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雪夜收蔡州(2 / 2)
此前,由于在成德用兵没有成效,李纯已经叫停了成德战事,眼下淮西也成骑虎难下之势,该何去何从呢?
李纯召来宰相们应对,新上任的宰相李逢吉认为,淮西用兵已久,政府财力枯竭,不如就此收兵,容日后再说。
李纯看看裴度,裴度一直无言。
“裴爱卿,你说说看!”
“臣裴度愿前往前线督战!”裴度斩钉截铁地说道。
元和十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李纯再次召来裴度问道:“卿真能为朕到前线去督战?”
裴度回应道:“臣发誓与吴元济不共戴天。臣近来翻看吴元济的奏表,字里行间可以发现,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讨伐军将领人心不齐,并没有全力讨伐他,所以吴元济到现在还没有投降。如果臣到前线督战,诸将怕臣抢功,一定会争前恐后进军破贼!”
李纯欣慰地点了点头,天赐裴度,天赐裴度。
一天后,李纯下诏,委任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裴度接诏,提出一个小小建议,鉴于宣武军节度使韩弘已经是淮西前线总指挥,自己就不便再称招讨使了,改称宣慰处置使即可。
这是裴度的变通之处,此举是给韩弘留一个面子,实际上裴度还是前线总指挥,换汤不换药。
裴度即将出发,在李纯面前慷慨陈词道:“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
一句话,贼不灭,我不归!
元和十二年八月二十七日,裴度抵达自己的统帅部所在地郾城。
一个月后,李愬率先给了裴度一个惊喜。
九月二十八日,李愬兵指吴房(今河南遂平),手下诸位将领面露难色:“今天按照卦书推算是往亡日,诸事不利!”
李愬对曰:“我们兵少,不能与他们硬拼,所以得出其不意。他们以为今天是往亡日,不会对我们加以防备,我们正好趁这个时候发动攻击!”
胆大心细,逆向思维,凡成名将者,必有其过人之处。
李愬挥兵向吴房发起攻击,攻克外城,斩首千余人,剩下的淮西士兵退守子城,坚守不出。
李愬不慌不忙,假装撤退,等待淮西士兵出城追击。
淮西将领孙献忠果然上当,率领五百骑兵从后面追了上来。五百骑兵来势汹汹,李愬帐下士兵心里发紧,惊慌之余,竟然想四散逃命。
李愬依然不慌不忙,下马,坐在凳子上:“敢退者斩!”
后退是死,前进未必死,唐军士兵纷纷选择了后者,向孙献忠发起攻击,恶战之后,孙献忠战死,淮西兵退守子城。
众人劝李愬趁胜攻击子城,一定能够攻克。
李愬摇摇头:“这不是我的计划,撤!”
回到大营,六院兵马使李祐来到李愬身边建议道:淮西的精兵要么部署在洄曲(河南漯河南洪河弯曲处),要么部属在周围边境上,守卫蔡州的士兵都是老弱病残,我们可以乘虚直抵蔡州。等到淮西众将得知消息时,吴元济已经被生擒了!
李愬一拍几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
十月八日,李愬派人到郾城将奇袭计划向裴度汇报。裴度听罢,激动万分:“好,好,用兵就得出奇制胜,李愬这个计划精彩绝伦!”
奇袭蔡州进入倒计时!
十月十五日,李愬下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等留下镇守文城栅,李祐、李忠义率兵三千为前驱,李愬自己与监军宦官率兵三千为中军,李进诚率三千人殿后。
一声令下,全军开拔,目的地在哪?
不知道,往东走就行!
向东行六十里,天色已晚,李愬大军抵达张柴村,唐军一拥而上,诛杀镇守此处的淮西士兵,占领营寨,暂作休息。
李愬命义成战区士兵五百人留下镇守,任务是阻挡朗山方向来的援兵;丁士良率五百人连夜行动,切断洄曲向外联系的桥梁。
布置妥当,趁着夜色,李愬引兵出寨,又要开拔。
诸将再次请示,目的地何处?
李愬一字一句说道:“入蔡州取吴元济!”
话音刚落,诸将大惊失色,监军宦官更是号啕大哭:“果然中了李祐奸计!”
