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民心渐失,军心已远(1 / 2)
如果两个李家的兴衰是隋朝转弯的开始,那么“雁门之围”就是隋朝转弯的加速。正是“雁门之围”摧毁了皇帝杨广的雄心壮志,一个自信满满的皇帝从此变得意兴阑珊,隋朝国运急转直下。
天欲取之,必先予之,虽然这一年发生了“雁门之围”,然而这一年还是有祥瑞的。
这一年,亲卫府指挥官高德儒率领十几人奏报杨广,声称在洛阳宫城东南的金殿之前亲眼所见,有鸾凤落过。杨广一听,大喜过望,“鸾凤降临”那是吉兆,象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这可是大大的祥瑞!
兴奋之余,杨广擢升高德儒为朝散大夫,级别由正六品升为从五品,另赏绸缎一百匹,另外参与汇报者统统有赏。赏赐完毕,杨广下诏,在鸾凤落脚之处兴建仪鸾殿,希望吉兆永驻。
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祥瑞也是一样,世上本没有祥瑞,说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祥瑞,杨广的这次鸾凤祥瑞也就属于这一种,属于炒作的祥瑞。
根据我的分析,高德儒看到的肯定不是鸾凤(世上根本没有鸾凤这种鸟,是中国人臆想出来的),很有可能是洛阳西苑散养的孔雀,高德儒他们是把孔雀当成了鸾凤,经过炒作就成了举国庆祝的“鸾凤降临”祥瑞。
然而上小学的时候老师都教导过我们,“撒谎不是好孩子”,列宁承认自己打碎过花瓶,华盛顿承认自己砍过樱桃树,所以一定要做诚实的孩子。
按照诚实的标准,高德儒就不是一个好孩子,而坏孩子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两年之后,一个叫李世民的老师给了高德儒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斩立决,理由就是“把野鸡当鸾凤欺骗皇上”。当时李世民攻下了不听指挥的西河郡,全郡上下好几万人,李世民偏偏就斩了高德儒一个,他是要用这个人的人头告诉全国的老百姓:撒谎不是好孩子。
孔雀?野鸡?鸾凤?皇帝杨广已经分不清了,他也不准备分清,只要他认为是鸾凤,那就是鸾凤。
有鸾凤祥瑞映衬,皇帝杨广巡游四方的脚步没有停止,公元615年的八月五日,杨广出塞向北巡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正在塞外等着他,这个老朋友就是东突厥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裴矩试图采用分化的方式瓦解东突厥,然而被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识破,因此裴矩提出的“以突厥打高句丽”的狗咬狗计划没能实现,最后只能是杨广亲自上阵,三征辽东,结果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在杨广征高句丽的同时,背后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他,这双眼睛属于始毕可汗。三征高句丽隋朝损兵折将,三征高句丽隋朝国内民变四起,现在东突厥与隋的实力对比已经悄悄发生变化,双方也到了掰掰手腕的时候。
八月八日,杨广继续前行,此时他接到堂妹义成公主的线报:阿史那咄吉集结骑兵数十万,很有可能对皇帝不利。接到线报,杨广不以为然,以大隋军队的雄壮还怕小小的突厥不成?不管它,继续前进!
八月十二日,皇帝杨广抵达雁门郡,一切正常,杨广若无其事地笑了。
八月十三日,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突然出现,包围雁门郡,一切不正常了。雁门郡治下四十一个城池被打下了三十九个,只剩下雁门郡和淳县还在坚守。原本杨广还指望次子杨暕能从淳县赶来救驾,现在看来不可能了,淳县也被包围了。
此时雁门郡城内共有军民十五万人,而粮食仅仅够维持二十天,二十天后即使城不破,十五万人也得饿个半死,怎么办呢?
士兵们开始拆民房构筑城防工事,高层们则正在进行紧张的讨论。形势越来越危急,之前的一次进攻,已经有冷箭落到了皇帝杨广的脚下,皇帝都不安全了,谁还能安全呢。
宇文述率先表态:集中数千精兵拥簇皇帝突围,这个馊主意刚出就被纳言苏威给否决了:“守城我们的力量足够,而以骑兵突围正是突厥的强项,皇帝是万乘之主,怎么能如此盲动?”
