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贰 万世师表(1 / 2)
孔子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他一直想步入政坛。可他一打听清楚请他做官的人是谁,又立马拒绝了。请他去当官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把他从季孙氏大门赶走的阳虎。
阳虎是季孙氏的家臣,专业术语叫“陪臣”。阳虎出身极其普通,可后来却成为春秋第一家臣。
古人有句老话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话指的是古人政治修为的四个层次。“修身”很好理解,就是说提高自己的修养;“齐家”,很多人认为是把家族管理好的意思,其实这就理解错了,这里的“家”指的是大夫的封地,“齐家”就是帮大夫管理好封地;“治国”就是帮诸侯管理好国家;“平天下”就是帮天子管理好全天下。
春秋时,每个大夫自己的家就是一个迷你的小王国。国君召集大夫们开会叫上朝,大夫召集自己的家臣开会叫家朝。大夫在自己家里也设置相应的管理岗位,负责管理家里所有事务的官职叫家宰,管理封地上城邑的官职叫邑宰。家宰下面还有分管各个部门的官员,掌管土地的叫司徒,掌管私卒的叫司马,掌管工匠的叫工师。
原则上家宰的职务要高于邑宰,但是由于邑宰管理这封地上的城市,手握实权,家宰有的时候对邑宰也得忌惮三分。阳虎就是季孙氏家里的家宰,而这位家宰,竟然也是鲁国的实际统治者。
这么荒唐的情况也只能出现在鲁国。鲁国是周公旦的封国,分封制在周公旦手上完善并推广,所以鲁国人一直把分封制当作自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自己巴掌大的土地上发扬光大。国君把地分封给了大夫,大夫把地分封给了家臣,家臣一旦势力壮大,就能把大夫架空,从而控制大夫,甚至更进一步,控制国君。像晋国六卿就决不会让自己的成功在自己的家臣身上重演,所以六卿的家臣始终扮演职业经理人的角色,只拿工资,不给土地。
阳虎作为季孙氏的家宰,并没有帮季孙氏管理好家,反而霸占了季孙氏的家。
公元前505年,季孙氏的族长季平子死后,年幼的季桓子继位。阳虎瞅准时机软禁了季桓子,还杀了季孙氏很多人。控制了季孙氏后,阳虎在鲁国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由于叔孙氏与孟孙氏的族长也是小孩,阳虎一时间权倾朝野,鲁国国君也要听命于他。
孔子把这个混乱现象称为“陪臣执国命”。
执掌大权后,阳虎想拉拢一些有名望的人加入自己的阵营,于是把目标瞄准了孔子。
阳虎邀请孔子出来做官,孔子直接拒绝,避而不见。孔子虽然讨厌三桓,但更痛恨阳虎。三桓好歹是合法的卿大夫,而阳虎不过是一个家宰,说白了就是一个管家,竟然敢人五人六地主宰鲁国。
阳虎没办法,让人送给孔子家一只烤猪。按照当时的礼节,收受礼物的人要回拜。阳虎知道孔子是鲁国最讲究礼节的人,他肯定会登门拜谢。孔子莫名其妙地收到一只烤猪,一看署名是阳虎送的。孔子也不傻,专门瞅准阳虎外出的一天登门拜谢,这样既符合礼节,又避免了与阳虎见面。阳虎倒也没有为难孔子,还是你教你的书,我专我的权。
但阳虎想要将在鲁国显赫上百年的三桓彻底铲除,绝非一件简单的事,因为他手里可调动的兵力不多。他能主宰鲁国,也是仗着自己是季孙氏家宰的身份,可是阳虎和季孙氏都住在鲁国首都曲阜,而季孙氏最大的封地是费邑,封地里的人口、粮食、私卒都由邑宰管理,邑宰才是季孙氏里最有实力的人。费邑的邑宰公山不狃(niǔ)已经把费邑经营成自己的独立王国,任何人都无法染指,包括季孙氏。
鲁国就像一个层层转包的公司,每个领导看上去都很厉害,其实都是唬人的空壳子,真正有实力的都是地方大员。曾经把国君架空的家族现在被自己手下的家臣给架空,季孙氏混到这个德行,也真算得上可怜。
为了完成自己铲除三桓的伟业,阳虎去找了公山不狃。阳虎告诉公山不狃,只要干掉三桓,他俩就是鲁国最有权势的人。
公元前502年,阳虎与公山不狃在曲阜东门外埋伏好大批人马,邀请三桓来赴宴。
