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命的陌路:客死他乡(2 / 2)
有一天,杜月笙刚看过相,就对众人讲起他三十年前相命的一件往事来。家人一听忽然觉得有点蹊跷,好好的说这干嘛,莫非他自己心里有什么感觉,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杜月笙当时是1925年左右的样子,上海滩谁也不知道这儿还有个杜月笙,那时候的他也就是个在黄金荣手小跑腿儿的小兄弟。有一天,他陪黄老板到城隍庙逛游,走到九曲桥畔,突然遇到个和尚,一把拖住黄老板,死拉硬拽非要给他算命,估计是看怎么也脱不得身,黄老板便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那和尚细推流年,先说了说过去的事,多数都说准了,然后又说到他日后前程。他言之凿凿地说:“先生前途远大,一定可名利双收,成为名噪天下的风云人物。花甲之年,必然急流勇退,安享尊荣,寿终善寝。”
和尚的话,引得黄老板乐不可支,当即就掏出一块银洋,塞给了和尚,就要离开。谁料和尚仍不罢手,收了银洋又拉着要给杜月笙算。他说:“这位小哥,我看你顾盼自如,神定气足,眼看就有大运到来,说不定就要一步登天呢。”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黄金荣接着说:“你看这位老板运道固然好,可你将来不知要胜过他几倍。来来来,快把你的八字报给我听,说得不准,我不要你一文钱。”
当时,杜月笙听了和尚的话,心里固然高兴,但他是绝顶聪明的人,立刻起了警觉,便故作恼怒,开口骂那和尚说:“你是瞎了眼!你知道我们老板是什么人?敢拿我跟我们老板比?”这么一说,黄金荣因此面露喜色,对杜月笙所说的话也是颇感满意。
隔了一夜,杜月笙找个机会,又悄悄溜到城隍庙,找到那算命的和尚,满脸赔笑,解释说:“师父,我昨天骂你是不得已的。你想,我们老板听说我将来会超过他几倍,他能高兴吗?”和尚谅解了他,于是定下心来又为他算了一次命。
杜月笙讲完这件往事,不由深有感触地说:“可惜我以后再没有见到那和尚。凭良心讲,他的命算得真准!他推断我往后的事,现在回顾起来,没有一件事没应验的。”
别管他杜月笙到底知道了什么,总而言之,不难推想,这位从来只信自己的主,越来越信命,越来越认命了。
为了能够明白自己之后人生到底会怎么样,杜月笙可以说是迷了魂的绞尽脑汁。他知道家人有的时候不跟自己说实话,所以准备自己想办法。他听说台湾台北市北馆前街有一个叫“六月息馆主”的相命专家相命如神,于是就偷偷地把自己生辰八字写了,寄给他,请其复函批命。认为只有用这种办法,对方在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才能说真话。不久,这位“六月息馆主”便复函,在一纸命书上赫然写下两句话:“六十四岁岁在辛卯,天克地冲绝难度过。”
收到命书后,杜月笙不禁一阵,害怕家里人知道,一直秘而不宣,并把命书藏在贴肉的内衣口袋里。从此后,他再不考虑干什么大事了,只是默默等死。
杜月笙死后,杜维藩就到处去打听这位“六月息馆主”是谁,几经周折才弄清除,这人姓季,还是位伪国大代表。后来,杜维藩见到这位季先生,谈到他杜月笙那一纸命书的事情,季先生才回忆道,那时候是有个人,把八字是从香港寄来的,但也没写名字,也没有想到那就是杜月笙的八字。杜维藩向季先生请教,问他为什么算得那么准。季先生说,有的准,有的也不准,这事情全在自己怎么想,明白了会做可以转,明白了认命那叫迷信。但这个时候的杜月笙已经是什么都改不了了。
久病不愈,呻吟床笫,唯一使杜月笙安慰的是有孟小冬一直在床前侍奉他。他知道,孟小冬柔情万种,身怀绝艺,却孤苦伶仃,一辈子数不清受了多少磨难与打击。孟小冬陪着杜月笙到了香港之后,在杜月笙面前从来都不表现出什么,每天神色如常,与他朝夕相对,可细心的杜月笙还是看出她花容憔悴,眉宇之间往常的优雅之色已经转成了一片愁苦。
