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拨乱反正(2 / 2)
杜黄裳走了,接替他的宰相们却是与他一脉相承。曾经受王叔文排挤的户部侍郎武元衡出任门下侍郎,主张对西川用兵的翰林学士李吉甫一同出任宰相,他们与杜黄裳的政治理念基本一致,全都主张对藩镇加强管理,力争全国重回一统。
俗语有云,一朝君子一朝臣,说的是君臣的相互依附,同时也说的是治国理念的相互切合,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臣子:德宗李适后期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他任用的宰相也多是左右逢源缝缝补补的平庸之辈,李纯立志革除安史之乱以来的弊端,他任用的宰相多数是强硬派。如果说前者是鸽派,那么鹰派皇帝李纯身边便围绕了一群鹰派宰相。
年轻的李纯,上进的李纯,登基虽然只有短短几年,却已经有了贤君模样,他思慕祖先太宗和玄宗,一心想做与他们一样的皇帝,他羡慕两位祖先有贤相辅佐,于是要求自己的宰相们也要披肝沥胆,不断进言。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李纯喜欢和自己的宰相们待在一起,即使有时天气闷热汗流浃背,他依然不以为意,跟天下大事相比,闷热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纯一直励精图治,因为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解决河北藩镇以及蔡州的问题,他需要慢慢等待机会,找准下口的时机。
从李纯登基以来,平卢战区和成德战区相继发生节度使更迭,其中平卢战区的更迭更早一些。
元和元年,总部设在郓州(今山东省东平县)的平卢节度使李师古病重,谁来接替他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按照惯例,父终子继、兄终弟及,李师古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李师道,一直以来被李师古排斥在外,生活水准一直不高,有时甚至会陷入贫困。
别人不理解李师古为何如此对待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师古自有自己的考虑:“我对师道并非没有兄弟之情,只是我十五岁就手握兵权,时常遗憾自己不知道稼穑艰难,况且师道还比我小几岁,我是想让他知道衣食从何而来,因此让他出去管理一些州县。我的苦心恐怕别人不会理解!”
等李师古病重时,李师道正在密州代理刺史,平常喜欢的是绘画和音乐。对于他的爱好,李师古不断摇头,弟弟李师道恐怕不是能担起大任的人。
李师古向自己的判官高沐和李公度询问道:“趁我头脑还清醒,我想问你们,我死之后,你们想拥立谁当节度使?”
高沐和李公度不敢马上接话,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没有做声。
李师古接着说道:“难道不是李师道吗?人之常情,谁会薄待自己的骨肉而厚待他人呢。不过我提醒你们,拥立节度使不当,不仅会败坏军政大事,而且还会毁灭我的家族。李师道是官宦人家子弟,不会带兵,也不懂政务,只知道跟小人物学一些雕虫小技,怎么能当节度使呢?你们一定要考虑清楚!”
