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天下乱战(2 / 2)
星象,天意,王气,莫非我王世充真的具有天命?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既然是天意,那就不用跟干弟弟杨侗客气了,来吧,按程序办!
那么让谁去执行这套程序呢?棒槌段达!
段达奉王世充的命令找到了杨侗,君臣客套一番之后,段达冷不丁给杨侗提了个醒:“您看,是不是该给太尉加九锡了?”
九锡?没搞错吧,王太尉要求加九锡?
杨侗看着段达这个棒槌,心中有压抑不住的愤怒:“郑公王世充已经升到了太尉,到现在还不到半年的时间,而且这段时间没有再立新功,我看加九锡就等到天下太平之后再说吧!”
杨侗揣着明白装糊涂,段达却不准备陪他装下去,冷冷地挤出了几个字:“太尉想要!”
“太尉想要”,四个字就要了杨侗的亲命,人家想要,你能不给吗?
杨侗无奈地看了一眼段达,同样冷冷地回了两个字:“随你!”
有了这两个字,一切不言自明,公元619年三月十二日,段达等人宣布,奉杨侗诏书,任命王世充为相国,假黄钺,总管文武百官,封郑王,加九锡。到了这一步,王世充号篡权列车也就快到终点了,等待皇帝杨侗的将是与弟弟杨侑一样的结局:禅让皇位!
曹魏末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现在东都洛阳,王世充之心弱智都知。为了达到更好的起哄效果,各色人等都加入起哄的行列,其中叫得最起劲的是一个道士,这个道士的名字叫桓法嗣。桓法嗣给王世充呈上了一本书,《孔子闭房记》。《孔子闭房记》里有一幅图,图上画着一个人拿着一根竿子正在赶一只羊。
人拿着竿子赶羊能有什么讲究呢?在桓法嗣的嘴里,这就成了王世充改朝换代的铁证。桓法嗣说:“隋,杨姓也。干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后,说明相国代隋为帝也。”
这纯粹就是忽悠了,因为这幅图同样适合李渊和窦建德。赶羊人拿着竿赶羊可以解释为“王”姓,也可以解释为“李”姓。李姓怎么解释呢?一个男子拿着木头杆子,这不就是“木子李”吗?那么又怎么解释成窦姓呢?也很容易,男子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卖,羊圈可以理解为羊穴,再加上一个卖字,不就是窦建德的窦吗?
说白了,所谓图谶,就是自说自话,只要你拥有最终解释权,想怎么说都行!
桓法嗣送上《孔子闭房记》后,又拿出了两本书,《庄子人间世》和《德充符》,它们大有讲究。桓法嗣释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即相国名矣,明当德被人间,而应符命为天子也。”王世充大悦曰:“此天命也。”随即任命桓法嗣为从四品谏议大夫。(忽悠,接着忽悠!)
桓法嗣忽悠完了,王世充觉得还不过瘾,随即命人捕捉各式各样的飞鸟。当然抓飞鸟不是为了开运动会,而是安排它们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披着写有各种祥瑞的绸缎布条飞!
放飞这些鸟之后,王世充马上安排人去打鸟,宣布只要抓到这些有祥瑞的鸟,一律重重有赏,加官晋爵。没过多久,这些鸟就被打回来了,各种有关王世充的祥瑞也就源源不断地汇总到王世充的手上。
现在孔子知道了,庄子知道了,黄河知道了,连各种鸟都知道了,那么就到了让皇帝杨侗知道的时候。
棒槌段达和云定兴等十几人被安排执行这项特殊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通知杨侗,该禅让了。
段达对杨侗说:“天命不常,郑王功德甚盛,愿陛下揖让告禅,遵唐、虞之迹。”
杨侗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若隋德未衰,此言不可发,必天命有改,亦何论于禅让?公等皆是先朝旧臣,忽有斯言,朕复当何所望!”
从杨侗的话语看,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生不逢时,倘若再年长一些,或许隋室天下延续有望,只可惜上天没有给聪明孩子时间。
其实被杨侗训斥的这些人都挺没品的,无论是段达还是云定兴,这辈子吃的都是隋室的皇粮,尤其是云定兴,此人可称为三朝元老了,隋文帝杨坚时他就在朝中忽悠,甚至成为太子杨勇最得意的岳丈。杨勇倒台后他又倒向了杨广,甚至主动提议把杨勇的儿子们全杀掉。就是这样一个吃皇粮的三朝元老,现在也加入了逼杨侗禅让的行列,人可以无耻,但不能无耻到这个程度。
云定兴尽管没品,还是没有王世充没品,因为这个人已经到了撒谎不打草稿的境界,接到杨侗的回话之后,王世充也火速地给干弟弟杨侗带了回话:“今海内未定,须得长君,待四方父安,复子明辟。必若前盟,义不违负。”
这话解释起来很冠冕堂皇,甚至有些感人,“现在四海还没有平定,当帝王一定得年纪较大的人,等到四海安定之后,我一定会把国家再交回给你。一定遵守我之前的诺言,绝不违背!”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斩钉截铁,其实一切都是假象,骗子在发誓的时候比真话都像真的!
公元619年四月五日,隋朝最后一丝痕迹被王世充抹杀了。这一天,王世充宣称杨侗有令,将皇位禅让给郑王,自此隋室最后一根稻草沉入谷底,而最后的隋朝皇帝杨侗也在同一天被囚禁到了含凉殿。
在禅让的过程中,王世充一个人自导自演了三辞三让,左手代表杨侗下一道禅让诏书,右手代表自己写一道辞让谢表,左手再写,右手再让,左手再写,右手再让,王世充就如同一个人在打两家扑克,无论哪只手赢,最后都是王世充赢!
谁说郭靖是左右互搏的奇才,跟王世充比,郭靖的左右互搏顶多是左手打右手,人家王世充呢,那是左脑打右脑!