民部尚书樊子盖也支持苏威的观点,皇帝身处险境不能有侥幸心理,万一突围被擒,后果不堪设想,眼下,只要皇帝宣布不再征高句丽,能对守城将士大加赏赐,雁门郡自会固若金汤。
苏威和樊子盖说的都有道理,但他们立足的都是守,万一阿史那咄吉迟迟不退兵,就在“沙家浜”扎下了怎么办?他那边后勤供应简单,喝点马奶、羊奶一天就过去了,而皇帝杨广这边可就不同了,这十五万人只有二十天的粮食,二十天后怎么办呢?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萧皇后的弟弟、内史侍郎萧瑀提到了一个人,让杨广如梦方醒。萧瑀提到的这个人就是杨广的堂妹,始毕可汗阿史那咄吉的皇后义成公主。
萧瑀说,义成公主作为隋朝皇家女儿嫁到突厥当皇后,皇后在突厥很有地位,按照突厥的风俗,皇后有权参加军事会议,也就是说义成公主说话是有分量的。为今之计只能派人去试一试,看看义成公主能否想办法让始毕可汗撤军。
杨广沉重地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试试看吧。
于是杨广两手准备,一方面派密使沿小路到突厥寻求义成公主的帮助,一方面诏令天下兵马勤王,各郡县官员都有义务组织兵马前往雁门郡救驾。
诏令一出,天下雷动,此时皇帝还是有号召力的,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就在这次救驾的军中,这一年他十七岁,隶属于屯卫将军云定兴。
云定兴就是独孤皇后讨厌的太子小老婆云昭训的父亲。杨勇当太子时他天天往太子府跑,杨勇被赐死之后,他有感于自己受杨勇连累,居然在几年后建议杨广除掉杨勇的所有儿子,这样他就跟废太子没有任何关系了(人也能无耻到这个程度)。
虽然初次参军,李世民却已经表现出他的军事天才,他建议云定兴多带旌旗,这样会让突厥误以为救援的兵马很多,晚上再安排人定点敲鼓打锣相互呼应,这样就会让突厥人以为隋朝援军已经源源不断地赶来(吕思勉先生认为,这个情节可能是御用文人们为了拍李世民的马屁杜撰的)。
事实上,隋朝的援军确实源源不断地赶到了,各郡的援军已经赶到了山西忻口,离雁门郡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此时,义成公主的假情报也准确无误地送到了始毕可汗的大营中,假情报显示:边境告急,速回!始毕可汗一看,心里有些着急,出来打别人自己家里还告急了,再听探马报告,各路隋军已经云集忻口,这下形势又朝着有利于隋朝的方向发展。
打得着就打,打不着就跑,九月十五日始毕可汗下令,全军撤退。
得到始毕可汗撤退的消息,皇帝杨广来了精神,命令出击,一定要把丢掉的脸面夺回来。当然出击只是一个姿态,此次出击的只有两千骑兵,一路追击,连匹马都没追到,倒是在马邑郡追到了两千多个老弱病残的士兵,估计还是始毕可汗不想要,索性甩包袱遗弃的。
“雁门之围”从八月十三日开始到九月十五日结束,历时一个多月,不知道只有二十天粮草的十五万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解围之后每个人都庆贺劫后余生,杨广却在庆贺的同时陷入了深思:为什么贵为天子会这么狼狈?为什么雄心壮志却连高句丽都平不了?以前的雄才大略哪去了?难道这一切是假的?