孟小冬在香港的杜公馆里是孤单的、寂寞的,她不会随波逐流,也不会敷衍应酬,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的一切应酬的事儿,都是由姚玉兰一个人处理着。孟小冬轮不着管,也不想管。于是,照顾在病床上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杜月笙就成为了孟小冬的份内事。这副重担一旦扛上了,就难以再放下。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每时每刻,杜月笙跟前都是离不开人的,这让孟小冬这样的人劳苦不堪。而孟小冬和姚玉兰虽情同姐妹,可毕竟到了共侍一个丈夫,同居一个屋檐下,难免也有闹矛盾拌嘴的时候,再加上一家之主病重,生活每天也本来没什么乐子,谁跟谁都没什么笑脸,这样的身体和精神双重压力下,这个女人越来越抑郁,精神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经常出入杜公馆的亲人朋友都可以看到,坚尼地18号经常是杂乱无章,家里也只有三五个人。到了吃饭时间,一餐饭也是分开好几处,大厅中开上一两桌招待客人,姚玉兰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饺子,孟小冬冲杯牛奶,拿点点心,也是回房自己吃,杜月笙就更不用说了,根本下不来病床,其他的少爷小姐也都各有各的卧室,各有各的去处。就是这样,坚尼地18号与其说是一个家,还不如说是一个大杂院,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范围内干着互不相干的事情。对于孟小冬来说这样做无非会更寂寞,她只有每天机械地照料杜月笙,借此分担一部分自己的精力,不去胡思乱想。
杜月笙自然能够看出孟小冬的心思,他了解孟小冬心中的苦闷。对于孟小冬,他一向是敬爱怜惜的,他很每天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怜惜之情掩饰起来,因为他知道孟小冬是“荷尽已无擎雨枚,菊残犹有傲霜枝”的人,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叫苦喊屈,可如果你贸然地对她表示同情和怜悯,只能招致她的愤然离去。
杜月笙知道,这么多年孟小冬给了自己太多,可现在的自己这个样子,能给孟小冬的却太少太少了。为了补偿,杜月笙在平日里忍着身体的疼痛,轻声细语地和孟小冬说话,称呼她也像自己的儿女一样,亲切地叫她“妈咪”,“妈咪”要买什么,要吃什么,只要孟小冬有一丁点的意思,杜月笙一定立刻命人去办,绝对没有半个含糊。
自从跟了杜月笙,孟小冬从来没有发过一句牢骚。可到了53岁生日的时候,一个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孟小冬轻轻说了一句话,让杜月笙才知道仅仅只是物质上满足孟小冬是远远不够的。
1950年,杜月笙有意让全家迁移到法国。一天,杜月笙在房中细算了一下,加上顾嘉棠和万墨林两家,一共需要27张护照,当着房中众人的面,孟小冬轻轻问了一句:“我跟着去,是算丫头,还是女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的确,这个问题很重要,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杜月笙下定决心,不论遇到什么阻挠,都要给孟小冬一个名分。这是他的诺言,也是他的心愿。
杜月笙和孟小冬要结婚的消息一出,杜公馆的众人都不平静了。在他们看来,杜月笙和孟小冬虽然没有名义上的协定,可早已成为夫妻一体,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如今的杜月笙身患重病,每天都得靠着氧气过活,现在在香港又是在避难,实在不宜为了这种小事多此一举,节外生枝。可无论众人如何反对,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杜月笙仍然坚持和孟小冬完婚。
杜月笙吩咐万墨林立刻准备婚事,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举行婚礼。由于杜月笙在孟小冬之前已经有了一位已逝的原配和三位夫人,现在是不好大张旗鼓地举行仪式的,再加上杜月笙抱病在身,不宜出门,于是他和孟小冬的喜宴就办在了坚尼地的杜公馆里,只宴请了自己的至亲好友。
喜宴当天,杜月笙带病做了一次老新郎,虽然此时的孟小冬已是半老徐娘,一直没有多少笑容的她也在当天喜气洋洋。杜月笙还叫来了自己在香港的所有儿子、女儿、媳妇、女婿,一一前来重新见礼,跪拜磕头。
就这样,孟小冬成了杜月笙名正言顺的夫人,此后更加尽心地照料杜月笙。而这也成了杜月笙晚年最欣慰的事。