两天后,左脑打右脑的王世充在洛阳登基称帝(由郑王升为郑帝),改年号开明。
实际上,王世充与李渊的性质是完全一样的,都是篡权夺位,不同的是李渊最后取得成功,而王世充半途而废,最后成功的李渊成为唐朝的开国之君,而王世充成了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因为成功成为检验他们行为的唯一标准。
公元619年四月十日,郑帝王世充封儿子王玄应为太子,王玄恕为汉王,其余王姓皇族被封为亲王,而亡国之君杨侗被封为潞国公(侯君集后来也被李世民封为潞国公,没文化的侯君集为什么不辞了这个倒霉的封号呢),棒槌段达、无耻云定兴都获得高位,自此王世充的班子正式成立,只可惜这个班子的寿命跟兔子的尾巴一样长!
坦白地说,王世充这个人还是很有喜感的,登基之初在百忙之中也没有忘了耍宝,没有忘了搞笑。
别人当皇帝都有一个固定的办公地点,王世充却不,他在宫城以及玄武门等处都设立了自己的座位,随时有可能在各处出现,亲自接受奏章,就地办公。他自己认为这是一种亲民的态度,其实他的行为只能印证一个成语:“狡兔三窟”。
光在宫内折腾还不够,有时候王世充也会轻骑游历街衢,亦不清道,百姓但避路而已,按辔徐行,谓百姓曰:“昔时天子深坐九重,在下事情,无由闻彻。世充非贪宝位,本欲救时,今当如一州刺史,每事亲览,当与士庶共评朝政。恐门禁有限,虑致壅塞,今止顺天门外,置座听朝。”也就是说,王世充先生极其低调地到集市上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鼓励大家直言进谏,只要是对国家有利的,王先生必定亲力亲为。
真是这样吗?别看广告,看疗效!
从此之后,王世充在西朝堂受理冤屈官司,东朝堂受理直言进谏,于是献书上事,日有数百,条疏既烦,省览难遍,数日后不复更出。也就是说,仅仅几天之后,左脑打右脑的王世充已经受不了了,索性也就不出来了,管你是冤屈还是进谏,王先生一概不受理了。
尽管称帝是每一个人的梦想,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然而称帝这种事情并不适合所有的人,比如王世充。李渊称帝引得天下归心,而王世充称帝引得众叛亲离,说白了称帝这种体力活根本不适合王世充。
就拿主持朝会来说,王世充就非常不适合,每次主持朝会,啰啰唆唆,没有重点,朝会一开起来又没完没了,最后能把庭外的侍卫累得手脚抽筋。各单位汇报的时候,王世充一般要做点指示,然而指示了半天,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通常王世充是这样的,眼睛看着A官员,脑子里想着B官员,嘴里说的是C官员的事,大家却以为他说的是D官员。
这样下来,官员们全都濒临崩溃,大臣苏良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给王世充提了个建议:“陛下,您就直接说结论吧,别那么多话了!”
沉默了很久的王世充脸上红一道,白一道,没有就此处罚苏良,却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一开口,全体官员又崩溃了:“众位爱卿啊,这个事情,我们再研究研究,再探讨探讨。”
一个皇帝当办公室主任那是大材小用,一个办公室主任当皇帝那就不是小材大用了,那就是癞蛤蟆上公路——愣充迷彩小吉普了!
就在王世充愣充迷彩小吉普的同时,一场信任危机正在上演,手下的名将也在不断地流失,这些名将包括秦叔宝、程知节、罗士信、李君羡(就是那位小名叫五娘子、被李世民砍了的那位)、裴仁基、裴行俨等等。
首先吹响分崩离析号角的不是别人,正是两位名将,秦叔宝和程知节。
这两位跟王世充接触了没几天就发现,如果说李密是个嘴子,那么王世充就是个大嘴子,李密尽管眼高手低,可是赏赐手下从不吝啬,王世充却不一样,老把甜言蜜语当银子使。这让两位名将心里很不爽,毕竟大家出来混的都是冲着银子和前程,跟着王世充既没有前程,也没有银子,那还有什么奔头呢?两个人一合计,得,咱跳槽吧,咱也投李渊。
秦叔宝和程知节投奔李渊的过程其实挺气人的,至少把王世充先生气了个半死。
当时是公元619年闰二月二十九日,王世充正在九曲(今河南省宜阳县南)与唐军死磕,秦叔宝和程知节率军列阵,突然两个人分别率领亲信骑兵数十人离开了阵地,向西狂奔了一百多步后下了马,回头冲着王世充叩拜:“原本我俩也想跟着您好好效力,可惜您老听信谗言,你那里已经不是我们的托身之地了,所以我们哥俩准备跳槽了!”
说完,哥俩翻身上马,飞奔唐军阵地投降,从此进入李世民的麾下,开始了传奇的一生,而被耍的王世充只有干瞪眼的份,死活想不明白秦叔宝哥俩跳槽的原因。
说白了很简单,那就是领导艺术和魅力的问题。
盘踞洛阳的王世充未必比李渊穷多少,但是他这个人口惠而实不至。李渊在开国之初能够把隋朝国库的存货赏赐一空,王世充却抱着洛阳的国库死活不动,李渊把精神赏赐和物质鼓励两者相结合,而王世充把甜言蜜语当成银子发给了大家,于是李渊和王世充谁高谁低也就一目了然。
秦叔宝和程知节拉开跳槽的序幕之后,王世充的麾下开始人心思动,不久李君羡和征南将军田留安也率领部众打包投奔了李世民。
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的跳槽则有所不同。
裴仁基原来在隋朝长期效力,因此在王世充的草台班子里人气非常高,这就引起了王世充的猜忌。下属人气高了,领导自然就头疼,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领导猜忌,裴仁基父子自然不爽,不过他们并不准备跟秦叔宝一样打包跳槽,他们想得更远,索性换了这个老板,拥立杨侗复位!
