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鲜克有终(2 / 2)
刘悟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李师道,你是死呢死呢还是死呢?
李师道不愧是一个超级鸵鸟,死到临头还在自作多情,哦,听刘悟这意思,是要送我去长安见天子啊,也好,至少暂时死不了。
没脸没皮,天下无敌。
李师道还在自我安慰,他的儿子李弘方抬起头说:“事已至此,还是速死为妙!”
儿子比爹活得明白。
须臾之后,李师道再也当不成鸵鸟了,要当也只能当无头的鸵鸟了。
元和十四年二月二十一日,装着李师道父子三人人头的木匣子被送到长安,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平卢节度使在小匣子里找到了自己的最后归宿。
从公元763年代宗李豫登基以来,黄河南北三十余州土地被数个节度使割据,到元和十四年这一年,整整过去了五十七年。五十七年中,代宗努力过,德宗努力过,顺宗努力过,到了李纯的元和年间也是几经努力,终于将三十余州土地重新收回朝廷怀抱。
元和中兴达到最顶点。
如果这一刻就是永远,该有多好!
一个人究竟有几张脸?
李纯告诉你,一个人可以有多张脸。
平定淮西之前,李纯呈现出的是一张励精图治有为皇帝的脸;平定淮西之后,这张脸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变得让裴度有些不敢相认,这还是以前那个兢兢业业的皇帝吗?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只不过心境变了,行为变了,这种反差不仅在李纯身上存在,在很多创业者身上都存在。创业之初,一般都是小心翼翼用心良苦,创业功成则不免放下包袱意满志得。每个人在成功后都会强调自己没有发生变化,实际上变化都是有的,只是程度大小而已,有的人是量变,有的人是质变,有的人依然能坚持当年的自我,有的人已经在成功的光环下意乱情迷中迷失了自我。
李纯属于哪一类?
他属于量变的那种人。
过去李纯节衣缩食,不讲排场,元和十二年之后李纯渐渐奢侈起来,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也该过过好日子了,富有四海的皇帝怎能总过苦日子?
户部侍郎兼判度支皇甫镈和卫尉卿兼盐铁转运使程异看出了李纯的心思,两人不动声色悄悄地向李纯呈献上“羡馀”以供李纯消费。所谓“羡馀”,就是没花完的经费,官员向皇帝呈献“羡馀”是德宗李适时的恶习,顺宗李诵登基之后就革除了这个恶习,李纯登基的前十几年也一直禁止呈献“羡馀”,现在则是来者不拒。
连续多次“羡馀”呈献下来,李纯对皇甫镈和程异的看法越来越好,元和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李纯下诏,皇甫镈、程异各自以本职兼任宰相。
两个不断贿赂皇帝的家伙居然一步登天当了宰相,一时间舆论哗然,连长安市井小贩都议论纷纷,这样的两个人当宰相,朝廷还能好吗?
生性耿直的裴度再也坐不住了,一直以来,他看不惯皇甫镈和程异向皇帝呈献“羡馀”,如今居然登峰造极,将这两个家伙委任为宰相,太过分了。
裴度给李纯上疏,要求李纯收回成命,李纯再也没有往日的心胸和肚量,不仅没有收回成命,反而认为裴度有结党营私之嫌。
忠臣难当!
靠贿赂上位的皇甫镈心知肚明,知道自己无法服众,只能继续奉迎皇帝,只要皇帝对自己满意,自己的位置就会牢靠。
皇甫镈抓耳挠腮,打起了官员俸禄的主意。他居然想到了一个移花接木的好办法,建议李纯压缩官员俸禄,结余部分充作政府办公经费。
这办法还用你想?
