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被封印的秦国(2 / 2)
秦军声势浩大地经过天下政治中心洛邑,就等于昭告天下,自己要去攻打郑国。结果秦军刚出王畿,到达滑国(今河南省睢县西北)境内时,一个人找上门来,要和主将孟明视聊聊。这时的秦军已然是一群想发财想到疯的杀人狂魔,能来找这群狂魔的首领聊天的人,内心不是一般的强大,简直是个神人!
这个神人叫弦高,既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也不是武艺高强的战士,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郑国牛贩子。然而,所谓“神人”,就是指他虽没有高超的本领,但思维活跃,善于利用声势,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能以拉大旗作虎皮的方式恐吓对方,不战而屈人之兵,以达到战略翻盘的目的。
孟明视召见了弦高,结果弦高一开口就说了一句让孟明视崩溃的话:“我国国君听说您要到我国去,特意派我来劳军!”
心虚的孟明视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弦高继续说:“我国虽然不富裕,但是愿意为秦国大军服务。如果您一直留在郑国,我们将提供每天的补给;如果您离开了,我们会为秦国大军服务到离开的那一天。”
孟明视很无语。
弦高不露声色地揭露了秦军突袭郑国的阴谋,同时也保留了秦军主将的面子。这样高超的谈判技巧,令人叹为观止。
其实,弦高根本不是什么郑国使者。他是在去洛邑贩牛的路上,听闻秦军要进攻郑国,便一面冒充郑国使者面见秦军,一面派人回郑国通风报信。
此时郑国的新君是郑穆公。他接到弦高的密报后,立即派人前去探视秦军所驻扎的馆舍。秦军戍卒正在厉兵秣马,一看就是准备作战的样子。郑穆公一看大事不妙,赶紧派皇武子去慰问秦军驻郑国的总帅杞子。
皇武子客气地说:“贵军为了保卫我们郑国,已经在这里有两年了。为了感谢你们,这两年一直是我们提供粮草。可是我们郑国毕竟是小国,给贵军的补给,财力有限的我们已经支撑不住了。听说你们要回国了,郑国北方有一片荒野,那里的麋鹿很多,你们可以在那里猎鹿,当作补给。您看怎么样?”
杞子听完不敢吱声。心虚的他明白偷袭郑国的计划已经暴露,皇武子这是在委婉地给自己下逐客令,而自己却没有反抗的实力。秦穆公两年前留下的这支秦军只能起到威慑晋国的作用,论战斗力却只能算是安保部队。而郑国国家地位极高,春秋初年也算是个小霸。前几年,楚成王率领十几万大军围攻宋都数月都没有拿下,郑国的实力不比宋国差。因此,郑国要灭杞子这支安保部队绰绰有余。
杞子真是欲哭无泪。这么好的计划,就这么被一群张扬的猪队友给毁了。
皇武子走后,杞子与逢孙、杨孙碰头商讨这件事。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提前离开郑都,在郊外等待秦国大军。两军会合后,一起攻打郑都;第二条路就是各自逃命。
如果选择第一条路,可以参看前几年楚成王围攻宋都的结果。本来秦军只打算偷袭,没有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旦陷入长期围城战,必定无法满足补给。如果无功而返,杞子、逢孙、杨孙作为秦军远征的先遣队,必定被问罪。
为了保命,心虚的杞子、逢孙、杨孙选择了第二条路,各自逃命。杞子逃到齐国,逢孙、杨孙逃到宋国,反正都尽可能远离秦国。秦军在郑国的戍卒见将领跑了,自己也作鸟兽散。
收到驻郑秦军溃逃的消息后,孟明视不得不取消袭郑的作战计划。
此时已经是周历三月初,远征的秦军已经在外逛了快三个月,大军的补给已经所剩无几了。原本只想拿下郑国获得补给,结果郑国这只肥鸭子飞了,还是就地取材吧。
孟明视很快就瞄准了附近的滑国。滑国虽然是个弹丸小国,但是好歹也是有点油水可以捞的,于是秦国大军顺手就把滑国给灭了。
有时候,毁灭一支军队不需要花多大力气,一天时间就足够让它腐化了。明末,李自成攻下北京后,缺乏纪律约束的农民军开始了强征豪夺,从那一刻起,这支军队就输了。而孟明视所率的秦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秦军打开城门,占领滑国后,他们就如同魔鬼一样,到处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宣泄自己长途行军的怨气。
秦军在滑国休整了将近一个月后,终于开拔返回秦国。吃饱喝足的秦军,腰里都是抢来的金银珠宝,战车上绑满了从当地掠夺过来的妇女。然而,秦军没有料到,一场大屠杀在等待着他们。一路上始终没有露面的晋人早已经把刀磨好,就等着秦军把脖子伸过来了。
