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之夜(2 / 2)
如今一人掌兵权,一人掌宿卫,一人控制着两位王子,只要天子一死,他们就能架空诸葛丞相强行篡改遗诏改嗣。说不定如今在永安宫里,一份墨汁淋漓的诏书已经草草写就……
想到这里,杨洪突然停下脚步,抑住肺部火辣辣的喘息。不对,太子刘禅在益州尽人皆知,虽无高望,却也无失德之处,仅凭天子一份暧昧不清的遗诏就废长立幼,势必会引发强烈反弹。就算诸葛丞相被架空,荆州派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势必会拥立刘禅为帝。届时永安一帝益州一帝,最好的结果也是益州四裂。
李严、陈到、简雍何德何能,他们哪里来的信心控制局面?
这时候,吴泉那趾高气扬的身影突然浮现在杨洪脑海中。
倘若幕后真正的黑手是孙权,这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李严等人先拥立一帝,引陆逊以为奥援,打开白帝城放吴兵入蜀,许以割地。只是这等开门揖盗的手段,难保那些贪得无厌的吴人会得寸进尺。
杨洪想到这里,突然转了个弯,不再向着城门,而是朝着白帝城的深处奔去。
刘禅让他只带着眼睛和耳朵来,但杨洪知道,如果这事里还有吴人插手,就算把消息送出去也无济于事。他现在不能只靠眼睛和耳朵,必须要更加主动才行。
现在陈到肯定加派了不少人手到城门去围堵,杨洪反其道而行之,重新跳回到城中来,追兵一定想不到。杨洪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去找那个吴国的使者吴泉。
如果陈到他们真的跟吴人勾结的话,那么吴泉的住所他们一定不会去搜查,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吴泉住在白帝城哪里,这根本不是问题。那个好招摇的吴使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进城议和,把带来的“孙”字白边浅黄色遣使的牙旗高高竖起,在一片低矮的迷宫巷道中显得格外醒目。
杨洪把长袍脱下来卷好藏到一处石下,然后拿出自己在蜀汉崇山峻岭里攀岩的功夫,像壁虎一样攀到房屋顶端,慢慢朝那牙旗挪动而去。
白帝城是个要塞城市,为了御敌,城内的房屋很少有坡顶覆瓦,大部分都是平顶,一来方便守军据高防御,二来防止瓦片四溅伤人。宿卫士兵在下面巷道里气势汹汹地来回奔走,杨洪在上头悄无声息地爬动,很快就接近了吴泉的住所。
此时这个小院很是喧闹,显然吴使也收到刘备驾崩的消息了。杨洪偷偷探起头,看到为数不多的几名吴人来回忙碌着,准备吊唁用的各类事物。吴泉站在院中叉着腰指挥他们做事,他的情绪很兴奋,兴奋到脖子都变红了。
“你们手脚利落点,今晚可不要给我丢人。喂,小心点,别把箱子里的玉琮弄碎了,砍你十次脑袋都赔不起!”吴泉喝道。
杨洪听在耳朵里,为之一愣。玉琮?那是重大祭祀时才用的礼器,从来都是朝廷自己准备,从来没有用外人的道理。吴泉连这玩意儿都替新皇帝拿来了,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了吧?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今晚这件大事就会发生。
除了新帝登基,杨洪想不出更重大的事情。
鲁、梁二王中的一个将会在李严、陈到和简雍的拥立下登基,然后吴军进入白帝城,开始向成都进发。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看来最迟到今晚,白帝城的迷雾就会尘埃落定,现出它的本来面目。
希望雾后面的真相,不要像我想的那样,杨洪暗自心想。
他把身体尽量平伸,巧妙地嵌在吴泉头顶屋顶与邻屋的夹缝里。今日江风很大,那一面孙字牙旗被吹得呼呼作响,伸展的旗面正好把夹缝挡住。陈到的人除非爬上房顶,公然把吴使的旗帜拨开,否则肯定无法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杨洪就在这里蜷缩了数个时辰,静等着黑夜降临。可惜吴泉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返回到屋子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到了太阳即将落山之时,吴泉终于再度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赤色官服,头顶平梁,看起来一副要去觐见天子的模样。吴泉踌躇满志地环顾四周,迈步正要朝外走去,忽然背心一凉。他回头一看,看到杨洪站在他的背后,一身尘土,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正顶在他的脊梁上。
“你是谁?”吴泉略带惊慌地问道。
“杨洪。”杨洪简单地回答,旋即把刀一逼,让吴泉身子挺直,“你是要去永安宫吊唁?”