人这一辈子遭遇挫折并不可怕,怕只怕挫折来得不是时候:年轻时受点挫折并不可怕,哪怕头破血流,却能够愈挫愈勇;进入中年之后,挫折还是少点为妙,因为人已经不起失败。
杨广一路春风得意,没有想到进入四十岁以后却接连失败。三征高句丽失败,北巡遭遇“雁门之围”,国内民变弹压不住,文武百官人心思动,以前这些都不是问题,现在却都是问题。
“雁门之围”短短的一个月,然而对杨广的触动非常大,这次被围让他认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自己似乎也不是雄才大略,媲美秦皇汉武或许只是一个梦。自此乐观激进的杨广变得消极保守,隋朝的历史在“雁门之围”之后大转弯,国运也开始急转直下。当一个人对自己都丧失了信心,那么无论多么大的庞然大物,都会轰然倒塌。
温室里只能长出花朵,永远长不出参天大树。没有经历磨难的杨广遭遇挫折就此颓废,而经历风雨的李渊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彩虹。
大业十一年,看似平淡,隋唐的历史却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大业十一年九月十八日,杨广从雁门郡抵达太原郡,是从太原直接回大兴,还是先回洛阳再回大兴,文武百官发生了分歧。在纳言苏威看来,大兴是京城所在,关中则是全国大局的棋眼,只有关中这个眼做活了,安抚住了,全国的棋局才能活。事实证明,苏威是对的,跟前太史令庾质的观点一样,他们都知道大兴对于王朝的重要性,杨广却恰恰体会不到。
其实杨广并不是完全体会不到,主要还是大兴这个城市给了他太多的压力。从十三岁封晋王开始,他就离开了大兴,从此对这个城市没有了认同感,而当他镇守江都时,大兴对他而言就是父皇居住的城市,是他的上级城市。每逢听到有使臣从大兴来,他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可以趁机在使臣面前好好表现,忐忑的是不知道使臣传达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在压力中,杨广度过了十年镇守江都的生活,也正是在那时,他认定大兴不是他的城市。
现在苏威建议直接回大兴,尽管他也知道关中的重要性,但皇帝的心事又有谁能读懂呢?
还是有人能读懂,这个人就是老搭档宇文述。宇文述这个人打仗是个狠人,不过给杨广出的主意一般都是馊主意,别的不说,先看他给杨广出的最后四个主意。
第一个主意:数千骑兵拥簇杨广突围。真要那样,杨广的结局可能就是被东突厥俘虏,想在江都被弑都没有机会。
第二个主意:从太原郡先回洛阳,然后回大兴。自此杨广再也没有回过大兴,再也回不去了,关中的眼没有做活,隋朝的棋局只有等死了。
第三个主意:三下江都。自此全国政局不在皇帝掌握之中,在交通和通信都不发达的隋朝,以江都遥控大兴和洛阳,那是痴人说梦。
第四个主意:请皇帝厚待三个儿子。这个主意使得杨广重新起用宇文化及,并委任为右骁卫将军,正是在这个职位上,宇文化及发动江都兵变,最后弑君。
四个主意,四个馊主意,馊率达到百分之百,真可谓“宇文述出品,必是废品”。
在宇文述的建议下,杨广决定先回洛阳,择机再回大兴。
抵达洛阳之后,杨广开始慵懒起来,以前“言必信,行必果”的皇帝变得言而无信,原本在雁门郡做出的承诺基本都不作数了。
按照在雁门郡的承诺,将士们只要认真守城,皇帝全部重重有赏,守城有功的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直接升为六品,赏绸缎一百匹。有功的官员按品级逐级升迁。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杨广却变得小气起来,当时参加守城的士兵总共有一万七千人,全部兢兢业业地守城,杨广却只给了一千五百个嘉奖的指标,嘉奖率居然不到10%。
就是这一千五百个士兵也没有得到当初约定的赏赐,杨广规定:第一次作战建功的升官一级;原先不是军官的此次只能升为从九品的立信尉(当初承诺是六品);累计立三次战功的可以升为从八品;参加作战但没有立功的,累计参加四次战役才能官升一级。
本来不能按约升官已经让将士们非常郁闷,令他们更郁闷的还在后面,皇帝居然赖账了!每人赏绸缎一百匹的承诺居然作废了,一千五百人连个布头都没得到!
仅此一项,杨广省下了十五万匹绸缎,却寒了全军的心。民部尚书樊子盖还在坚持给士兵赏赐,被皇帝一句话噎回去了:“难道你想收买军心?”
“收买人心”,这顶帽子太大了,樊子盖万万戴不起,只能叩头请罪,仓皇离去。
雁门承诺已成泡影,四征高句丽却又成了皇帝的话题,自此皇帝威信日下,“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却成了将士们议论的话题。
士气可鼓不可泄,自此民心渐失,军心已远。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正月初一,本来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然而这一天杨广高兴不起来。按照惯例,这一天全国各郡都应该派代表向皇帝祝贺新年,这一年情况却有所不同,全国居然有二十多个郡的代表没有到。经过调查发现,这二十多个郡的代表分为三种情况:一种是所在的郡已经被乱民占领,压根儿不可能派出代表;一种是贺岁代表在路上已经被乱民杀掉;一种是贺岁代表还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
到了这个时候,杨广才意识到国内民变的严重,随即派出十二路特使奔赴各地,督促各地迅速平叛,以维护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