在晋人眼中,秦人就是令自己寝食不安的魔鬼。而崤函道如同一个细长的瓶颈,连通着秦人的老家,瓶口对着的就是中原。晋国这次就要把这瓶颈锁死,把他们眼中的魔鬼彻底封印在瓶子里。
如果,一个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邻居家穿过,还在邻居家门口为非作歹,这很没有礼貌,让人憎恨。如果邻居是一位不好惹的江湖大佬的话,那这个过路人或许将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本次历史事件中的“邻居”虽为江湖大佬,却对过路人此次的行径默不作声。
这辈子吃了很多苦的晋文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所以对秦国一直采用的是怀柔的外交政策。而从未吃过苦的晋襄公是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一帆风顺地继承了王位。心狠手辣的他继承了父亲晋文公偌大的家业,身为天下霸主,又拥有五军实力,非常膨胀。在他看来,秦国此次出征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给自己霸主面子。
秦军一路上的一举一动,都被晋国死死地监视着。晋襄公早就想痛下杀手,彻底搞垮秦国了。但与秦国彻底撕破脸,是一件天大的事,需要三思而后行,晋襄公决定召开廷议。
会上,中军将先轸率先发言:“秦军觊觎中原,劳师远征。既然他们远道而来,我们就决不能放他们走。”
反对者栾枝说话了:“秦国对先君有恩,如果我们对他们发起进攻,这对得起先君吗?”
先轸反驳道:“先君去世,秦国不来吊唁也就算了,现在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越过我们国土,去攻击滑国,这已经很无礼了!如果我们今天把秦军放走,那就是放虎归山,祸及几代人。我们此次伐秦,是为子孙后代而战!”
先轸话音刚落,满朝大夫爆发出“伐秦”的呐喊声,栾枝见此情景只能闭嘴了。大夫们心里都清楚,如果能把秦国三军灭掉,这么大的功勋,足够给子孙炫耀好几辈子了。
“伐秦!”晋襄公也大喊道,整个晋国宫廷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整个晋国朝堂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就是栾枝。后来春秋历史格局的发展,证明了栾枝的顾虑是对的。
晋国现在处于大丧期间,不宜出兵,但晋国上下已经等不及了。为了不被秦军发现,出征的晋国大军把白色丧服全部染成黑色,自此晋国的丧服全都变成了黑色。
晋襄公虽然是御驾亲征,但是由于自己军事经验不丰富,还是让先轸做全军统帅。三月底,晋国大军渡过黄河后,并没有主动进攻待在滑国的秦军,而是率军进入崤山。
当时先轸用的就是和后世吴起一模一样的方法:欲要秦军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先轸率军躲藏在崤山,就是要让秦军在滑国疯狂,让秦军彻底腐化堕落。秦军从滑国掠夺来的财富足以让他们丧失斗志,到时候,纪律涣散的秦军进入崤山道后,就变成了晋军刀俎上的鱼肉,任晋军宰割。
为了全歼秦军,先轸在崤山北麓的东西大道山顶上设伏。这里曾是虢国的地盘,当年晋献公拼了老命也要占领虢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堵死秦军通往中原的道路。此次作战,晋军还找来当地熟悉地形的陆浑戎配合。一个巨大的口袋阵,摆在了即将到来的秦军面前。
中国历史上第一场大规模伏击战,即将打响。
崤之战行军路线图
周历四月十三日,秦军晃晃悠悠地进入了崤山道。秦军对晋国已经出兵的事一无所知,可见晋军的保密工作做得比秦军好上百倍千倍。秦军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半道伏击,因为当时打仗都是两军堂堂正正地对决,打伏击战是令人不齿的。
进入崤山道后,掠夺来的财富让秦军行军速度大幅减慢,他们在谷底的行动异常艰难。整支军队逶迤数里,战车变成了货车,车上绑满了抢来的妇女。
就在秦军人困马乏、需要休息的时候,头顶上的山峰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鼓声,箭雨和崤山的大石头都向秦军袭击而来。惨遭伏击的秦军在狭隘的山谷中无法列阵,战车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秦军躲过头顶上的箭雨与石头后,想从谷底两端冲出去,但不幸的是道路两头早已被堵死。
