作一个英俊书生,说是庄子朋友来吊唁,住在庄子家。夜里书生调戏庄妻,二人定情。葬礼完毕,庄妻就要与那书生结婚,那书生说必须等庄子的坟土干后。庄妻嫌坟土干得太迟,就去扇坟,庄子又化作一行路人,问庄妻扇坟原因。行路人代她扇坟,结果越扇越湿……庄子若绝了七情六欲,又何必在乎妻子的贞不贞呢?!”
燕王笑道:“可是道士为什么不娶妻呢?”
道衍道:“这大概是因为道士住道观,就没法娶妻。因为娶妻就要生子建家庭,还怎样学道呢!庄子讲清静无为,又说‘无为,则无不为’,这‘无不为’不明明说可以做一切,也包括娶妻吗?”
燕王道:“师傅佛学得深,道也学得深。越学越深,则不受各种限制,小王则可以不忌佛、道清规,无事不可和师傅商量了。”
道衍道:“我自来依附王爷,就已经无事不可商量了。”
燕王道:“好,京城里来了信,说京城情势紧张。晚间我到师傅寝处,再和师傅商讨应付办法。”
道衍点头,道:“好。”
这天晚上,道衍晚睡,等待燕王。约二更,燕王来到。二人到密室里坐定,燕王把京城送来的密信拿给道衍看。
原来,朱允炆继帝位后,年号建文,怕诸王不服他,甚感忧虑。当时诸王均是建文叔辈,各拥重兵,多行不法。建文帝召近臣齐泰、黄子澄商量。
齐泰、黄子澄给建文帝出了个削藩之谋。齐泰道:“陛下之忧,在诸王权重,若找借口削了他们的权,陛下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黄子澄道:“诸王中唯燕王拥兵自重,也有谋略,对陛下威胁最大,但先削他的权,必激其反,若各王助他,就如奔鲸触罗,仓促难制。我们可以先削他王之藩,最后再削燕王,他也就无力反陛下了。”
黄子澄是建文帝之师,建文帝听了他的话,开始削藩,先张贴诏告,令士民上书言诸王不法。于是收到不少告状。建文帝根据士民的状子,废了齐王、湘王、代王、岷王,还逮捕了周王朱。周王与燕王乃同母兄弟,逮周王意在株连燕王。
这封密信,是燕王安排在南京城里的一个密探写给燕王的。道衍看了信道:“今皇逮周王,剪枝意在伐干。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是很明显的。主公面临危险,若不想束手就擒,枉做砧上鱼肉,就必须急做准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建文迟早加罪于你。”
燕王道:“此种形势,小王也看出了。我们不能束手就戮,师傅请早做准备。后苑的军士训练得怎样了?有克敌制胜的把握吗?”
道衍道:“有。我们现在之军,可当二三倍之敌。只是人多,兵器不足,而且现有的兵器笨重锈钝,多不应手。”
燕王道:“师傅,那该怎么办?”
道衍道:“只有自己打造。”
燕王道:“那怎么行!打造兵器,叮叮当当响,外人得知,岂不露了马脚?!”
道衍道:“若想不被人知,我有一个办法。可在后苑房下掏洞成室,建炉于地下打造。打造兵器的小院,周围垒厚厚的墙垣,墙上放满瓶甑之物,让人不能越过。”
燕王道:“师傅之法,固可以避过外人的眼睛,可是恐怕仍有声音传到外面。”
道衍道:“王爷读过《李愬雪夜平蔡州》吗?那文章写道,近城有鹅鸭池,李愬军偷偷攻城,怕城中元济之人听到,就击鹅以乱军声。”
燕王道:“师傅是说我们也学李愬军?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
道衍道:“我们要在那小院里多蓄鹅鸭,派人不停惊扰,使鹅鸭不断发出叫声,这样就可把锻造兵器声掩盖了。”
燕王道:“师傅,你先画出地洞图样,筹划好一切事项,我立即着人操办。”
道衍道:“我明天就把计划写出,交给你看。”
第二天,燕王就照道衍的计划,安排人掏地洞,垒围墙,请匠人,买鸭鹅……操办一切。
不几天,万事俱备,就动工打造兵器。道衍也更加紧训练将士。
道衍清楚,建文帝怀疑燕王有野心,一定派密探观察动静。因此,训练军队和打造兵器都必须绝对严密。道衍心细,一再对后苑将士下严令,不许他们外出,也不许向外泄漏情况。还让燕王传谕家人,有谁窥视后苑或者私进后苑,杀不赦。
一月过去,已经打造了不少兵器,后苑的将士战斗素质也有很大的提高。
可是一天,道衍正在训练军队,忽见苑门口进来两个女子。从服饰看,一个是嫔妃,一个是使女。那嫔妃婀娜妩媚,风情万种,标致极了,进了后苑,就观看道衍演练阵式。
道衍先依着手势讲解,然后挥旗指挥将士布阵。几队穿着红、黄、蓝、白、黑各色衣服的士兵,随着道衍挥动的小红旗跑来跑去,非常壮观。
那美女看了,笑道:“这是干什么?哦,是布阵吗?这样跑来跑去真好玩儿!”