夜色越来越重,黑得像墨,风大雪急,旌旗撕裂,寒风中不断有人马倒地,行军路上倒毙的人马可以成为指引方向的路标。
自张柴村以东的道路,朝廷军队从来没有走过,夜半临深渊可谓危险,而在风雪交加之夜行走在从没走过的敌人防区,凶险无以复加。
不仅宦官绝望,除了李愬、李祐等少数几个人,人人都感到了绝望。环顾四周,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李愬进军,此时如果退却,必然会遭到李愬斩立决。
半夜时分,雪更大了,李愬大军在雪中跋涉了七十里,蔡州城已在眼前。自吴少诚抗命以来,朝廷军队已经有三十余年没有到过蔡州城下。蔡州守军压根儿没有想到李愬会突袭蔡州,更没有想到李愬会在如此恶劣的雪夜前来。
李愬看着蔡州城,为了你,朝廷已经打了近三年的仗,今天该做个了结了。
蔡州城外,有一处鹅鸭池,李愬使了个眼色,命人驱赶池里的鹅鸭,鹅鸭奔跑的叫声将行军声掩盖了起来。十月十六日凌晨三时许,李愬兵临蔡州城下,蔡州城还在酣睡,无人知道李愬压城。
李祐、李忠义熟门熟路,用斧头在城墙上砍出穴坎,两人率先登城,身后一众勇士跟随。
守门士卒还在酣睡,就在酣睡中去了“异度空间”,李祐、李忠义只留下巡街打更人,让他们照常打更,一切如故。
外城攻破,里城攻破,到公鸡打鸣时,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李愬率军进入吴元济在城外的府邸。
当下属来报官军已至时,吴元济刚从睡梦中醒来,闻言笑道:“什么官军!估计是那些俘虏囚徒闹事罢了,明天将他们一起处死!”
没一会儿,下属再报:不是俘虏和囚犯作乱,城真的已经陷落!
吴元济依然不肯相信:“这肯定是驻扎洄曲的士兵回来找我要过冬的衣服而已!”
吴元济穿好衣服,在院中听了一会儿,外边正在传李愬军中的号令:“常侍传语!”
李愬在朝廷的官职是散骑常侍,因此有了这样的号令。
院外声音混杂,“常侍传语”传过之后,应者有近万人,而且都不是蔡州本地口音。
吴元济这才意识到危险真的已经来了:“什么常侍,能到蔡州?”吴元济率领左右登上牙城,作最后挣扎。
吴元济一边垂死挣扎,一边期盼援军。他所倚重的大将董重质率领一万余精兵在洄曲驻扎,离蔡州并不远,如果董重质率军回援,只有九千人的李愬将面临险境,一旦与董重质陷入缠斗,淮西士兵纷纷回援蔡州,后果将不堪设想。
董重质来了,一人一马,身后并没有一万精兵。
董重质不为回援而来,而是专程回来向李愬投降。之前他接到儿子送去的信,李愬已经攻入蔡州,到董重质家进行了家访,而且留下了厚礼。
在淮西经营多年,董重质心如明镜,如果李愬不奇袭蔡州,淮西还能坚持数年,如今李愬突袭成功,淮西人心已散,即便自己率军回援,其他地方的士兵恐怕不会如约而至。再说,全家老小都已落入李愬手中,真要拿一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吗?
董重质下定决心,不再作无谓反抗,只身一人回蔡州向李愬投降。
牙城上的吴元济还在垂死挣扎,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李愬命李进诚开始攻城,李进诚攻破外门,突入吴元济的军械库,取出武器和铠甲。
一天后,李进诚继续攻城,放火焚烧牙城的南门,蔡州百姓纷纷相助,争相扛着柴火扔到南门外,李进诚的士兵将弓箭射向牙城上,城上箭支林立,宛如一只硕大的刺猬。
中午时分,南门烧坏,吴元济最后的屏障消失了。
走投无路的吴元济在城上宣布投降,李进诚命人取来梯子,将吴元济接下来,等待吴元济的将是一刀两断的结局。
李愬策马进入蔡州城,自吴元济以下,不杀一人,凡吴元济官吏、帐下、厨厩之卒,皆复其职,一切照旧。安排妥当,李愬拨马出城,率军在鞠场扎营,等待宰相裴度入城。
十月二十五日,宰相裴度竖起彰义战区大旗,率领投降的一万余名叛军士兵从郾城南下进入蔡州。彰义战区设立已经有些年头了,以前只是虚设,如今蔡州重回朝廷怀抱,彰义战区总算有名有实了。
蔡州城外,李愬全副武装,身佩弓囊箭袋,跪在路旁迎接。裴度远远一看,心觉不妥,李愬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却又行出这般隆重军礼,自己恐怕受之有愧,还是避开为妙。
裴度正想避开,李愬的人来到裴度面前:“淮西人一向冥顽不灵,数十年不知上下之分,希望您借这个机会,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尊贵。”
哦,军礼原来还有这个目的,也罢,那就一起给淮西人上一课。
进入蔡州城,裴度开始以彰义节度使身份办公,给他担任警卫的不是原来的士兵,而是淮西原有的官兵。很多人为裴度捏一把汗,提醒道:“淮西图谋不轨的人还有很多,公不得不防!”
