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整肃(2 / 2)
荆王李元景是高祖李渊的第六子,在李世民驾崩之后,他就成了李渊在世皇子中最大的一个。
李元景的履历大体是这样的:
武德三年,封为赵王;
武德八年,授安州都督;
贞观初,历迁雍州牧、右骁卫大将军;
贞观十年,徙封荆王,授荆州都督;
贞观十一年,定制元景等为世代传袭刺史;
后李世民废除刺史世袭之制,转任鄜州刺史;
高宗李治即位,进位司徒。
李元景之所以进位司徒,其实只不过是李治和长孙无忌笼络人心之举,让如此老资格的第一代皇子位列三公,为的就是给李治筑起挡风的墙,所以李元景这个司徒说到底是个摆设,位高,权不重。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位列三公的其实还有一个熟人,这个人就是吴王李恪。同李元景一样,李恪在李承乾去世之后也成为同辈中最大的皇子,李治在继位之后也把吴王李恪抬了出来,让他出任司空。
如此一来,三公位置都满了,太尉长孙无忌,司徒李元景,司空李恪,看似都是位列三公,但明眼人都知道,太尉是掌权的,李元景和李恪则是负责鼓掌的。
老资格皇子李元景会有不臣之心吗?我很怀疑。
武德九年六月,李世民玄武门兵变时,他还是小孩,未必有什么印象,进入贞观年间,李世民前后统治了二十三年,而荆王李元景也当了二十三年大臣,现在进入了侄子李治统治的时代,难道他在此时动了心思?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其实李元景最终被卷入谋反旋涡,主要还是因为与房遗爱有交往,他俩之间有什么渊源呢?
他俩是拐着弯的亲戚。
李元景的女儿嫁给了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从这个角度论,房遗爱应该叫李元景一声“遗则他岳父”;同时房遗爱又是李世民的驸马,从这个角度论,他应该叫李元景叔叔,无论从哪个角度论,李元景叔叔的辈分是跑不了了。
有叔叔的辈分,再加上亲上加亲,李元景与房遗爱的关系非常好,他们虽然差着辈分,但年龄很有可能相仿,因此无话不谈。
最终李元景倒霉就倒霉在与房遗爱无话不谈上。
李元景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一手握着太阳,一手握着月亮,这个梦代表着什么呢?莫非代表着更大的富贵?又是太阳,又是月亮的!
李元景把这个梦告诉了房遗爱,而房遗爱就把这个梦记在了心里,在随后的某一天,已经深陷大狱的房遗爱又把这个梦告诉了长孙无忌,于是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梦可以随便做,梦话却不能随便说,李元景,与君共勉!
其实,在李元景之外还有一个人与房遗爱有关联,这个人就是父子两代驸马的柴令武。
柴令武的父亲是柴绍,柴绍娶的是高祖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柴令武娶的则是太宗李世民的女儿巴陵公主,从优生学来看,柴令武是不懂优生学的,转着圈近亲结婚。
从血缘上看,柴令武的母亲平阳公主很可能与李世民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李世民是柴令武的亲舅舅,现在柴令武又娶了亲舅舅的女儿,这是典型的表兄妹结婚,如假包换的近亲!
不过在中国古代近亲结婚是允许的,而且传为美谈,美其名曰:亲上加亲。最离奇的是刘邦的儿子汉惠帝刘盈,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吕后把刘盈的皇后指标内部消化,指定刘盈的亲外甥女张嫣出任刘盈的皇后,而刘盈与张嫣小姐的母亲是如假包换的同父同母姐弟。
说完近亲,接着来说驸马柴令武。
柴令武与房遗爱娶的都是公主,而且两家的家长都曾经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用现在的话说,他俩都是高干子弟。这两个高干子弟以前曾经一起效力于魏王李泰的帐下,李泰倒了,树倒猢狲散,而柴令武和房遗爱的友情还是没有变,一有时间他们还是愿意凑到一起。
永徽三年,柴令武出任卫州(今河南省卫辉市)刺史,然而他却假托巴陵公主有病,滞留长安不出,整天与房遗爱厮混在一起。
房遗爱,薛万彻,李元景,柴令武,三个驸马,一个老牌皇子,经过房遗爱的串联,四个人裹胁到了一起,四个人组成了不挂牌子的贵族俱乐部,而这个贵族俱乐部将走向何方,旋涡中的他们并不知道!
倒霉孩子房遗爱,不省油的灯高阳公主,两个活宝叠加到一起,房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虽然李治继位之初已经把房老大和房老二各打五十大板,但还是遏制不住房家骚动的心。这次发难的又是房遗爱的妻子高阳公主,她盯着房遗直的爵位红了眼。
凭什么房玄龄老爷子的爵位就由他老大继承呢?那爵位是我们家赏的,理应由我们家的女婿继承,他房遗直算哪根葱呢?