道衍打量这美女,知道她定是燕王的嫔妃,就装着没看见。听了她的话,道衍吃了一惊,暗道:“她看出我们在演练布阵,如到外边乱讲,怎么办?”这嫔妃若收敛些,偷偷看一眼就悄悄回去,或许道衍尚可放过她。可是,她这一多话,把道衍惹怒了。
自他在后苑训练军队,没有一个人敢去窥视,这嫔妃是第一个。他想:“这个人若不杀,燕王的禁令就成空话了,以后定有别人进苑来看操练。若这样,也就保不住秘密了!如不杀她,她出去泄露了练兵之事,我们立刻就将大祸临头。”想着想着,便对侍卫武士道:“快去把违犯禁令、擅自进苑的那两个女子捉来见我!”
一群武士跑过去,把两个女子拉来。那个使女吓得哭哭啼啼,全身战栗。那嫔妃却不在乎,对道衍道:“和尚,我逛后苑关你何事?你为什么命人捉我?”
道衍道:“你不知燕王的禁令吗?”
那嫔妃冷笑道:“知道!知道!可是千岁只禁别人,不禁我玉妃。另外,这后苑是我家的,我逛后苑,谁要你管!?”
道衍道:“燕王千岁的禁令是禁一切人的,你故违禁令,当斩——拉出去斩了!”
武士们知道这美妇是燕王的宠妃,没人敢动手。
道衍怒喊道:“你们为什么不动手,藐视我这幕宾的军令吗?!”
众武士知道道衍令严,不敢再迟疑,推着玉妃就走。一会儿,一颗血淋淋的美人头,献在道衍面前。道衍对那使女道:“你是丫鬟,主子让你来,你不敢不来。我知你进苑是身不由己。你虽犯禁,但我不杀你,你提着这人头去见王爷,就说她犯禁,被我杀了。”
杀了玉妃,道衍心里惴惴不安,心想:“玉妃是燕王的宠妃,被我杀了,燕王怪不怪我呢?燕王怪罪怎么办?!”他着实忐忑了一阵子,最后想到:“我杀玉妃为了谁?如果燕王怪罪我,这样的人,何必保他?!”他这样想,心就平静了。他知道燕王定会为玉妃之事而来,就坐在屋里等他。
道衍在屋里等了很久,燕王也没来,他百无聊赖,就拿起桌上的《伍子胥论》翻看。看了一段,他想:“伍子胥对吴有大功,可是终因太忠实,被太宰伯嚭进谄,死在属镂剑下。可见君王保不得,都当如范蠡功成而退。”他自叹道:“君王都是夫差、勾践吗?燕王是怎样的人?……”他正浮想联翩,燕王来了。燕王见了他的面,劈头道:“师傅,你不该杀玉妃……”
道衍方才想着夫差杀伍子胥、勾践杀文种之事,正为忠臣寒心,忽听得燕王埋怨他,不由怒道:“阿弥陀佛!贫僧错了,请王爷千岁原谅!”
燕王听得出,他说的是反话,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赶忙解释道:“师傅,小王并不是说你杀玉妃杀得错,而是说你这时候不该杀她。”
道衍诧异道:“为什么?”
燕王道:“玉妃姓倪,就是‘妙人兒(“儿”的繁体字)倪家少女’那个‘倪’。说实话,玉妃美丽妖娇,本王甚爱她,但埋怨师傅不该杀玉妃倒不是因为小王舍不得她。为了我们的大事,她犯了禁,就该杀,本王也不姑息她。可是她有个哥哥,叫倪谅,也在本王府做事。此人一向行为乖张,我看在玉妃的面上不甚计较。今日我听说你杀了玉妃,就去看他有什么动静。可是他的屋子早空了。所有珍物已经被带走,只在桌上给我留了一个纸条。上写:‘你们杀了我妹妹,我绝不善罢甘休,你们等着,看我的厉害!’他若一气之下到允炆那里举报我们招兵买马和造兵器,允炆岂不来征伐我们?!”
道衍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如此,我错怪王爷了。”
燕王道:“师傅,错怪不错怪不用说了,倪谅怀恨我们,他必去京都允炆那里搬弄是非,我们怎么办?”
道衍道:“假若朝廷见疑,只有一条路好走了……”
燕王问:“师傅,走哪条路?”
道衍道:“先发制人,杀向京城。”
燕王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许久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