拥立杨侗复位光这爷儿俩还不够,本着人多力量大的原则,裴仁基又联系了尚书左丞宇文儒童一干人等,这下人多力量大了,然而人多嘴也杂了,拐弯抹角一传递,老板王世充知道了,暗杀又变成明杀。
裴仁基父子跳槽没有跳成,反而被王世充灭了三族,跟着他们倒霉的还有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物就是聪明孩子杨侗。
在王世充看来,裴仁基等人之所以想谋反,主要是有杨侗在,如果杨侗不存在了呢?或许就没有那么多谋反了。这一年的五月,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奉命给杨侗赐酒,不用说,这酒自然是毒酒。
可怜孩子杨侗不相信这是真的,还天真地让王仁则再去问问王世充,是不是搞错了。王世充当然不会搞错,搞错的是杨侗。
知道自己搞错了的杨侗想再见一下生母刘太后,然而这个愿望也被否决了,此时的他只剩下一个权力,死!
摆上了香案,杨侗开始向佛祖做最后的祷告,在祷告中他真诚地乞求佛祖:“从今之后,不要生在帝王之家!”说完,杨侗喝下了毒酒,毒性发作,却仍不能死,最后还是三尺白绫帮杨侗结束了生在帝王之家的痛苦。在杨侗身后,王世充将杨侗尊为恭皇帝。三个月后,杨侗的弟弟杨侑在大兴去世,死因不明,他也被尊为恭皇帝,太子杨昭一脉三子,两个恭皇帝,一个燕王杨炎,至此全死。皇帝杨广的血脉至此到了断绝的边缘,还好,有一条漏网之鱼。
这条漏网之鱼叫杨政道,他是杨广次子杨暕的遗腹子,江都政变时数他躲的地方安全——娘肚子里,这才算为杨广保住了最后一点血脉。窦建德攻破聊城之后,杨政道和萧皇后一起被窦建德奉养起来,公元619年四月,远嫁东突厥的义成公主向窦建德索要二人,窦建德不敢怠慢,将二人连同宇文化及的人头一起送到了东突厥,从此开始了杨政道长达数年的异域生活,直到贞观年间,李世民打败颉利可汗,杨政道才随着萧皇后回到长安,在日后的唐朝政坛上,杨政道的孙子杨慎矜曾经显赫一时。
左右互搏的王世充尽管送走了杨侗,依然不能留住属下“驿动”的心。
当年李密的麾下有四大猛将,分别是秦叔宝、程知节、裴行俨、罗士信,现在秦叔宝、程知节已经跳槽到了李世民麾下,裴行俨被王世充灭掉,四大猛将只剩下罗士信一根独苗。
本来罗士信在王世充的麾下待得挺好,没想到另外一个人的到来让一切就变了味,这个人是谁呢?鼓动李密“大米换绸缎”的邴元真。这个人一手拿着李密的大米,一手拿着王世充的绸缎,他自己则在中间左手倒右手,赚着差价。李密败亡的时候,邴元真就举洛口仓城投了王世充,摇身一变就成了王世充的红人。
在王世充的手下,罗士信原来很得宠,但随着邴元真的投降,罗士信的待遇就跟邴元真一样了。尽管待遇没有变,然而尊贵程度变了,原来只有罗士信一个人高高在上,现在得和邴元真并驾齐驱,这下就让罗士信非常不爽。
心中不爽的罗士信紧接着遭遇了连环打击,这个打击来源于一匹马。
罗士信有一匹骏马,谁看了谁心动,王世充的侄子赵王王道询也动心了,向罗士信索要,罗士信不给,王道询把状告到了王世充那里。侄子还是比罗士信血缘更近,因此王世充给罗士信下了一道命令:“老罗,把马给我侄子吧!”
这一下彻底惹怒了罗士信,算了,咱也不干了,跳槽!
跳槽之后的罗士信受到了李渊的热烈欢迎,光绸缎就给了两万匹,所属部队粮草管够,另外任命罗士信为陕州道行军总管,这下罗士信就成了李渊招聘的活广告。此后,王世充的左龙骧将军席辩与同等级别的另外两人一起打包投奔了李渊,至此李密麾下的猛将除了单雄信外全部跑光。左右互搏的王世充尽管高接低挡,还是挡不住属下躁动的心。
其身正不令则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
王世充众叛亲离,李世民如虎添翼,然而春风得意的李世民很快也遇到了麻烦,这个麻烦出在他的智囊刘文静身上。
从晋阳起兵开始,刘文静就是李世民的智囊,李世民征战自然也少不了刘文静的份。两战薛举,李世民带的都是刘文静,结果这两战都很艰苦,第一仗把刘文静打成了白丁,第二仗又把刘文静从白丁打回到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
回归官场的刘文静没有迎来官职的再度上升,迎来的却是与裴寂的死磕。
说起来刘文静与裴寂还是很有渊源的,当年他们二人感情深厚,刘文静担任晋阳令,裴寂担任晋阳宫监,两个人不止一次地发誓,要共做大事,同享富贵。然而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发誓。
公元618年李渊登基之后,裴寂与刘文静的人生落差出现了,虽然刘文静的能力在裴寂之上,然而从李渊那里论,裴寂是核心层,刘文静顶多算边缘层,核心层的裴寂自然要比边缘层的刘文静吃香,毕竟裴寂与李渊的感情是带血的。
有了人生的落差,恃才傲物的刘文静心里有些不平衡,在他看来,晋阳起兵的主谋是他,谈判东突厥的主力还是他,就连平叛薛举的主力也还是他,那么凭刘文静的能力,为什么要屈居裴寂之下呢?
刘文静选择了同裴寂开战,从此两个人成了朝堂上的斗鸡。凡是裴斗鸡反对的就是刘斗鸡支持的,凡是裴斗鸡支持的就是刘斗鸡反对的,时间一长,朝堂之上都知道这两个当年的朋友已经变成死敌。
书生意气的刘文静把裴寂想得太简单了,虽然裴寂本人能力有限,但需要看看他的后台,他的后台是谁呢?李渊!有当今皇帝做后台,刘文静如何斗得倒裴寂呢?刘文静啊刘文静,书生意气害死人!
