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党争泛起,欲借大狱翻逆案(2 / 2)
八月十六日,处决袁崇焕的诏令下达,钱龙锡果真被连带议罪。阉党余孽一下子沸腾了,以为皇帝已经被忽悠,翻身的时刻到了,准备大举推荐逆案中人往各处任职。
他们委实想多了。杀袁崇焕并降罪钱龙锡是皇帝所想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同时想让阉党余孽重归朝堂,朱由检直接骂道:“逆案奉旨方新,居然荐用,成何政体!”
钱龙锡的审讯大会,参与者众多,达六十多人,大家一致认为,虽然钱龙锡与袁崇焕有过书信往来,谈论过辽东局势,但是杀毛文龙以及议和都还是袁崇焕的个人行为,和钱龙锡关系不大,钱龙锡最多也就是负一个没有告发袁崇焕的罪责,应该从轻发落。
朱由检不想从轻发落,凡是结党营私在他眼里都该从重严惩,钱龙锡在家中被逮捕。
这件事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先是首辅老臣韩爌辞官,两个月后,接任者李标又辞官,没过多久,再继任者成基命又被弹劾,不得不上疏辞职,纵使被再三挽留,仍然离去。这些大臣的离去,使得内阁政治自此一蹶不振。
是时,钱龙锡入狱,但还没死,人没死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作为曾经彻查阉党逆案的主持人,钱龙锡势必无法为宵小所容。在他们的算盘里,把钱龙锡定为逆贼,那么钱龙锡所审查的“逆案”便不再能站住脚,他们卷土重来的日子就不远了。不仅如此,除了阉党余孽之外,两个“大人物”也在极力推动此事,正是温体仁和周延儒。他们不关心什么阉党不阉党、东林不东林,他们要的是权力。并且,正因为他们不是阉党逆案中人,对此案的推动作用反而更大,皇帝看不上阉党,但一定看得上他们。
呜呼,君子也好,小人也罢,都不过是温周两位大人手中的棋子——真正的奸臣都是排他的,他们拒绝攀附,也不需要战友,人生道路上只有权力与不择手段相伴左右。
钦定逆案的成果很可能将要化为泡影,一个挺身而出的勇士拯救了一切,他就是黄道周。
黄道周,字幼玄,号石斋,福建漳州人,天启二年的进士。此人才华横溢、刚正不阿,向来是直言不讳,他上疏道:“我听传闻说,是因为要给毛文龙报仇而杀钱龙锡。为毛文龙报仇而杀了钱龙锡是可以的,但这不是为东江的叛将树立旗帜吗?杀了钱龙锡作为杀鸡儆猴之举可以,但这不是为日后的朝政设下陷阱吗?今天因此而杀掉阁臣,以后哪个阁臣还敢办事呢?这是将中央与边疆割裂的举措啊。”
朱由检看了感觉很有道理,但是,他想治罪钱龙锡绝不是为了给毛文龙报仇,因此对黄道周给出的前提条件很敏感,便让黄道周上疏说明是什么人在传此言论。当时情况混乱,黄道周身在局中,无法像后世这般看清全局,根本答不上来,两次上疏都只说了些大道理,泛泛而谈。朱由检早已厌恶泛泛而谈,只觉得黄道周在玩弄文字,将其降级外调。
黄道周很倒霉,倪元璐很同情。倪元璐,对,在钦定逆案中展露卓越才华的老伙计倪元璐又来了,他上疏帮黄道周说话,说黄道周学问极深、精洞时宜,同时还是个道德楷模,不应该就这样让他离去。黄道周也是一心为国,咱可不能伤了爱国人士的心不是?
朱由检看了这位才子的奏疏,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了他的请求。
黄道周离开了,但其话语掷地有声,钱龙锡免去了死罪,改发配到浙江定海卫。
出狱那天,周延儒和温体仁先后去看望钱龙锡,上演了一场罗生门。
周延儒先到,一见到钱龙锡就说:“皇上特别愤怒,说你十恶不赦,要不是我们费尽力气,你这事儿还真难挽回啊!”钱龙锡一听,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等温体仁到来之时,钱龙锡握着温大人的手就开始感谢,说:“要不是你们力救,我哪还有命。”温体仁深通为官之道,微微一笑,道:“皇上原来也没有很生气。”钱龙锡的感动一瞬间僵住了,场面十分尴尬。
至此以后,大家对周延儒的评价越来越低,认为他虚伪,对温体仁的评价越来越高,认为他耿直。但实际上,温体仁所谓的耿直不过是个假象,他城府极深,知道如何隐藏自己,也知道恶狼必须披上羊皮伪装,大巧若拙、大奸似忠,便是如此了。
整件事下来,之所以袁崇焕和钱龙锡难逃劫难,内部的政治原因远大于外部原因。朱由检并非不知东林是君子,也知道攀附东林的还有很多小人,更知道攻击东林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就是因为太知道了,为了打击朋党而借宵小之力,最终适得其反。
很多观点认为朱由检光知道打击阉党,不晓得制衡,以至于东林党独大。这实属太高看东林了,若东林有这本事,明朝恐怕还能再续上几年。朱由检不仅知道小人可以用来和东林斗,还是个宗师级别的人物,一套“制约”拳法炉火纯青,当得上是天生的政治家,然而正是这种所谓的“制衡”,使得崇祯十七年一直党争问题不断。要问明朝末年的政治问题在哪里,还是那句话,“历朝历代,始兴终衰,其中道理又可以为,皆是重驭世之术,轻经世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