先轸看秦军已经被石头与弓箭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立马指挥晋军与陆浑戎出击。晋军与陆浑戎的步兵开始从道路两头挤压路中间的秦军,数万秦军被挤压在狭窄的谷底。
随着包围圈越缩越小,被挤压在狭小空间里的秦军将士如同被困在罐头里一样动弹不得。他们绝望了。有的人已经被挤压得窒息;有的人被践踏致死;有的人还没看清敌人,就被流箭射死;有的人干脆放弃抵抗,等待被宰。
此时,这场战争已不是两军对决,而是一场屠杀,崤山道已经变成了地狱。秦国三军如同在炼狱里煎熬,他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回家的路。他们只能咒骂晋国忘恩负义,但这无济于事。等待他们的,是生命被死神无情地夺走的命运!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崤山的山谷被秦军的尸体填平了,血腥味混杂着尸体的恶臭,让打扫战场的晋军闻之无不作呕。只有天上盘旋的那一大群秃鹫不惧这恶心的气味,想飞下来啄食尸体,但很快就被晋军赶走了。
打扫战场的晋军在被血水浸泡的尸堆里寻找三个重要目标,那就是秦军的三个主将。过了好久,晋军终于从死人堆里扒出了埋在下面的三人。这三人虽身负重伤,但都还有一口气。于是晋军把俘获的这三位秦军主将当作炫耀战功的活广告,班师回国了。
秦穆公在秦国始终没有见到大军回国。等了很久之后,他才收到消息:“三军在崤山全军覆没,一匹马都没回来!”
秦穆公两眼一黑,一下子栽倒了。他原本只想去中原捡个大便宜,没想到让秦国的全部国防力量都报销了。这下,秦国别说逐鹿中原,老家不被晋国端掉就不错了。这个打击对于老年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身旁大臣搀扶着秦穆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终于让他清醒过来。清醒过来的秦穆公赶紧做出了两个重大决定:第一,全国进行紧急军事总动员,增强边境防守,严防晋国袭击;第二,释放当年攻打鄀国俘虏的楚国申公与息公,派使者与楚国结盟。
秦国是一个中央集权国家,地方有国君委任的庶长,全国很快完成动员工作,大量新兵被征调过来。
面对秦国递来的橄榄枝,楚成王也欣然接受,毕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从崤之战以后的春秋岁月里,秦国与楚国结成了铁杆同盟,只要是不利于晋国的事,两家就一起干。春秋末年,楚国被吴国打得快要灭国时,也正是秦国派兵救了楚国。
凯旋后的晋襄公率大军回到晋国太庙,向死去的父亲举行隆重的献俘仪式。此时,晋襄公无限风光,手下的大臣们也都得意扬扬。然而他们哪里知道,逞了一时之快,晋国霸业也从此走向下坡路。
春秋时代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四大国角逐中原的局面已经形成。但齐国从齐桓公后就日益衰落,现在只剩下晋、秦、楚三国还在角逐。秦国与晋国反目,晋国必然陷于侧背受敌的不利状态,要是与秦国进行中原争霸,必然无法集中全部力量与楚国抗衡。
而当晋国陷入与秦国的长期消耗战时,楚国就可以趁机扩展势力,三十年后,楚庄王已有能力问鼎中原。所以,崤之战,秦、晋都是输家,唯一的赢家是楚国。之前提出反对意见的栾枝,是唯一一个看透结局的人,可惜他微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疯狂的呐喊声中。
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诸侯国大战结束,就如同人踢了一场球赛,累得喘不过气,必然要坐下来休息,大国也是如此。
不过,战后各大国表面太平,内部却是动荡不安。公元前626年,楚国宫廷一场弑君大戏将再次上演,这次主角是楚成王和太子商臣。而造成这场悲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楚成王本人,祸根则还是老掉牙的剧情——废长立幼。
楚成王想立小儿子王子职为继承人,太子商臣闻讯后感到惶恐不安。为了自己的王位,他决定放手一搏。
太子商臣手里还是有些资本的,楚国的军事力量由四方面构成,分别是楚王直辖的王卒,太子的宫甲,县兵,以及大夫手中的私卒。如果楚王想要废太子,太子完全可以凭借自己手里的宫甲来搏一把。
于是,公元前626年周历十月十八日深夜,太子商臣发动宫廷政变!