也该刘文静有事,很快他自己把两条关键的把柄送到了裴寂的手中。
刘文静曾经与其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一起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发牢骚,喝到半酣时,拔刀击柱曰:“必当斩裴寂耳!”
不久刘文静的家中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家人居然说几次在家中看见妖怪(多半是人装的),刘文起忧心忡忡,遂召巫者于星下披发衔刀,为厌胜之法,期待通过巫师降妖除魔,度过劫难。
这两件事如果没有人告发,刘文静也会平安无事,然而刘文静流年不利,偏偏有人告发,而且告发的人就是刘文静的一个宠妾,这个宠妾把两个把柄说得有鼻子有眼!
“时文静有爱妾失宠,以两把柄告其兄,妾兄向高祖李渊告密”,这下刘文静的麻烦大了!
本着宁可信其有的目的,李渊将刘文静一家打入死牢,派裴寂和萧瑀担任主审。李渊这一招很黑,也不厚道,明知刘文静与裴寂不和,却派裴寂担任刘文静一案的主审,这等于把刘文静往死里审!
面对审判,刘文静很坦然:“起义之初,忝为司马,计与长史位望略同;今寂为仆射,据甲第,臣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或有怨言,不能自保。”
也就是说,起义之初刘文静与裴寂地位几乎平等,刘文静为司马(军政官,类似参谋长),裴寂为长史(秘书长),职务几乎平行,而建国后裴寂贵为仆射,刘文静只是勉强享受六部尚书的级别,而且有过起落,这自然让刘文静不平衡,因此酒后失言,发发牢骚。
刘文静以为此言一出,其心自明,然而没有想到,这些话在李渊看来正是刘文静谋反的证据。李渊谓群臣曰:“文静此言,反明白矣。”
满朝的大臣多数不认为刘文静谋反,李纲、萧瑀更是直言刘文静不会谋反,然而他们的话李渊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李渊只听一个朋友的话,这个朋友就是裴寂!
其实刘文静与裴寂之争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矛盾出在李渊和李世民身上,因为裴寂的朋友是李渊,而刘文静也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李世民。
老于世故的李渊不会不知道刘文静对于大唐的作用,但他更知道这个人对于大唐、对于李渊本人的反作用,因为这个人的智谋太深了!这个人能以晋阳一隅说动李渊席卷天下,如果假以重兵,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一个不妙的苗头已经悄然出现,那就是刘文静与李世民经常裹胁在一起,如果这两个人联手,又会发生什么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刘文静已经到了生死的边缘,救人心切的李世民急切之下,彻底将刘文静推向了无底深渊。
如果此时的李世民不力挺刘文静,而是做出一副落井下石的样子,或许刘文静还有一线生机,李渊念在晋阳起兵的功绩上放刘文静一马,然而李世民恰恰相反,他力挺了刘文静。
李世民以文静义旗初起,先定非常之策,始告寂知;及平京城,任遇悬隔,止以文静为觖望,非敢谋反,极佑助之。李世民的意思是说,晋阳起兵的大计是刘文静定下的,然后才告诉裴寂,等到唐朝建国之后,两个人待遇差别比较大,刘文静有点怨气,不过仅仅是抱怨而已,绝不是谋反!
剪不断,理还乱,想救人,却把刘文静彻底推向了深渊。年轻气盛的李世民并不知道,此时父亲李渊最忌讳的就是结党,最担心的就是篡位,而李世民与刘文静偏偏有了密切交往的迹象,假以时日,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证明,李渊的担忧不无理由,在他执政的九年里,三个儿子斗得一塌糊涂,最终以李世民诛杀李建成和李元吉告终,而他本人在武德二年的担忧也终于变成了现实。试想,如果刘文静一直留在李世民的身边辅佐,或许李渊根本就坐不到武德九年,以刘文静的智谋和果断,玄武门之变或许将提前发生!
李渊猜忌,裴寂落井下石,李世民单方力挺,三方角力的结果将起兵功臣刘文静送上了断头台。武德二年九月六日,李渊听从朋友裴寂的劝告,诛杀刘文静、刘文起,此时距离晋阳起兵仅仅过去两年,距离大唐建国仅仅一年,距离李渊诏令特恕刘文静二死也仅仅一年!
文静临刑,抚膺叹曰:“高鸟逝,良弓藏,故不虚也。”时年五十二岁。
两年前,落魄县令刘文静说动李渊直取大兴,席卷天下;一年前,李渊诏令特恕李世民、裴寂、刘文静三人两次死罪,也就是说在李渊手下,这三个人可以免死两次,相当于有三条命,然而君王心,似海深,看似一言九鼎,实际上人家始终保留着最终解释权。只要皇帝保留着最终解释权,那么免二死就只是一句空洞的广告词。
李世民怎么也不会想到,父亲会如此绝情地处死起兵功臣刘文静,直到他自己当了皇帝,他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对于皇帝而言是情非得已,与父亲处死刘文静相同,李世民也在日后处死了玄武门守将李君羡,也没有正当理由,但在他们的心中,理由同样冠冕堂皇:江山永固,社稷永存!
刘文静走了,李世民失掉了早期的智囊,倘使刘文静一直挺到贞观年间,或许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就要黯然失色很多,只可惜刘文静光芒露得太早,没有机会与盟友李世民一起开创贞观长歌。
在刘文静的身后,李世民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大唐欠刘文静的都要如数奉还!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李渊被逼退位为太上皇。
贞观三年,李世民借故免除裴寂所有官职,遣回蒲州(今山西省永济市)居住,后念其开国起兵有功召回长安任用,裴寂却没来得及上任,就于家中病逝,时年六十。
同一年,李世民追复刘文静官爵,以子刘树义袭封鲁国公,许尚公主。此时距离刘文静被诛杀已经过去十年。(遗憾的是,刘树义后与其兄树艺怨其父被戮,又谋反,伏诛。)
富贵总成浮云,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隋末唐初,小人物刘文静布下一盘天地大棋,他以为会成为举世无双的棋手,却没有想到他始终只是一颗别人的棋子!在历史的棋盘上,其实每个人都是棋子,包括李渊,包括李世民!