问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吴泉穿的是赤色官府,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要去吊唁的意思。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今晚白帝城要有大事,到底是什么?”
吴泉听到这个问题,轻蔑地笑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潜逃的治中从事啊,成都是真着急了。”看来陈到也派人来向他通报这件事了。
“不错,快说!今晚白帝城的大事到底是什么?”杨洪追问。
“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也与你无关。”杨洪沉着脸道,一个东吴使者在白帝城说这种话,实在是欺人太甚。
吴泉略抬起头来,望着城头的雾气,忽然笑了:“也是,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是益州的内斗罢了。我只是个使者,既然汉中王已薨,我与新君主继续和谈便是。”
“哼,反正哪里都少不了你们吴人。”杨洪道,他注意到吴泉说的是“汉中王”不是“天子”,是“薨”不是驾崩,故意把用词降格,说明东吴拒绝承认益州朝廷的正统地位。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吴国对接下来益州朝廷的变动很有信心,已经开始对蜀中的新统治者指手画脚了。
吴泉无法回头,看不到杨洪闪烁的眼神。他索性背起手来,把脊梁彻底亮给杨洪:“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不妨跟着我去看看,马上就能明白了。”
吴泉说的话别有深意。面对他出乎意料的合作,杨洪有些不适应。但他身处绝境,没有什么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杨洪不敢离开吴泉,没有换衣服的余裕,只得弄来一块方巾缠在头上,勉强能遮掩住脸部。
吴泉身旁的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都很警惕,不过吴泉挥手让他们少说话,迈步朝前走去。杨洪亦步亦趋,不敢少离。他们一出门,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陈到的宿卫士兵,他们自动把吴泉和他的手下围起来,簇拥着朝前走去。
不过这并不是去永安宫的方向,反而是朝着城外走去。杨洪纵然心中一万个疑惑,在卫兵环伺下也不敢声张,只得闭上嘴打起精神,紧贴着吴泉朝外走去。
他们穿过狭小的街道,来到白帝城城门口。在这里,城门外侧环绕着一圈拱形瓮城,即使敌人打破城门,也要面临瓮城之上弓弩手的威胁。吴泉和杨洪走到瓮城与城门之间的小广场中,这才停下脚步。杨洪注意到,白帝城的城门已经完全敞开。
这是个很值得寻味的细节。白帝城以东是吴军咄咄逼人的兵锋,按道理城门在吴人撤兵之前是绝不允许完全开启的,这是个防御的措施,也是个姿态,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而现在城门打开,吴泉又作为吴使站在这里,其意义不言自明。
“果然是要引吴军入城吗?”杨洪心想。
他转动脖颈,看到在广场附近,早有了许多人等候在那里,其中为首的是李严和陈到,还有简雍。
此时太阳已落山,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气氛紧张而压抑。李严和陈到均骑在马上,面色严峻。看到吴泉来了,李、陈、简三人都施了一礼,不过看得出来,他们三个都有点心不在焉。其中要属李严的神色最为复杂,一张方正的脸上似乎涌动着什么情绪。
杨洪望着这个黑脸膛的男子,百感交集。李严于他算是有知遇之恩,当他还是一个普通小吏时,李严别具慧眼,把他提到功曹的位子,晋身入中层官吏,这对于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来说,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可惜后来因为徙郡治舍的事,杨洪与李严发生矛盾,愤而挂印辞官。但李严不计前嫌,仍推荐他去做蜀部从事,这才有了接触诸葛亮的机会。
他十分了解李严,知道这个人一向自命不凡,自信能在刘备的益州朝廷中做出一番大事业,若不是诸葛亮从中压制,李严的头衔早已不是辅汉将军这么寒酸了。所以当杨洪看到李严参与到这次阴谋中来时,虽然感慨万分,却也不怎么意外。
为了制衡诸葛丞相,您竟然愿意向吴人低头吗?杨洪感慨地想。
这时吴泉道:“两位王子呢?”
“他们在宫中。”李严简单地回答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之前说过太多的话。
吴泉道:“很好,我想他也已经在路上了,快到了。”他说得没头没脑,杨洪完全听不懂。李严却一抱拳:“万事俱备,只待明公。”
“希望这一次,吴蜀两家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吴泉呵呵一笑。
杨洪的眉头陡然皱了起来。他原来一直以为,吴人的打算是扶植一个小孩子称帝,然后派兵去平定蜀地。可他们几个主谋如今不急着辅佐其中一人即位,反而把两位王子扔在永安宫内,自己跑来瓮城,不知在打算什么。听李严的口气,似乎明公另有其人,而且还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还没来。
想到这里,他焦虑地扫视了一圈,想努力拨开这些迷雾,吴泉的赤袍一下子映入他的眼帘。
赤袍?对啊,怎么会是赤袍呢?