被围困在寝宫的楚成王,在临死前对儿子乞求说:“请食熊蹯(我想吃熊掌)!”
这是父亲临死前最后的心愿,商臣却毫不理会,直催楚成王赶紧死,楚成王只能无奈自杀。曾经横行天下,令中原诸侯闻风丧胆的楚成王,就这么凄惨地死了。
楚成王杀了自己的兄长得了王位,却被自己的儿子逼死。楚国的王位如同一个魔鬼,不停地蛊惑着王族内部的人相互吞噬。
太子商臣继承王位,史称楚穆王。
平心而论,从各方面来说,楚成王堪称一代霸主。他并不比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差,比起宋襄公更是要强上百倍。楚成王在位期间,楚国经济发展大有一骑绝尘之势,遥遥领先于中原诸国,就连当初到访的公子重耳也不得不赞叹楚国地大物博,国力强盛。楚成王无非是因为城濮之战的战败,光辉形象受损,但和秦穆公崤之战的三军尽灭比起来,城濮之战还真算不上损失惨重。
可是这么光辉的人物,竟然没有位列春秋五霸之一,这只怪他有一个比他更牛的孙子——楚庄王。后面的章节,我们会再讲到,楚庄王是如何盖过爷爷的光芒。
公元前621年,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死了。
雍都城外正在举行秦穆公的盛大葬礼。秦穆公的棺椁前跪着三位浑身剧烈颤抖的人,正是秦国政坛上显赫的车氏三兄弟,分别叫奄息、仲行、针虎。这三兄弟非常贤能,秦人给这三人组合取了个名字,叫“三良”。三良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们是来给秦穆公殉葬的,马上这哥仨就要和秦穆公的棺椁一起被埋进墓里。
秦穆公用“三良”来殉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秦穆公知道,大贵族对国君有巨大威胁,春秋时大夫作乱杀害国君的故事已经是屡见不鲜了。好在秦国是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从建国到秦穆公时只发生过一起三父之乱。尽管如此,也要防患于未然,才能给后世秦君一个安全的环境。从秦穆公开始,人殉成为历代秦君遏制大贵族的撒手锏。
纵观春秋乃至战国,只有秦国国君一直稳坐钓鱼台,紧握国家大权不放手,秦君的非正常死亡率也是整个东周时代最低的。但是任何事都有正反两面,秦君把优秀的人才都带进墓里,也会导致一个恶果,那就是大夫们不作为、不敢为。
公元前621年,周历八月十四日,晋襄公也死了。他一生都在与秦国作战,没想到短命的他与老冤家秦穆公死在了同一年。
晋襄公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千乘大国,而他的太子夷皋还是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他实在放心不下这个孩子。临死之前,他让夷皋的母亲穆嬴把孩子抱来,同时还把晋国新任的中军将赵盾叫来,他要把孩子托孤于赵盾。
赵盾是晋文公“五贤”之一赵衰的长子,也是春秋大夫第一人,开创了“礼乐征伐自大夫出”的时代。
公元前621年,是春秋历史进入转折的一年。
至此,春秋五霸里的四位——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均已下线。同时下线的还有楚成王,虽然他没有位列五霸,论实力也算得上一位霸主。
这五位相互厮杀、相互纠缠,但无论他们使用什么手段,都是怀揣着梦想,想要建立一套新的天下秩序,来终结这一场乱世。可是到最后,谁也没有把理想变成现实,一个理想的时代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