尽管李渊已经登基称帝,但隋朝末年形成的乱局并不会自动消失,以大兴为中心的李渊不仅要与王世充、窦建德争夺天下,而且要腾出手来逐个拔掉薛举、李轨、萧铣、刘武周这些小钉子。
薛举因为在大兴的肘腋之下,所以很快就被李世民拔掉了。李轨的势力范围紧挨着薛举的版图,因此在拔掉薛举之后,李轨就成了不得不除的钉子,幸好解决李轨的过程非常简单,李渊派了个无间道就把李轨给劫持了,这个看起来很大的钉子轻而易举地就被拔掉。现在李渊把目光集中在了刘武周身上,因为这个人的基地马邑郡离李渊的老巢并州实在太近了,而且这个人有东突厥的背景,当年始毕可汗封他为定杨天子,也就是说始毕可汗是运营商,而刘武周就是始毕可汗的加盟商。
刘武周这个加盟商对东突厥始终装着孙子,对其他势力则装起了大爷,在他眼里,李渊算不上皇帝,跟他一样,顶多算东突厥手下的大加盟商。对于唐朝皇帝李渊,刘武周并没有放在心上,同样没有放在眼里,现在他把目标锁定在李渊起家的基地——并州!
攻打并州的主将是刘武周新招募的宋金刚,此人早年间在易州(今河北省易县)拉起了一支一万多人的队伍,后来因为救援被窦建德攻打的盟友魏刀儿遭到了窦建德一顿痛打,盟友魏刀儿被窦建德消灭,自己也只剩下四千人马仓皇逃窜,一路就往西投奔了刘武周。
这两个人倒是惺惺相惜,颇有共同语言,一见面,刘武周就封宋金刚为宋王,从今往后军事上全部委托给宋金刚,另外按照道上的规矩,见面分一半,刘武周拿出一半家产分给了宋金刚,把宋金刚感动得说不出话。
既然刘武周下了血本,宋金刚也不能含糊,他也下了血本,回到大营就跟自己的原配离了婚,回头再来找刘武周:“大哥,把您妹妹嫁给我吧!”自此两个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已经不再是普通的联合,而是血亲联合!
在宋金刚的建议下,刘武周准备复制李渊的成功模式,计划夺取晋阳,进而席卷天下!
公元619年六月十日,定杨天子刘武周的三万大军由宋金刚率领抵达介州(今山西省介休市)城下。宋金刚没费多大周折就进入了介州,并不是守军不顽强,而是因为宋金刚遇到了一个和尚,而这个和尚的手中又有攻城利器!
这个和尚法号道澄,他手中的利器就是佛幡。
佛幡的竿一般都很长,而道澄就把佛幡作为攻城利器,他让士兵抱着幡的一头,他拿着另一头,一,二,三,走你!两人一起配合,道澄就把士兵撑到了城墙中间,然后再喊着口号,士兵脚蹬着城墙,道澄在下面用佛幡支撑。十几秒之后,士兵就借着佛幡的力踩着城墙进了城,重复几次,进城的士兵就多了,从里面再把城门打开,城也就攻下来了,所以道澄略微一总结,总会甩一下头:“攻城,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介州被破,李渊就无法坐视不理,马上派出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出征,没想到这两个人很棒槌,在雀鼠谷中了埋伏,双双被俘。不过这两个人挺机灵,趁人不备又逃了出来,李渊一看,两个人战斗素养还很高,那就接着打吧,再换一拨人马,率军再征!
屡战屡败是能力问题,屡败屡战就是精神可嘉!
面对刘武周的挑衅,一向动口不动手的裴寂也坐不住了,放下仆射不当,也要当统帅了。然而事实证明,搞政治裴寂是把好手,带兵打仗裴寂只能算臭手中的臭手了,也正是这次战争,让李世民更加看不起裴寂,贞观三年,更是把裴寂骂得体无完肤!
事实上,李世民的痛骂并不是一点理由也没有,至少在并州战争期间,裴寂的烂摊子还得李世民来收拾!
裴寂率军抵达介州,本想跟宋金刚决战,没想到宋金刚根本不搭理他,把介州城门一关就让裴寂吃了闭门羹。吃了闭门羹之后,裴寂全军扎营在度索原(今山西省灵石县东),一面扎营,一面等待与宋金刚决战的机会。
然而就在裴寂算计宋金刚时,他先被宋金刚算计了,宋金刚算计的是裴寂大军的水源。
裴寂大军饮用的是山涧溪水,前几天还平安无事,没想到几天后溪水全干了,原来宋金刚在上游加了一道坝,切断了水源,想要喝水只能找宋金刚买收费的水了!
没有办法,裴寂下令全军移营,到有水的地方扎营,然而裴寂的就水计划早就在宋金刚的算计之中。裴寂大军刚动,就遭到了宋金刚的攻击,几天没有喝到水的唐军瞬间崩溃,死散略尽,几乎不剩一人,可怜的裴寂只能一日一夜驰至晋州避难。
裴寂这一败连累了很多人,第一个受他连累的就是先前被俘过的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这次裴寂战败,姜宝谊正好在裴寂军中,这次他又被俘了。由于上一次逃跑给宋金刚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一次宋金刚对姜宝谊重点看管,然而姜宝谊还是想跑,宋金刚不再客气:“想跑?想得美!”
咔嚓一刀,屡战屡败的姜宝谊再也没有屡败屡战的机会了!
受裴寂连累的第二个人是刚刚十八岁的李元吉,这孩子尽管贵为齐王、并州总管,事实证明他耍滑头还行,打仗跟他二哥李世民差得太远!
当时刘武周率五千骑兵到达黄蛇岭,李元吉准备会一会刘武周,因此就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部进行试探攻打,不过李元吉挺损的,给张达的兵太少了。
有多少呢?步兵一百!
步兵一百打骑兵五千?用东北话说,“你耍大刀呢?”