李纯居然同意了,下诏要求执行。
小人物给事中崔植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愣是将诏书退了回来,同时上奏李纯,强调绝不可以采用此类移花接木之策。
李纯考虑再三,采纳了崔植的建议,全国上下官员长出了一口气,这下总算不用被皇甫镈那个王八蛋降工资了。
一招不见效,皇甫镈并不灰心,他还在等待机会。时间不长,皇甫镈等来了一批旧绸缎,这批旧绸缎是从宫库出来的,已经积压多年,为了清理库存,交给了皇甫镈主政的度支对外销售。
皇甫镈知道机会来了,马上动用国库,将这批旧绸缎全部高价买了下来,然后分发给各支边防军。旧绸缎的年头实在太长了,手一拽就会撕裂,愤怒的边防士兵将旧绸缎集中到一起,一把火烧掉。
消息传到长安,宰相裴度气愤万分,在奏事之余向李纯作了汇报,李纯抬眼看皇甫镈,皇甫镈早有准备,抬起自己脚上穿的靴子:“这双靴子也是宫库出来的,臣花了两千文买下的,坚固耐用,脚感还好。裴度的话不可信!”
靴子为证,李纯信以为真,裴度怒气于胸,又不好发作,明知皇甫镈在欺君,但奈何人家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自此,皇甫镈更加胆大妄为,上下其手,元和十四年四月,皇甫镈联合同党将裴度排挤出长安,出任河东节度使。
忠臣出走,小人上位,李纯在量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开始讲究享受,排场越来越大;
他开始迷信神仙,让方士柳泌炼制丹药;
他开始迷信佛教,让宦官前往法门寺奉迎佛骨舍利;
他所做的一切,让百官觉得他越来越陌生。
因淮西战功升任吏部侍郎的韩愈越来越坐不住了,几天来,他看到百姓为了佛骨舍利频频上演疯狂之举,甚至有人为了看一眼佛骨舍利而倾家荡产,还有人在自己的肩头焚香以示虔诚。
所有这一切都因佛骨舍利而起,必须让皇帝结束目前的疯狂局面。
韩愈向李纯上疏道: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恩。假如其身尚在,奉国命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
最后韩愈建议道,将这节所谓的“佛骨”扔到火里化为灰烬,然后将灰烬扔到河中。
看完奏疏,李纯大为震怒,自己用诚心迎来的佛骨竟然让韩愈说得一文不值,这个韩愈,太狂妄了。
盛怒之下,李纯准备将韩愈斩首,裴度等人好说歹说总算保住了韩愈一条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贬出长安,到潮州当刺史吧。
从长安到潮州,飞行距离一千四百公里,彼时潮州,瘴疠之地。
也正是因为这次贬黜,韩愈写出了千古名篇《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此时的韩愈并不知道,他的这位侄孙后来被演绎成民间传说八仙过海里的“韩湘子”。如果韩愈能够穿越,跟“韩湘子”要个宝葫芦,然后学《西游记》里的桥段,拍拍宝葫芦,冲皇帝李纯大叫一声:我叫你名字你敢答应吗?
玩笑,玩笑。
时间走到元和十五年正月,皇帝李纯越来越感觉口渴,一天喝再多水,还是有口渴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当时的李纯并不知道病因,后世的我们通过化学分析可以知道,那些方士炼制的所谓“丹药”,都是含有铅汞等重金属的,长期服用后会出现一个结果——重金属中毒。
李纯的口渴,从症状看,就是重金属中毒。
李纯躺在病床上,心情无比烦躁,本来追求长寿,怎么会越来越口渴,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闭上眼睛,李纯想起了后宫中的一幕幕:
贵妃郭氏是郭子仪的孙女,家族实力太强,一直以来只是封为贵妃,没有晋位皇后,近来有官员指出皇后之位一直空缺,应该让郭氏晋位皇后;
郭氏所出太子李恒一直中规中矩;
吐突承璀一直想拥立澧王李恽当太子。
这后宫啊,一点都不比前朝简单。
先不去想了,容日后再做定夺。
正月二十七夜,中和殿。
晴天霹雳平地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唐史并不如烟》第七部《帝国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