季桓子坐在马车上被人送往宴会地点。他请求车夫能帮他逃跑,车夫受过季孙氏的恩惠,于是猛挥马鞭,冲破阻碍,直奔孟孙氏的府邸。季桓子之所以往孟孙氏家里逃,是因为孟孙氏的族长是孟懿子,孟懿子的老师正是阳虎的死对头孔子。
当季桓子冲入孟孙氏府邸内大喊“救命”时,他看见无数盔明甲亮的武士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孟懿子一收到阳虎的请柬,就感觉其中有诈。吃饭上哪儿不好,偏要去城门外的荒郊野地,那地方除了谋财害命,还能做什么?于是孟懿子联系孟孙氏主基地郕邑的邑宰公敛处父,让他把自家的私卒全部调过来,还叫上叔孙氏,准备与阳虎决一死战。
阳虎与公山不狃发现季桓子跑了,宴会也不搞了,率领人马冲入曲阜城内与孟孙氏展开大战。然而孟懿子早有准备,把公山不狃从费邑带来的人马杀得大败。
阳虎见大势已去,也就逃跑了,公山不狃带着残兵败将退回费邑坚守不出,继续待在自己的小王国里。
经过一天的激战,孟懿子拯救了三桓,季桓子也摆脱了阳虎魔掌。可是新的问题也摆到了众人的面前。
三桓把阳虎赶走了,却没有迎来美好的明天。他们坐了下来,痛定思痛。
三桓作为鲁国曾经的三巨头,国内从无对手,字典里只有“狂妄”两个字,从来不知道“低调”是怎么写的。哪个国君要是不听三桓的话,会被直接赶走,就此浪迹天涯,杳无音讯。历代鲁国国君在面对嚣张的三桓时都会怀疑人生,觉得他们三家才是鲁国真正的掌权者。
可现在,三桓怎么会被家臣阳虎欺负到这般地步?曾经的鲁国老大差点就被一锅端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三桓发生如此巨变?
问题就出在三家的主基地上。
季孙氏的主基地是费邑,叔孙氏的主基地是郈(hòu)邑,孟孙氏的主基地是郕邑。虽然阳虎被赶走了,可是三家的主基地也都被各自的邑宰霸占了。
三桓表面风光,可混到现在,封地除了产权属于自己,使用权、居住权都被邑宰霸占着,自己只能在首都曲阜当“裸官”。
怎么办?
孟懿子提议,让自己的老师孔子出山,帮大家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三桓去找当时的鲁国国君鲁定公,请孔子出山。鲁定公是被赶走的鲁昭公的弟弟,现在国君与三桓都是弱势群体,都希望孔子出山,打破鲁国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
公元前500年,孔子正式出山,担任大司寇,相当于司法部部长。阔别政坛十几年的孔子一出山就不得了。在齐鲁夹谷之会,孔子通过外交手段,从只吃不吐的齐国嘴里要回了原本属于鲁国的土地。
公元前498年,孔子要执行自己酝酿已久的拆墙计划,史称“堕三都”。
按照周礼,大夫封地的城墙尺寸要比国都的城墙小。而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大夫们拼命修自家封地的城墙,三桓的费邑、郈邑、郕邑的城墙都远高于首都曲阜的城墙。春秋时,军队缺乏专业的攻坚设备,很难攻下这么高的城墙,况且三座城都已经脱离了三桓的控制,是鲁国的三颗定时炸弹。
拆除三桓封地的城墙,既削弱了三桓的势力,也打击了嚣张冲天的家臣,最终得利最多的就是鲁国国君。
面对这些擅自加高加宽的违章建筑,孔子找来产权人三桓,召开了动员会议。在会上,孔子宣传了拆迁政策:“早拆早受益,晚拆晚受益,不拆不受益。”
三桓心想,反正这三座城自己也管不了,还不如让孔子拆了,自己好趁机夺回属于自己的不动产。于是三桓旗帜鲜明地表示,百分百配合孔子的工作。
孔子亲自担任拆墙工作的负责人,指挥国君手下的士兵开始了拆墙工作。
第一个主动要求拆墙的是叔孙氏。在叔孙氏的带领下,孔子赶走了邑宰,成功拆除了郈邑的城墙。
拆墙工作取得开门红后,季孙氏也主动要求把费邑的城墙强拆了,然而一场大规模的暴力抗拆事件爆发了。
费邑的邑宰正是当年和阳虎一起造反的公山不狃。为了做好拆墙的说服工作,让公山不狃认识到强占他人不动产是一种不法行径,孔子安排子路担任季孙氏的家宰,让子路以家宰的身份劝说公山不狃配合拆墙工作。
费邑是季孙氏苦心经营上百年的主基地,里面兵多粮广,实力超过鲁国任何一个城市。但现在费邑就是公山不狃自己的地盘,把城墙拆了相当于迎回原来的主人季孙氏,公山不狃才不甘心。