元和元年闰六月一日,李师古辞世,高沐和李公度秘不发丧,派人到密州接回李师道,拥立为平卢节度副使。
以高沐和李公度的阅历,他们未必听不懂李师古的劝告,但兄终弟及已经成为惯例,撇开李师道拥立谁都不合适。虽然李师道未必是合适人选,但眼下看来,除了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即使李师古说他不合适,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相比而言,李师道算幸运的,他接替兄长时,正赶上李纯用兵西川,无暇他顾,而李师古的高参高沐也做足了面子工程,一方面将本地区官员缺额上报朝廷,请朝廷派遣,另一方面将本地区的两税及食盐专卖款项一并上缴朝廷,以此表明对朝廷的顺服。
这些举动都是以前河北藩镇没有过的,自知无力征讨的李纯只能顺水推舟表示同意,李师道就这样当上了平卢节度使。
相比于李师道的幸运,成德(总部设恒州,今河北正定)节度使王士真的儿子王承宗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老爹死于元和四年,皇帝李纯已经平稳执政了近四年,正想革除河北藩镇节度使父死子继的惯例,王承宗正赶上这个节骨眼。
此时朝中的宰相武元衡还在,李吉甫则暂时失宠,被打发到淮南出任节度使,接替他的是原户部侍郎裴垍。
裴垍,名门之后,武则天垂拱年间宰相裴居道七代孙,二十岁中进士,唐德宗贞元年间,朝廷设立了“举贤良极谏”特科考试,裴垍对策第一,由此特授美原县尉。任期满后,裴垍被擢升为监察御史,后来一路擢升,直至出任宰相。
于元和年间宰相而言,裴垍是个关键的承前启后的人物,对元和中兴出力甚多的李绛以及裴度都是出自他的举荐,而他本人,也是一个具有大视野的人物,元和中兴有他的一份功劳。
当王承宗上奏李纯要求自己接替父亲继任成德节度使时,李纯没有理睬,按照李纯的计划,他准备从朝中选派一个合适人选直接空降成德出任节度使,如果王承宗不从,则立刻发兵攻打。
裴垍并不认可李纯的策略:“平卢李纳当年称王对抗朝廷,罪不可赦,成德王武俊当年攻打叛臣朱滔对国家则是有功。陛下之前允许平卢的李师道继任节度使,如今却不允许王承宗接替,处理事情,没有固定标准,成德方面不会信服的!”
李纯心中也有几多彷徨,革除河北藩镇自行推举节度使的弊病势在必行,但何时才是合适时机呢?如今是合适机会吗?
李纯召来几位翰林学士讨论,李绛率先发言。
李绛,字深之,赵郡赞皇人也。
与武元衡一样,李绛也是考中进士步入仕途,他考的科目是宏词科,高中进士之后被委任为秘书省校书郎,后来李绛一路升迁到拜监察御史。元和二年,李绛以监察御史身份兼任翰林学士。在升迁的道路上,虽然官职不断变化,但李绛对皇帝的匡谏之心始终不变,只要有不合理、不周到的地方,李绛一定会站出来说话。
“河北藩镇不服朝廷管教,人神共愤,但如今贸然拒绝王承宗接替,恐怕也办不到。成德自从王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当地人都习以为常了,不认为是违背常理。况且王承宗已经将军政大权握在手中,一旦不允许他接替,恐怕他不会立刻奉诏。再则,范阳、魏博、易定、淄青几个地方与成德情况一样,他们一旦听到朝廷直接委派节度使,内心一定会惶恐不安。而如果朝廷派兵攻打,他们一定会阳奉阴违,如今江淮水灾,国库空缺,军旅之事,不可轻动!”李绛说道。
裴垍和李绛的观点是正确的。朝廷虽然想根治河北藩镇节度使自行更迭的顽疾,但眼下并非最佳时机,况且成德并非孤军奋战,它的身边还有一群兔死狐悲的节度使,表面上他们会服从朝廷指令,但暗地里一定会帮助成德。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朝廷在成德取得成功,下一个可能就轮到自己。
有大局观的人把河北棋局看得很清楚,没有大局观的人看不清河北棋局,他们只看到自己井口那块蔚蓝的天。
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出人意料地活跃起来,他成了坚定的主战派。久在李纯身边,他早已洞悉李纯的心理,河北藩镇就是压在李纯胸口上的石头,压得李纯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果能早点将这些石头搬开,于吐突承璀而言就是大功一件。
主张对成德用兵,吐突承璀公私兼顾,于公是为国分忧,于私则可以借机排挤裴垍,从裴垍手中夺权。一旦河北战事一起,权力自然会集中到自己手中,毕竟自己才是皇帝最放心的人。
李纯正在犹豫不决,宗正少卿李拭掺和了进来,李拭进奏道:“王承宗必须要征讨,吐突承璀是陛下信得过的亲近之臣,让他率领神策军出征,同时统率其他各军,谁敢不服!”