高阳公主直接调整了闹腾目标,不闹分家了,直接闹爵位,而且一闹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她说到做到,果真闹得天翻地覆,然而事情一旦发生,就脱离了她所能控制的轨道,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房家上下,他们都已经无法收场!
高阳公主命人上书李治:“房遗直无礼,企图施暴!”
玩笑开大了!
面对高阳公主的指证,房遗直急红了眼,如果罪名属实,这可是死罪。房遗直马上反戈一击,指证高阳公主以及房遗爱图谋不轨,说道:“罪盈恶稔,恐累臣私门。”
房家上空的炸弹炸了!
房家的私事摆到了皇帝的面前,也就是摆到了长孙无忌面前,长孙无忌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现在蛋终于有缝了,这只叫作长孙无忌的嗜血苍蝇迅速扑了上来。兄弟阋墙的房家兄弟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家庭纷争居然引起了大唐王朝的惊天骇浪,长孙无忌竟然将这场家庭纠纷进一步放大,然后一竹竿打翻了一船人!
经过长孙无忌“调查”,高阳公主、房遗爱企图谋反,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顺着房遗爱这根藤,长孙无忌顺利地摸出了瓜:
薛万彻与房遗爱交际,图谋不轨;
李元景与房遗爱交好,图谋不轨;
柴令武、巴陵公主与房遗爱交好,图谋不轨!
至此,房遗爱贵族俱乐部的主要成员已经一网打尽,成果明显,该收网了吧!
不,长孙无忌还要摸一颗大瓜,这颗瓜比这几个更大,更有效果,把他摸出来,长孙无忌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一定要把这颗瓜摸出来,而且要顺着藤合情合理地摸出来。
这颗瓜就是司空、吴王李恪,两人在贞观十七年立储事件上结下了仇,这辈子解不开。
虽然长孙无忌让李治晋升李恪为司空,位列三公,但在骨子里,他从来没有把李恪当成自己的外甥,更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他们两个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永远平行对峙,不可调和。
现在房遗爱这根藤是现成的,能不能摸到李恪这颗瓜,只需要长孙无忌动动手指。
长孙无忌并没有露骨地让房遗爱指证李恪,他只是很平淡地向房遗爱传递了两个人的名字:纥干承基,李恪。
纥干承基就是指证李承乾谋反的原东宫勇士,他在被捕之后做了污点证人,结果李承乾阵营纷纷落马,而他却因为举报及时,不但免死,还升任祐川府折冲都尉,封平棘县公。
现在长孙无忌把纥干承基和李恪联系到一起,房遗爱,你明白了吗?
“司空、吴王李恪与罪臣一起谋反!”房遗爱说出了长孙无忌想要的话。他想明白了,他要牢牢抓住吴王李恪这根稻草。
有些稻草是救命的,有些稻草其实是要命的,房遗爱抓住的哪根呢?
压垮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现在长孙无忌把这根稻草放到了吴王李恪身上,然后再从容地扣上谋反的铁帽子。古往今来,无论曾经多么尊贵,曾经多么显赫,一旦沾上了谋反的边,处死正常,不处死才是反常。
“谋反”在长孙无忌手里就是一个筐,哪里需要哪里装,这个筐装进了薛万彻,装进了柴令武,又顺藤摸瓜装进了李恪,现在该是把谋反的源头房遗爱装进去的时候了。
从最终的结果看,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虽然同朝为官二十余年,他们共同辅佐李世民。长孙无忌可以与李世民穿一条裤子,房玄龄可以与李世民穿一条裤子,而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不会穿同一条裤子。
他们是同事,他们不可能成为朋友;他们是同僚,因此注定他们是对手,是冤家!
房遗爱不会想到,长孙舅舅最终还是骗了他,让他白白冤枉了吴王李恪,而他自己终究没能跳出谋反的旋涡。其实他没有想明白,无论是薛万彻,还是李元景,抑或柴令武,都是顺着他这根藤摸出的瓜,如果放过了他这根藤,单单处理那三颗瓜,可能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藤都过关了,瓜怎么办?难道让长孙大人白忙活一场?不可能!
永徽四年二月二日,李治下诏: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皆斩,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并赐自尽。三个驸马是外人,斩,剩下的都是自己人,留点面子,自尽!
至此,由房家家事升级而来的谋反大案有了初步结果,三驸马斩首,两公主自尽,司徒和司空相约而去。三公位置再次产生空缺,只剩下太尉长孙无忌一人唱独角戏,他会感到寂寞吗?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房遗爱只能痛骂自己愚蠢,在最后时刻还上了长孙无忌的当,人家明明已经挖好了一个坑,而你,还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长孙舅舅,你好毒!