汉家以孝治天下。如果鲁、梁二王中的一位以刘备继任者身份登基,一定会对先皇风光大祭,以明孝道,否则会惹来全天下的物议。而在大祭期间,就算是场面上,吴国使者也必须要换上丧服以示哀悼。
只有一种可能,吴使才会在这个时候公然穿赤袍而非丧服——他们期待着的登基之人,与刘备并无亲缘关系。甚至可以说,非但没关系,而且还要废除刘备的正朔,以表示两人之间没有继承关系,自然更不可能尽孝了。
并非刘备一系的亲缘,却有自信在益州登基,这样的人,会是谁?
一个名字跳入杨洪的脑海里,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在场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那辆马车慢慢驶入瓮城,停在广场当中,然后一只枯槁的手掀动门帘,从车厢里探出一个老人的头来。
刘璋?
杨洪握着匕首的手为之一抖,吴泉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动摇,身体朝前一躲,大声叫道有刺客。周围几名卫士飞快地把杨洪按在地上。杨洪对自己的安危毫无关心,他拼命仰起头,要去看清老人的脸。
刘璋!没错,是刘璋。
刘璋,刘焉之子,他曾经是益州的统治者,只因为过于信任刘备,结果变生肘腋,被后者篡取了蜀中河山。刘备称王以后,唯恐刘璋在益州仍有影响力,就把他赶到了南郡公安软禁。等到吕蒙奇袭荆州杀死关羽,吴军占领南郡,把刘璋给接了回去,封为益州牧驻在秭归。
要知道,刘璋在蜀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所以吴国一直把他好生供养起来,当做制衡刘备的一枚棋子。
刘备夺取蜀中不过数年,远未到四方宾服的地步。如今天子新死,幼主未立,益州人心惶惶。这时候如果刘璋重新现身益州,一定会一呼百应,让无数当地人士景从。
种种迹象表明,李严是这一次阴谋的主使者。当刘璋一现身的时候,种种疑问全都廓清了。
难怪原籍川中的李严会成为这次阴谋的主使者,拥立故主对他来说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么?难怪陈到会封锁白帝城;难怪简雍毫不关心二王的去留;难怪吴泉会穿上赤色朝服!
这一切的答案,就是刘璋。
杨洪——或者说刘禅——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二王从来不是威胁,刘璋才是。
几道怜悯的目光投向被按在地上的杨洪,他本来也是川籍人士,可以在刘璋手下混个从龙之臣。可惜押错了注,以至于成为刘璋复国的第一个牺牲品。
吴泉恶狠狠地瞪了杨洪一眼,拿手一指尖声喝道:“你这个混蛋,连我都敢挟持,现在知道厉害了?我告诉你,这益州的天气,可是要变了!”他还想过去踏上一脚,却被李严拦住了。
“杀俘不祥,还是先接下刘州牧再说吧。”李严淡淡道,吴泉这才收住手脚,狠狠瞪了杨洪一眼。
刘璋这时完全从马车走下来了,他整个人老态龙钟,脸上满布暗色斑点,浑身都散发着衰朽的气息。失去权力的他,生命在飞速地流逝着,即使到了这时,也没看出来这老人有多么兴奋。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木然扫视四周。李严上前一步,亲热地说:“刘州牧,您到家了。”
刘璋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嘴唇嚅动,喃喃道:“刘玄德……他死了?”
“是的,刚刚去世。”吴泉笑道,“我主一直给您保留着益州牧的头衔,如今可算是实至名归了。”
刘璋又问道:“怎么死的?”
李严道:“病重。”
刘璋呵呵干笑一声,没说什么。吴泉又凑过来:“我家主公说了,若您想称帝,东吴也一定鼎力支持。届时东西各有一帝,联手伐魏。”他一拍胸脯:“登基用的礼器在下都备好了,只要您愿意,今天就能在这白帝城里当上皇帝。”
刘璋对吴泉的絮絮叨叨显得很不耐烦,他开口道:“吴使节,你可听过北郭先生遇狼的故事?”