李拭的进奏说到了李纯的心坎里,但李纯却反弹琵琶,将李拭的奏疏出示给几位翰林学士看:“此人是个奸臣,知道朕想起用吐突承璀,所以上了这么一道奏疏。你们都记住了,以后不能让这个人升迁!”
提前量打早了,马屁拍马蹄子上了,李拭拍对了地方,只是李纯反弹琵琶有些出乎意料。
李纯还在犹豫,对成德这一掌拍还是不拍呢,如果拍下去了,会收到预期的效果吗?
以李绛为首的翰林学士们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们都不主张此时对成德用兵,成德战区不同于西川和镇海,虽然朝廷在西川和镇海取得胜利,但经验并不能复制。西川和镇海平叛之所以取得胜利,是因为两个战区割据时间都不长,而且周围都是听命于朝廷的战区,加上叛乱不是自下而上,只是节度使一时头脑发热丧心病狂。相比而言,成德割据已经四十多年了,军中士兵父子、兄弟相次在军中效力,早已盘根错节,而且四十年间,王家在成德恩泽遍布,百姓早已习惯接受其统治,再者,成德周围多是与朝廷二心的藩镇,他们都明白一个成语——唇亡齿寒。
总而言之,对成德用兵,需要慎之又慎!
此时,总部设于蔡州的彰义战区出现了新情况,一向不听命于朝廷的节度使吴少诚病重,已经时日无多。从李希烈割据淮西以来,已经几十年过去了,吴少诚病重,或许是收复淮西的一个天赐良机。
李绛随即上疏,建议李纯早做决定,先赦免成德,然后在淮西等待机会,一旦淮西出现战机,立即出兵收复淮西,切莫南北同时开战,届时必定骑虎难下,难以收场。
如果李绛的建议得到执行,或许淮西可以提前几年收回,也就没有了后来的雪夜奇袭蔡州了。
朝廷与成德的拉锯还在继续,这是一场注定要破裂的谈判:朝廷一方想的是如何收回权力,动手只是时间问题,成德一方想的是如何保住权力,翻脸也是时间问题。一度,朝廷与成德达成协议,朝廷方面允许王承宗继任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则承诺割让所辖的德州和棣州以表示自己的诚意。
只不过皇帝与成德彼此之间的信任是脆弱的,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稍加挑唆,王承宗立刻坐不住了,马上收回德州、棣州,成德与朝廷终于撕破脸皮。
李纯也不准备再等,西川和镇海的胜利让他看到了希望,即便成德已经割据多年又如何,王师兵锋所向,你成德抵挡得住吗?
公元809年十月十一日,李纯下诏,剥夺成德王承宗所有爵位,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军,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
任命一出,议论纷纷,元和元年高崇文兵发西川时,并没有设置宦官监军,也没有让宦官出任统帅。李纯的这个任命,实际就是让吐突承璀出任统帅,有唐以来,这是第一次。
翰林学士白居易坐不住了,他勇敢地站了出来,强烈反对吐突承璀担任大军统帅。
在现代的一些资料中,很多时候把白居易认定为汉族诗人,其实白居易究竟是不是汉族,还需要我们仔细分析。
在《旧唐书·白居易传》中,对于白居易的祖上是这样介绍的:
北齐五兵尚书白建生子名叫白士通,白士通生子叫白志善,白志善生子叫白温,白温生子叫白锽,白锽生子叫白季庚,白季庚便是白居易的父亲。
单从《白居易传》里还看不出白居易到底属于哪个民族,按白居易自己的说法,他们这个白姓的历史可悠久了,一直可以上溯到楚国贵族白公胜和秦国名将白起。按照这个说法,白居易似乎是白起的后人,这么算的话,应该是汉族。
真是这样吗?
事实并非如此。
白居易的真正身份是龟兹人后裔,他的祖上姓白并非因为白起,而是因为龟兹国境内有一座白山,一些龟兹人就因为这座白山而姓了白,后来在汉朝名臣班超的扶持下,一位姓白的龟兹人当上了龟兹国王,从此世世代代龟兹国王都姓白。直到唐朝安史之乱时,龟兹国还是白氏当家,而白居易则与龟兹国王室同宗同源。他的堂弟白敏中认可这一点,白居易认不认可呢?史无明载!