柴令武,多的也不用说了,怪只怪交友不慎,交了房遗爱这个不谨慎的人。
名将薛万彻,做梦也不会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仅仅因为话多,仅仅因为牢骚满腹,难道就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薛万彻蒙难,说到底是因为他不是长孙无忌的自己人。他或许把长孙无忌当成了自己人,而长孙无忌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不要忘了,你薛万彻原本是李建成的属下,长孙无忌,秦王属下,你们原本就是两个山头的人!
最后时刻,薛万彻大声喊道:“薛万彻大健儿,留为国家效死力,岂不佳,乃坐房遗爱杀之乎!”
随后薛万彻解开衣服冲着刽子手指指自己的脖子,平淡地说道:“来吧,爽快点!”
刽子手战战兢兢地冲着薛万彻砍下了第一刀,没有致命,薛万彻用尽力气大声喝道:“何不加力!”刽子手壮着胆子连续狠砍了三刀,一代名将薛万彻,气绝,身死。
三位驸马伏诛之后,四位皇室自己人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高阳公主、巴陵公主、司徒李元景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司空李恪大声地在天地间种下了自己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
一个诅咒生效期有多久,长孙无忌的经历表明,六年!
处斩的处斩,自杀的自杀,长孙无忌亲自“侦破”的谋反大案已经进入尾声,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谋反大案已经尘埃落定,而长孙无忌却摇摇头:“不急,还有点尾巴!”
一天后,李治下诏: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并坐与房遗爱交通,流放岭表。
宇文节与房遗爱亲善,在房遗爱下狱期间,企图帮房遗爱脱险,碍了长孙无忌的眼。
江夏王李道宗素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和,借此机会,一并流放象州。不过长孙无忌的阴谋并没有得逞,李道宗最终没有去象州,而是在去象州的路上病逝了,一代名将以这样的一种方式向政敌示威:不服,死也不服!
执失思力,也不是长孙无忌的自己人,一并扫除。
二月六日,新的打击名单又出炉了。
李恪之母杨妃(隋炀帝杨广之女)与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一起贬为庶人,于巴州(今四川省巴中市)安置;
房遗直由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副部级)贬为春州(今广东省阳春市)铜陵尉(从九品,副股级);
薛万彻之弟薛万备流放交州(去越南落户);
撤除房玄龄配享李世民香火祭祀的牌位。
至此,长孙无忌的清算宣告结束,这次清算的名单很长,涉及的人很多:
司空吴王李恪
司徒、荆王李元景
宁州刺史薛万彻
房州刺史房遗爱
卫州刺史柴令武
高阳公主
巴陵公主
侍中宇文节
江夏王李道宗
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
李恪之母杨妃
蜀王李愔
银青光禄大夫房遗直
薛万彻之弟薛万备
已故司空房玄龄
一竿子打落一船人!
经过长孙无忌的整肃,再加上之前李承乾和李泰争储时的牵连,贞观一朝名臣之后被打得七零八落,曾经的名门已经呈现出衰败之势。
房玄龄,杜如晦,柴绍,魏征,薛万彻,李道宗,这些贞观一朝的重臣后人都没有留住家族曾经的荣耀,这些家族在初唐荣耀一时,却在他们身后迅速衰落。
君子之泽,三世而斩!
整个世界安静了,长孙无忌的眼前也清净了许多,自己兢兢业业近三十年,为的不就是随心所欲、不受掣肘?现在终于实现了。所谓的司徒、司空不过是被自己挥挥手,弹指而去;所谓的三大名将,也在自己的谈笑间去掉两个,只剩李世勣一棵独苗,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
长孙无忌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那么蓝,那么高,似乎正在等待自己的翱翔。未来的日子,我一定辅佐外甥李治继续贞观一朝开创的局面,他会是千古名君,而我也将是千古留名的辅臣。
在长孙无忌眺望远方的同时,他并有注意到,其实还有两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一双来自侧面,一双来自他的背后。
来自侧面的就是他的外甥李治,在过去的四年中,他已经接受了作为一个皇帝所需的历练,他的年龄已经从即位时的二十二岁攀升到了二十六岁,曾经懵懂、涉世未深的毛头小伙,已经历练成胸有城府的青年,他已经慢慢地长大了,这一点他知道,而他的舅舅似乎并不知道。
永徽五年七月,有小鸟如雀,生大鸟如鸠于万年宫皇帝旧宅,这一切会意味着什么呢?
请看下部《武后当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