在杜月笙弥留之际,一直陪伴他的也是他最珍惜敬重的孟小冬,这也算是他在将要走完人生旅途前最后的一点福气吧。孟小冬自从身入杜门就是端汤送药,原本就是弱质纤纤的她更加伊人憔悴。在与杜月笙最后的时光中,孟小冬明知道杜月笙撑不了多久,却还是强颜欢笑,难以言说的痛楚压得她喘不过气。如果不是杜月笙还需要她,或许自己早就病倒了。
看着孟小冬每天强打精神的样子,大家都劝她要保重身体,如果她再倒下了,杜月笙怎么受得了?而孟小冬每次却只摆摆手,告诉大家她不要紧。
杜月笙年逾花甲,孟小冬才跟了他,随后杜月笙就缠绵病榻,早已不是当初如日中天的那一位了。孟小冬自从身入杜门,就没有享受过杜月笙其他太太享受过的富贵。可她仍把自己的一腔柔情和无限关爱都给了杜月笙,杜月笙有感于孟小冬对自己的恩情,说出了“直到抗战胜利以后,方始晓得爱情”这句话,他可以自傲地说一句平生无负于人,却不敢说自己对得起孟小冬。
想当年杜月笙在上海滩,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身边的女人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他杜月笙绝对不会说一个“不”字,可这个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惭愧,面对现在的孟小冬,自己却真的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满足她。
与孟小冬结婚后,在喜气的笼罩下,杜月笙的身体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但没过多久还是恢复到了以前的原状,此后身体一直也是时好时坏。
到了1951年,杜月笙的病情又一次加重起来,心中有了朝不保夕的感觉。再加上之前自己瞒着家人找人算命,算命先生也说自己是:“六十四岁,岁在辛卯,天克地冲,绝难度过。”这更让他觉得自己死期将至——因为这一年他正好64岁。
人的健康状况是与自己的心理作用息息相关的。杜月笙认定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变得极其敏感。这种心理与他的疾病一块推波助澜,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1951年7月,吴开先从台北抵达香港,特意来看望杜月笙。杜月笙心情极好,在家中设宴,为吴开先接风洗尘。
酒宴过半,杜月笙的老朋友秦连奎律师恰好赶来,于是参与其中,与大家一块畅饮。
就在秦连奎落座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杜月笙今天的脸色非常好,便说道:“月笙哥,你今天脸色不错,也好像胖了许多。” 本来,这只是秦连奎一句安慰话。但他不该说最后那句“也好像胖了许多”。
杜月笙听秦连奎说自己胖了,立即狐疑起来,喃喃地说道:“怕是浮肿吧?”说完,他立即让人取来镜子。对着镜子一看,杜月笙立刻脸色大变,再也不说话。片刻后,便推说自己有点疲倦,撇下众人,神情落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门后,居然蹑手蹑脚地把门关上了。
看着他的反常举动,众人心里都冒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上午,杜月笙依然无精打采。但他却把表弟朱文德悄悄地叫到了自己的房间,对他说:“我曾给了宋子良10万美金,让他在美国替我买股票。你写封信给他的手下席德懋,请他把股票的经营情况列一张单子,寄到香港来。”
朱文德出来后,越想越不对劲,于是把杜月笙的话告诉了守在外边的杜氏家人。众人皆脸色大变,他们知道,这是杜月笙在交代后事了。
当天晚上,吃饭吃到一半,杜月笙忽然说自己不舒服。家人想把他搀回房间,杜月笙的腿却已经不听使唤了.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顿时面如死灰,嘴里自言自语道:“这次怕是真不行了。”家人赶紧把他抱回房间,同时派人去请医生。
医生赶来后,经过一番紧张的检查,却没查出什么大问题。于是告诉守在外边焦急的家人、亲友:“不用担心,没什么大问题。”