那么当年的龟兹国又在哪里呢?就在今天的新疆阿克苏地区的库车县,“库车”据说是古龟兹语翻译过来的,意思是“龟兹人的城市”。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白居易的祖上曾经在这里生活,后来开始向东迁徙,先迁徙到了山西太原,到白居易曾祖白温时,又迁徙到下邽(陕西渭南县),不过到白居易父亲白季庚时,他们又迁徙了。当时白季庚任巩县县令,与新郑县令是非常不错的朋友,白季庚见新郑风光秀美,便举家迁徙到了新郑,而白居易便在新郑出生,一直长到了十二岁。
白居易十二岁这一年,河南发生了叛乱,为了躲避战乱,白居易跟随母亲到江南避难。这次避难经历深深印在白居易的心底,从此时起,他见识了唐朝藩镇的割据,而他的体内也对藩镇的不法产生了天然的抗体。
叛乱结束之后,白居易回到家乡,回归正常的家庭生活。
同杜甫年轻时的随意相比,白居易要上进得多,他五六岁时开始学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岁时,知道有进士考试,更加发奋读书,一刻不敢放松,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都长出茧,长大后身形也不够强壮,还没老,牙齿就有松动,头发早早出现发白的迹象。
由此可见,白居易是个天才,同时这个天才还是一个勤奋的人。
元和元年,皇帝李纯亲自出题考试,正九品的集贤校理白居易脱颖而出,与他一起进入李纯视野的还有后来写过“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元稹。白居易与元稹由此也拉开了两人长达一生的漫漫友谊长路。
从考试中脱颖而出的白居易被委任为盩厔县尉,同时兼任集贤校理,在盩厔县尉任上因为不忍向百姓挥鞭追讨欠税,白居易泡起了病号,将自己的主要精力用在创作乐府长诗上,这一创作就是一百多首。
朗朗上口的白居易长诗飘飘悠悠飘进了宫中,在那个皇帝也是半个诗人的唐诗国度,白居易就这样再次进入李纯的视野,李纯将白居易任命为左拾遗、翰林学士。
白居易在奏疏中写道:陛下让吐突承璀统帅各军,臣恐四方闻之必轻视朝廷,四夷闻之,必笑中国。诸将不甘受宦官统治,如何能齐心协力?如果陛下念及吐突承璀勤劳,可以让他做高官;如果回报他的忠心,可以赏赐给他财富。恳请陛下不要因为一时疏忽而见笑于万代之后!
白居易写的很在理,他指出了问题的实质,让诸将听命于一个宦官,必定人心不服,人心不服则不能同心协力,如此,胜利又从何而来?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谏官、御史齐齐上疏反对,度支使、盐铁使、御史中丞、京兆尹都加入到反对行列,李纯第一次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朕任命一个宦官,何以阻力这么大呢?
无奈之下,李纯折中了一下,免去吐突承璀四道兵马使职务,同时将招讨处置使改名为宣慰使,这就是皇帝的纳谏,避避风头,实际一切照旧。
到这时,大臣们才发现,原来皇帝李纯和其先祖们一样,还是信任宦官要多一些,即便言官们将矛头一致指向宦官,翰林学士李绛也列举历史上的典型案例,还是不能阻挡李纯对宦官的信任。即使有人对他说,你将来恐怕将死于宦官之手,李纯还不会在意,在他看来,宦官就是家奴,捏死一个宦官比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问题是,如果大批宦官掌了兵权进而成为武装到牙齿的蚂蚁呢?
这都是后话了!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对成德用兵,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公元809年十月二十七日,顶住重重压力的李纯下诏,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兵出长安,直指成德,成德四邻战区一律出兵,配合神策军攻打成德。
一场潜藏着太多隐患的战争就这样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