张达自然明白一百与五千的区别,磨磨蹭蹭不肯出战,李元吉倒不跟他含糊:“不出战,斩立决!”
受到死亡威胁的张达只能带着一百步兵冲进了刘武周的汪洋大海,一百步兵很快报销,张达自己也挂了彩。这次自杀式冲击让张达对李元吉充满了愤怒,挂彩之后索性举起白旗,投降了刘武周,随即作为刘武周的向导,引兵攻陷榆次,直逼并州!
见刘武周进逼,十八岁的李元吉做出一副全军出战的样子,吩咐司马刘德威:“老刘,你率领老弱病残守城,本王率军出征!”
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李元吉会亲征,然而所有的人都被他骗了。九月十六日夜,李元吉率领亲兵卫队和妻妾一群出城门绝尘而去,目标是长安,此时的并州已经被李元吉给甩了!
李元吉刚走,刘武周大军就到了并州城下,城里的富豪们对李元吉绝望之余,一转身打开了城门,迎接刘武周进城。反正都是交税,交给姓李的还是姓刘的,其实对他们而言没有分别!
刘武周一举占领并州,盘踞太原,李渊的起兵之地如今变成了刘武周的国都,下一步他将复制李渊的成功轨迹,以并州为大本营,席卷天下!
有了并州做大本营,受裴寂连累的第三个人就产生了,这个人就是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说起来刘弘基这个人既倒霉,又幸运,倒霉的是他经常被抓,幸运的是,每次被抓他都能全身而归!
刘弘基当年一度想跟随杨广远征辽东,当时他属于国家征集的志愿从军壮士,这种志愿从军壮士一旦被选中就有为国效力的义务,但同时有一条:国家不负责路费,想从军自行前往。刘弘基家里比较穷,没有马,不能按照指定日期到达前线,按律当斩。
不过困难难不倒刘弘基,刘弘基索性杀了头耕牛,并主动提示官员:我杀了耕牛,该抓我了!这样刘弘基就用小罪掩盖了大罪,在监狱中装疯卖傻待了一年多,后来出狱就投了李渊,这是刘弘基的第一次被抓!
刘弘基的第二次被抓是在一征薛举之战中,当时唐军惨败,刘弘基被俘,直到李世民击败薛仁果,刘弘基才回归大唐。
刘弘基的第三次被俘就是在刘武周定都太原之后,当时刘武周派兵攻打刘弘基据守的晋州,结果晋州不经打,没过多久就被打了下来,刘弘基大将军又被俘了!不过刘弘基还是有自己的本事,趁人不备,又逃了出来,这样第三次被抓又以成功逃脱告终。如果有前世,刘弘基的前世一定是只猫!
此时山西境内,刘武周气势汹汹,裴寂只能苟延残喘,事实证明,这个人政治上是巨人,军事上是矮子。
裴寂自知无法抵御刘武周,苦思冥想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坚壁清野”,催促虞州、泰州两州全体百姓就地焚烧房屋粮草,然后一起进入城池里当缩头乌龟,这一下惹火了全体百姓,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一不做,二不休,山西夏县人吕崇茂聚起民众,起兵造反,自称魏王,并跟刘武周成为了亲密盟友,裴寂率军进攻居然被吕崇茂一顿痛打,这样裴寂搞出的烂摊子再也无法收拾,只能等待老哥们李渊的救援了!
李渊一边派出表弟独孤怀恩等将领率军救援,一面与大臣们酝酿放弃河东,也就是整个山西地区,没办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清仓割肉了!
李渊准备割肉,能打的李世民却不同意,太原是唐朝大业的发祥之地,哪有丢了发祥地不去争的呢?李世民向李渊请愿,给我三万精兵,我一定恢复河东之地!
历史证明,李渊是幸运的,他有一个能打的儿子,而且在征战天下的过程中不会跟他藏心眼,反正父亲的天下迟早会是儿子的。如果没有李世民,李渊的政权可能只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地方政权,而有了李世民,他们就一起开拓了李唐天下。
李世民出手,李渊亲自到华阴长春宫饯行,这一仗尽管规模可能不大,对于大唐却至关重要,有河东则可席卷天下,失去河东则要偏居一隅,再无发展!
为李世民饯行完毕,李渊诏令裴寂入朝,李渊数之曰:“义举之始,公有翼佐之勋,官爵亦极矣。前拒武周,兵势足以破敌,致此丧败,不独愧于朕乎?”说完这席话就把裴寂关押了起来,然而没过几天又放了出来,对裴寂的恩宠比以往更甚(以之属吏,寻释之,顾待弥重)!由此可见,李渊与裴寂的感情确实是带着血的,刘文静怎么跟裴寂比呢?
云涌,风起,李世民又迎来了人生中的一场恶战,举关中精兵尽出,夺发祥之地并州,胜负不仅关乎己身,更关乎一个王朝的安危,此时的李世民并不畏惧压力,相反他在期待着决战的到来,或许他这种人注定与历史的大场面有着不解之缘!
李世民期待着一场大战,另一个主角窦建德又在做什么呢?
李世民,窦建德,王世充,此时的主角就是这三个人,原本他们各自独立发展,但随着各自的壮大,摩擦也越来越多。在黎阳,李世民所在的唐朝与夏王窦建德发生了摩擦,起因是黎阳的骑兵将领丘孝刚袭击了窦建德。
当时窦建德全军正向卫州(今河南省淇县东)挺进,窦建德亲率一千骑兵担任先锋,不知不觉中,窦建德率军进入黎阳境内三十里,他不知道在黎阳有一双警惕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这双眼睛的主人叫丘孝刚。
丘孝刚奉徐世勣(李世勣)的命令担任侦察兵首领,在侦察途中与窦建德相遇,擅长骑马和使用长矛的丘孝刚向窦建德发起攻击,窦建德连连败退,幸亏右翼军及时赶到,这才斩杀了丘孝刚,给窦建德解了围,然而两家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愤怒中的窦建德集合全军向黎阳发动了进攻,这一仗打得镇守黎阳的唐军苦不堪言:窦建德拿出全部的家当攻打小城黎阳,徐世勣怎么能吃得消呢?慌乱之中,徐世勣率领几百骑兵突出重围,扬长而去,然而到了安全地带一盘点,坏了,出大事了,爹没了!