听医生这么说,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杜月笙自己却含混地说道:“不行了,我知道不行了。” 众人皆愕然,不知说什么好。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边。当天半夜的时候,杜月笙忽然喊朱文德的名字。朱文德急忙进去,杜月笙急促地吩咐道:“快,怏去给陆京士发电报,让他火速来港。”
此时,陆京士正在台北。
电报发出后,杜月笙一直催问:陆京士回电了没?可整整一天,却没收到陆京士的回电。30日早上,杜月笙再次令朱文德给陆京士发电报,并亲自拟定了电文,只有4个字:病危速来。
众人再一次惊呆了,因为此时杜月笙的病情并没有恶化,根本谈不上病危。 陆京士很快回电,暂定8月1日飞港。
收到陆京士的回电后,杜月笙的神色略微平静了一些。接着,他用神秘的语气告诉床边的人:“若是京士能在8月1日赶到,那说明我还有救。否则,就凶多吉少了。”
可8月1日却天气突变,刮起了台风,机场关闭。没办法,陆京士只好将行程改到了8月2日。 知道消息后,杜月笙一下子颓然了。
8月2日,陆京士终于赶来了。在病榻上,杜月笙紧紧抓住陆京士的手,问道:“你怎么才来啊?”说着,眼泪已经汹涌而出。 看到此情此景,陆京士也是潸然泪下。众人也都跟着啜泣。
8月4日这天,杜月笙的身体状况突然神奇般地好转,精神状态也不错。大家非常高兴,都宽慰他说:“这就是要好了。” 不曾想,杜月笙却说道:“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了,我得交代后事了。”
听到杜月笙这么说,房间里的孟小冬等人一下子哭出了声,但接着又强迫自己压制住哭声。 杜月笙抓住陆京士的手,缓缓说道:“京士,我要跟你交代一下我的后事。” 陆京士含泪点头。
杜月笙接着说道:“丧事要从简,我只有三个要求:要用一口好棺材;入殓时我要穿长袍马褂;尸骨暂且葬在台湾,若有机会,一定要送回上海,葬在我父母旁边。”
接着,他又断断续续地口述了三份遗嘱,一份是写给国家社会的,一份是训勉子女的,还有一份是关于财产分配的。
众人最关心的是财产的分配方案,但他们不知道,其实此时的杜月笙并没有多少财产可供分配。按照他的意思,杜月笙的4位太太平分一半遗产,剩下的一半,由8儿3女平均分配,但未成家的要比已成家的多分二分之一。
8月6日,钱新之、金廷荪、顾嘉棠、吴开先、徐采丞、陆京士6人一起将遗嘱拟定完毕,交给杜月笙过目、签字,他们6人作为遗嘱执行人,也在上面一一签字。
一切办妥后,杜月笙才对着病床前的家人说道:“我只有一笔钱,留给你们做生活费用,这笔钱的数目是10万美金,我是托宋子良先生保管的。因为宋先生代我用这笔钱买了股票,多少赚了一点,总共大约有11万美金。”
说着,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席德懋寄来的那张清单,交到了陆京士手里。
这时,在场的人无不感到震惊。他们万万不会想到,一辈子在金山银海里打滚的杜月笙,最终手里却只剩下这么点钱。 但杜月笙并不理会他们的震惊,再也不多说半句。
8月10日,杜月笙好像又忽然来了精神,和一直守在病床边的陆京士频频交谈。说着说着,他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巾包,快速地塞进陆京士手里,说道:“京士,这是7000美金,你帮我分一分。”
“先生,分给准呢?”陆京士问道。
杜月笙想了一会儿,答道:“说起来,只有妈咪最苦。3楼手里也没有钱。”杜月笙所说的妈咪,是指孟小冬。3楼即三太太孙佩豪。
陆京士顺从杜月笙的心意,分给孟小冬3000元,分给三太太孙佩豪和长子杜维藩各2000元。分完后,陆京士如实向杜月笙汇报。他听完后动了动脑袋,表示满意。之后便如老僧入定一般,合上双眼,陷入了昏迷状态。
8月16日下午两点多,在台湾求学的杜维善收到陆京士的急电,急忙飞回香港。他看到病床上的杜月笙后,泪如雨下。
陆京士对着杜月笙喊道:“先生,你睁开眼看看,维善回来了。”杜月笙勉强睁开了眼睛,看了杜维善一眼,又慢慢地合上了。此时,他已是气若游丝。
1951年8月16日下午4点50分,一代枭雄杜月笙停止了呼吸,撒手尘圜,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终年6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