于是公山不狃先下手为强,带着费邑的兵,向首都曲阜发动偷袭,顺利攻破曲阜的城墙。鲁定公与三桓躲在季孙氏家里的堡垒中,等待救援。
孔子虽是个知识分子,但不是一个书呆子,他早就料到会出现暴力抗拆的违法事件,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孔子带着拆墙人员放下铲子与锤子,拿起武器,回师救援曲阜。
孔子带领国君的亲兵在曲阜主场迎战叛军,三下五除二就平定了叛乱,公山不狃不得不像阳虎一样亡命天涯。
得胜后,孔子在季桓子的带领下拆掉了费邑的城墙,费邑再次回到季孙氏的手中。
三桓拆了两桓,还剩孟孙氏的郕邑没拆,而郕邑不能拆。
郕邑在鲁国最北边,紧靠齐国,它既是孟孙氏的主基地,也是对抗齐国入侵的军事重镇。如果把郕邑的城墙拆了,齐国就能轻而易举地占领郕邑,进而威胁鲁国腹地。
而且,郕邑的邑宰正是当年挫败阳虎叛乱、拯救三桓的公敛处父。公敛处父虽然在郕邑里飞扬跋扈,但对孟孙氏的命令还是会老老实实地执行。郕邑的主要控制权仍在孟孙氏手里,而不是在邑宰手里。孟孙氏才不会傻到把城墙拆了,让齐国军队与国君的军队来去自由。
不过这些都不是城墙拆不动的主要原因,深层次的原因是,孟孙氏的族长孟懿子与孔子是师生关系。
孔子是讨厌三桓,但是他老人家讨厌的是三桓藐视国君、凌驾于国君之上的行为。如果三桓能改过自新,就还是好同志,毕竟三桓的职位、封地都是合法的。
三桓里势力最大的是季孙氏,最不听话的也是季孙氏。阳虎被赶走后,季孙氏就是孔子的最大敌人。
孔子是底层贵族出身,在鲁国朝堂没有任何根基,一没封地,二没私卒。而政治博弈需要实力,单打独斗是赢不了的,所以孔子必须要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
学生孟懿子就是孔子的靠山。让孔子把自己靠山家的城墙拆了,削弱自己的靠山,就是削弱自己,孔子才不傻。因此,哪怕后来鲁定公派兵围了郕邑,孟孙氏的城墙照样拆不了。
孔子在鲁国政坛混得顺风顺水。平定了家臣之乱,三桓也老实了,鲁定公为了感谢孔子,让孔子代理国相一职。五十四岁的孔子收到任命,不禁一阵狂喜,只要试用期一过,他就能转正当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宗耀祖。
孔子狂喜的表现被他的学生看到了。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史书里没有记载。可这个学生说的话,却是肺腑之言:“君子大难临头不恐惧,大福将至不喜形于色!”
孔子却完全没当回事,说道:“还有一句话:‘身居高位礼贤下士而自得其乐’!”
孔子不知道,命运总爱与人开玩笑,当一个人在命运最高峰狂笑时,接下来迎接他的就是跌入低谷。
孔子在辛勤地治理鲁国时,鲁定公却沉迷于酒色。齐国害怕孔子把鲁国变强,因而向鲁国施加外交压力。三桓里势力最大的季桓子已经长大成人,也不愿意看到孔子主宰朝堂。
各方势力开始挤压孔子,孔子发现自己的工作越来越难做,处处受到掣肘。鲁国朝堂正面临内忧外患。
公元前497年的一天,鲁国举行祭天仪式,鲁定公没来,让季桓子代理祭祀。祭祀结束后,季桓子把祭肉分给了前来参加祭祀的大夫,唯独不给孔子。
读书人心气都比较高,孔子也不例外。孔子心想:“我好歹也是代理国相,这点面子都不给我,我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孔子带着一群弟子,周游列国去了。
“周游”听上去像是孔子带着学生出去自驾游玩,实际上孔子周游列国跟流亡差不多,吃不饱,睡不好,小命还差点不保。在孔子流亡途中,还产生了一个形容人落魄的专有名词——丧家狗,记载在了《史记》里。
公元前496年,五十五岁的孔子带着徒弟一行人先来到靠近鲁国的卫国。卫国当时的国君是卫灵公,他在历史上出名不是因为本人,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有名的老婆——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