徐世勣的老爹徐盖(李盖)、淮南王李神通、魏征、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这些人一起落到了窦建德之手。徐世勣一看老爹成了窦建德的人质,没有办法,百善孝为先,一转身又回来投奔了窦建德,这段投降的经历虽然不甚光彩,却也为徐世勣的传奇一生增添了很多作料!
徐世勣本来是标标准准的徐姓传人,早年间跟着翟让起义,后来遭遇了翟让和李密的火并,脖子被李密的亲兵砍了一刀,幸亏王伯当呵斥,徐世勣才保住了一条命。
保住命的徐世勣从此分领了翟让留下的一支兵马,与李密的关系虽然表面亲密,实际却暗存芥蒂,后来李密以夺取黎阳仓为由将徐世勣派往了黎阳,从此两个人眼不见心不烦。等到李密惨败给王世充后,李密本来想投奔徐世,转念一想当年手下曾经砍过徐世勣一刀,随即放弃了念头,转身投了李渊,这一投就是明珠暗投,身首异处!
李密在李渊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却为徐世勣在无形中铺平了道路。当时山东、河南、河北的一些城市还听命于李密,徐世勣就把这些城市的地图、粮仓以及户籍材料整理起来,一起送到了大兴,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交给李渊,而是让人交给李密,让李密亲自交给李渊,这样就等于徐世勣把到手的功劳拱手让给了李密。这一招非常高明,既卖给李密一个人情,又以忠诚的形象打动了李渊。李渊一高兴,就赐徐世勣姓了李,这就是李世勣的由来。
这样一来,李世勣风光了,老爹徐盖却有点难堪,老了,老了,还得改姓,以后不能再叫徐盖了,得跟着儿子姓,叫李盖,这叫什么事呢?
徐世勣不仅一生传奇,连名字也传奇,李渊赐了李姓后,他叫李世勣;李世民去世后李治让他避李世民的名讳,就把他的名字改成了李勣;等到武则天当政时,李勣的孙子李敬业起兵谋反,不久兵败,愤怒的武则天将李勣的尸体焚骨扬灰,同时下令取消李勣的李姓,以后这个人还叫徐世勣。得,折腾了几十年,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人这一辈子,莫非就是在画圈!
投降窦建德的徐世勣马上得到了窦建德的重用,被封为左骁卫将军,依然镇守黎阳,不过老爹徐盖就要折腾一点,得时刻跟着窦建德行动,毕竟有这个老爷子就能保证徐世勣听话,他就是窦建德控制徐世勣的遥控器!
与徐世勣一样,魏征也受到了重用,窦建德委任魏征为起居舍人,职责就是记录夏王窦建德的皇宫起居生活。由此可见,魏征一生仕途挺坎坷的,先是当武阳郡丞元宝藏的宾客,后被李密要到身边当了元帅府文学参军、掌记室,李密败亡后投奔了李渊,被李渊派到山东招降纳叛,没承想这一次又成了窦建德的俘虏,当上了窦建德起居舍人。再后来魏征又辗转成为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图书馆馆长,李建成败亡后又经李世民赦免当上了李世民的重臣。总结下来,魏征这一辈子,真不容易,跳,并快乐着!
在招降徐世勣和魏征的同时,窦建德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法宝,“以德服人”。当时隶属唐朝的滑州发生变故,滑州州长王轨的家奴刺杀了王轨,带着王轨的人头投奔了窦建德。家奴兄以为自己会得到窦建德的加官晋爵,没想到得到的却是窦建德痛骂。遭到痛骂的家奴直在心中骂自己晦气,心想下次一定不投窦建德这样的主,没想到窦建德一瞪眼,拉出去,斩了这个不忠的东西。完了,家奴兄,没有下一次了!
斩完了不忠的家奴兄,窦建德派人将王轨的头送回滑州安葬,这一下又感动了滑州城,大家一感动,集体打包投降了窦建德,附近的州县也迅速投降了以德服人的窦建德。看来多数时候,攻城为下,攻心才为上!
尽管窦建德以德服人、以礼待人,但对唐朝铁了心的李世勣还是准备回归唐朝,不过想要回归还是绕不过老爹这个遥控器,为今之计,只能先为窦建德建功立业,赢得信任,然后想下一步。
于是郑政府(王世充政府)的获嘉县就成了李世勣献给窦建德的投名状,李世勣一顿猛攻,攻克了获嘉县,全部俘获上缴给了窦建德。有了这个硕大的投名状,李世勣一下赢得了窦建德的信任,从此跻身窦建德亲信的行列!
历史有时候实在是太搞笑了,有些无心之举总会有出人意料的结果。窦建德败亡之后,刘黑闼又集合窦建德的旧部将唐朝搅得鸡犬不宁,这个刘黑闼哪来的呢?李世勣搞出来的!
刘黑闼从小骁勇机智,跟窦建德还是同乡,两人关系非常好,窦建德起兵时,刘黑闼没有赶上,后来自学成才,自己参加了起义军。他的起义生涯也很坎坷,先是投靠了小山头郝孝德,后来又投了李密,李密败亡之后刘黑闼就投了王世充,王世充待他不薄,命他当骑兵司令。不过对于王世充,刘黑闼跟别人的观点一样:王世充就是一个光说不练的假把式,所以无论王世充做什么事,刘黑闼都在心中暗笑,心想跟着这样的领导什么时候算个头呢?
刘黑闼正苦闷时,李世勣来了,他奉窦建德之命攻打刘黑闼镇守的新乡,这次交战,李世勣技高一筹,竟然把刘黑闼生擒了!刘黑闼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承想李世勣把他当投名状献给了窦建德。等见到窦建德时,刘黑闼笑了,窦建德也笑了,闹了半天,这次被俘还实现了跳槽的理想,上哪说理呢?