裴度呵呵笑道:“我是彰义节度使,淮西叛乱的首恶已经被拿下,剩下的都是我的属民,有什么好怀疑的?”
一句话可以坏事,一句话同样也可以成事,裴度用自己无畏无私的胸怀说出这样暖人心的话语,一下子就让淮西百姓的心找到了归属。
真应了三国时马谡的那句话——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有李愬的奇袭,有裴度的安抚,往年铁板一块的蔡州迅速融化,重回久违的朝廷怀抱。
率军回到文城栅的李愬没有闲着,手下诸将心中有太多谜团等着他去化解,为什么朝廷数万大军两年多都没有拿下蔡州,为什么你到任不到一年就马到功成呢?
诸将问道:“公起先在朗山失败却不忧,后来在吴房取得胜利却不趁机攻取,冒着大雪行军却不停止,孤军深入蔡州却不惧,最后却取得成功,我们都不明白是为什么,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其中的缘由?”
李愬对曰:“朗山失利,叛军就会轻视我们进而不会加强戒备;吴房获胜后没有趁机攻取,是因为如果攻取,他们的残部会逃回蔡州固守,我们将来攻打会有难度,因此留着吴房让他们分散兵力;风雪阴暗夜里行军,叛军告急的烽火无法传递,他们就不知道我们来了;孤军深入,人人都知道必须置于死地而后生,战斗力自然会成倍提升。眼光长远者不会管眼前的一点小事,想成大事者不会贪图近处的一点小利,如果小胜就沾沾自喜,小败就忧虑沮丧,那是自己困扰自己,怎么可能成大事!”
李愬说完,满座皆服。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有其缘由。
与诸君共勉!
元和十二年十一月一日,皇帝李纯登兴安门,接受献俘,淮西叛军首恶吴元济被当作畜生一样押到皇家祖庙献祭。仪式过后,长安独柳之下,吴元济接受了一刀两断的结局。
从公元783年李希烈叛唐开始,到元和十二年(817年)结束,近五十年里,传三姓四将,淮西几代叛军首领做的恶都报在了吴元济一个人头上。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倘若吴元济在接替老爹职位时看清形势,或许一生可以平平安安,安享荣华富贵,可惜他被眼前的利益迷惑了。他以为淮西始终是铁板一块,他以为官军永远到不了蔡州城下,他以为自己身后是不可撼动的高山,慕然回首,才猛然发现,自己所依靠的不过是一座冰山。李愬拿一颗小小火种,便融化了淮西整座冰山。
世间万物瞬息万变,没有什么一成不变,没有什么不可能!
对于李愬的这次奇袭,同时代的诗人刘禹锡留下了三首诗,不妨一起欣赏一下。
平蔡州
一
蔡州城中众心死,妖星夜落照壕水。
汉家飞将下天来,马棰一挥门洞开。
贼徒崩腾望旗拜,有若群蛰惊春雷。
狂童面缚登槛车,太白夭矫垂捷书。
相公从容来镇抚,常侍郊迎负文弩。
四人归业闾里闲,小儿跳踉健儿舞。
二
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
路旁老人忆旧事,相与感激皆涕零。
老人收泣前致辞,官军入城人不知。
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
三
九衢车马浑浑流,使臣来献淮西囚。
四夷闻风失匕箸,天子受贺登高楼。
妖童擢发不足数,血污城西一抔土。
南烽无火楚泽闲,夜行不锁穆陵关。
策勋礼毕天下泰,猛士按剑看恒山。
如果说刘禹锡是远距离看这场雪夜奇袭,那么与刘禹锡同时代的韩愈则是近距离甚至零距离观看这场奇袭。李愬夜袭蔡州时,韩愈正担任裴度的行军司马,近距离地接触了蔡州战事。
战后论功行赏,李纯让韩愈撰文立碑,纪念这次伟大的胜利。接到圣谕,韩愈“公退斋戒坐子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李商隐《平淮西碑》)。碑文一千八百字,如行云流水,如大江出峡,汪洋恣意,一挥而就。文章之华美,所谓“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勒碑之时,国人视为奇文争相诵之。
然而,令韩愈没有想到的是,由于他在碑文中突出了裴度的功劳,引起了李愬一方的不满,李愬的妻子是唐安公主(唐宪宗姑母)的女儿,可以在皇宫出入。在她的撺掇下,皇帝李纯下令磨去韩愈的碑文,让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到了宋代,又有好事者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磨去段文,重刻韩文,但是已经不是韩愈的手迹了。
如此一来,《平淮西碑》就成了经典,形成了独特的一碑两文,一篇是韩愈的,一篇是翰林学士段文昌的。
北宋时,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在被贬途中看到这块碑,于是赋诗一首:
平淮西碑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千古残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什么是历史,这就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