就这样,刘黑闼投入了窦建德的麾下,成为窦建德的将军,被封为汉东郡公,在窦建德失败之后,刘黑闼又扯起了反唐大旗,将李渊搅得寝食难安,说到底,都是李世勣的投名状给闹的!幸亏那时不兴找后账,不然李世勣恐怕那时候就不姓李了!
赢得了窦建德的信任,李世勣开始给窦建德挖坑,他要给窦建德挖一个大大的坑,这样才能把窦建德一坑到底!
这是一个什么坑呢?说穿了就是调虎离山,趁火打劫!
李世勣忽悠窦建德渡过黄河,在黄河以南攻城略地,这样才能有效扩充领土,增大夏国版图。其实开疆扩土只是李世勣的说辞,李世勣的真实目的是把窦建德从首都洺州调动出来,等窦建德进入黄河以南、立足未稳时发起攻击,力争诛杀窦建德,找回老爹,然后连带夏国的国土一起回归唐朝。
面对李世勣的忽悠,窦建德并没有怀疑,反而安排大舅子曹旦率军五万南渡黄河,与徐世勣的三千人马会合,在他心里,他要与李世勣一起做一件大事,却没有想到,他已经落入了李世勣的算计之中!
然而李世勣千算万算,漏算了关键一条:曹皇后的预产期!
说起来也难为李世勣了,他又不是妇产科大夫,哪能算得准曹皇后的预产期呢?
已经挖好坑的李世勣在黄河以南苦等窦建德这只兔子上钩,没想到正赶上曹皇后生产,爱妻心切的窦建德拖延了很久也没有出发。
等待了很久,等待的人终于失去了耐心,率先失去耐心的是李世勣盟友李商胡的母亲霍女士。
当时归附窦建德的有不少杂牌军,李商胡的五千人马就是杂牌军之一,李商胡原名李文相,号称李商胡,而李商胡的母亲姓霍,堪称女中豪杰,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自称霍总司令(霍总管)。由于曹皇后的老哥曹旦在军中横行霸道,李商胡母子俩对曹旦很是看不惯,也正是这个原因,李世勣和李商胡走到了一起,他们准备一起挖坑,狠狠地坑窦建德一下。
然而等了很久,窦建德迟迟没有出现,霍女士担心拖延太久事情有变,索性催促儿子,别等了,咱先动手,然后通知李世勣。
当夜,李商胡在自己的营中摆下了鸿门宴,高规格宴请了曹旦属下将领二十三人,这二十三人高高兴兴地走进了李商胡的大营,就再也没有平平安安走出来,无一例外,先醉后杀,全部报销。
本着一网打尽的精神,李商胡又盯上了尚且驻扎在黄河北岸的三百名士兵,这些人必须一网打尽,否则就会走漏消息。
解决这三百人其实也不难,李商胡派了四艘船接这三百名士兵从北岸到南岸,等船走到河中心时,李商胡的人开始动手,一顿乱砍之下,砍到了二百九十九人,查来查去,死活找不到第三百人,这个人哪去了呢?答案是跳河里了!
三百人中,只有一个兽医跑得快,干净利索地跳进了黄河,在别人忙着砍人和挨砍的时候,他悄悄地游走了,又悄悄地上了南岸,进了曹旦的大营。在李商胡人马还在清点人数的时候,这个幸存者已经向曹旦报告了事变的消息,至此李世勣和李商胡的挖坑计划全暴露了,想坑窦建德已经变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到了这个时候,李商胡才派人通知李世勣,摆在李世勣的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就地发起攻击,冲击曹旦大营,一条就是就地脚底抹油,不管老爹自己溜之大吉!
想来想去,李世勣对自己的手下没有底,再加上听说曹旦的大营已经加强了戒备,冲击曹旦大营已经不可能了,而留下来向窦建德表忠心也不可能了,窦建德再厚道也不会原谅别人的背叛。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自己跑吧,管不了老爹徐盖了!
李世勣痛下决心,率领数十骑兵,一路向西投奔了李渊,至于老爹徐盖,只能听天由命了,能否在以德服人的窦建德手下活命,全靠个人造化和窦建德的心情了!
事实证明,窦建德确实是个厚道人,确实做到了以德服人,在李世勣背叛之后,窦建德居然没有毁掉遥控器徐盖,反而向众将解释:李世勣是唐朝忠臣,效忠其主,你们都应该向他学习,他的老爹又何罪之有呢?
公平地讲,同窦建德相比,唐朝的气量小了一点,这个气量就体现在对待战俘上。
唐朝的淮南王李神通、同安公主、李世勣的老爹徐盖、魏征,这些人一度都成为窦建德的战俘,窦建德对他们却是以礼相待,在与唐短期和解时,更是将这些人平安地送回。然而等到窦建德自己成为战俘之后,等待他的不是以礼相待,而是当众诛杀。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李渊诛杀了侠士窦建德,却放过了小人王世充,这让当世的人很费解,也让后世的人很费解,唯一的解释就是窦建德对唐朝的威胁太大了,不杀不足以解除定时炸弹!
然而,杀一人得罪数十万人,杀了一个窦建德,却逼急了窦建德的所有旧部。在窦建德的身后,刘黑闼又举起了反唐大旗,这一反又是好几年,最后集中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人之力才平息了刘黑闼的叛乱,这一切都是诛杀窦建德惹的祸。
尽管李世勣逃脱了,徐盖也暂时安全了,窦建德与唐朝的争雄才刚刚开始。在日后的虎牢关,窦建德与李世民之间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场恶战,这场恶战为初创的唐朝夯实了基础,也为李世民的人生写下了浓重的一笔。这场战争没有失败者,无论胜利的李世民,还是失意的窦建德,他们都是不世出的英雄!
只可惜,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就是英雄的狭路相逢,而争夺天下的争锋中也从来没有并列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