吴泉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扯出这么个无关的故事。
刘璋道:“北郭先生进山遇狼,手中只带着一根大白长蜡烛。北郭先生百般无奈,手持蜡烛作势要打。狼不知蜡烛是何物,以为是棍棒,怯怯不敢靠近。北郭先生见状大喜,真的去拿蜡烛砸狼,结果一下砸断了,狼立刻扑上去将他吃掉。”
吴泉道:“若这北郭先生一直持烛不打,孤狼疑惧,便不会葬身狼腹了。”
刘璋仰起头来,悠悠道:“刘玄德是孤狼,你们东吴是北郭先生,而我,岂不就是那支蜡烛么?”吴泉细细一琢磨,面色大变,颤声道:“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刘璋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容,看向吴泉:“烛棒之威,胜在不用。若我一直身在东吴,益州无论谁当权,必然深为忌惮。你们凭此折樽冲俎,无往不利;如今你们把我放了回来,就好比北郭砸烛一般,平白折了一枚好棋子……”说罢他摇摇头,啧啧嗟叹不已。
吴泉愣在了原地,半晌他才发狂似的喝道:“胡说!你这个老糊涂,怎么长他们志气,正方,你说说……”说到一半,他去看李严、陈到和简雍,发现他们三个人的神情一改初时的谄媚,都投来怜悯的目光。一道阴寒的印痕从他心中裂开,逐渐延伸到全身,连脚趾头都变得冰凉。
劝诱益州人废掉刘嗣,迎回刘璋,这是吴泉一手操作的计谋。他自己对此非常得意,孙权的评价也很高,指示前线全力配合。吴泉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指望着靠这一个不世出的大功劳,跻身东吴高层,与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人齐名——可刘璋突如其来的一席话,把他从仙宫打入黄泉。
原来这一切只是圈套,什么白帝城陷入沉默,这不过是蜀人利用刘备之死玩的一个圈套罢了!他们故意摆出居心叵测的姿态,让吴泉觉得有机可乘,借机把刘璋诱回白帝城,彻底消弭这一个隐患,让东吴再也没什么可利用的借口。
吴泉回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这个计划,似乎正是在李严、简雍这些人多次暗示之下才慢慢形成雏形的——看来自己是彻底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你是什么时候看穿这一切的?”吴泉问刘璋。
刘璋望向李严:“就在你告诉我白帝城中有李严居中配合时——李正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即使整个益州都重新倒向我,他也不会。与他商议迎我回蜀,不啻于与虎谋皮。”
李严抱拳道:“您还是如从前一样,目光如炬。”
“既然看穿了这一切,为什么不早说!”吴泉气急败坏地对刘璋吼道。
刘璋负手仰望白帝城的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若刘玄德能借益州之势夺下中原,恢复汉室江山,对我这汉室宗亲来说也不是件坏事。我已经老了,早没了争雄之心,我唯一的心愿,只是希望再回一次益州,再看一眼这片土地——若不是答应配合你的计划,孙权又怎么会放人呢?”
老人摇摇头,似乎疲惫已极。李严走上前去,把刘璋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回到车里。谁都看得出来,刘璋已是灯尽油枯,恐怕不久于人世,已经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威胁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个夙愿,遥望到了益州河山。
这时陈到上前一步,鄙夷地看了浑身颤抖的吴泉一眼:“你居然真的以为我等会背叛主公,实在可笑!”
一口鲜血从吴泉嘴里喷出来,他身子晃了晃,几乎倒在地上。他心中愤懑与恼怒已经达到顶峰,即使是海上的风暴也不能与之相比。
“为了迷人耳目,你还处心积虑地把夺嫡的脏水往两位王子身上泼。若不是我受命要配合你,真想放声大笑。身为一个使臣,居然还幻想搞什么立嗣之争,真是真不知你怎么读的书,难道不知道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即位么?”
吴泉的身份是东吴特使,就算他参与了这么大的阴谋,陈到还是没办法杀他。因此陈到不介意多说两句刺激的话,让这位使者自己吐血而死。
陈到越说越尖刻,这个貌似忠厚稳重的人,嘲讽起人来比他的长枪更毒。吴泉在他一句句嘲弄下,差点瘫坐在地,白皙的面皮几乎涨成紫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陈将军,你说的对,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
无论李严、陈到还是愤怒的吴泉与刘璋,动作都滞了一下。他们一起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一直没有作声的简雍。他就站在瓮城的阴影里,任由这些人表演着。
“宪和,你这是怎么了?”陈到与简雍认识很久,立刻觉察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我是说,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这一点你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简雍说完这一句,突然闪身,从瓮城的城门溜了出去。然后一阵“哗啦哗啦”的铁索响动,似乎有人从另外一侧用锁链将门拴住了。陈到一愣,大步流星跑过去一推,居然没推开。他愤怒地拍了拍门,大喊道:“宪和,你到底在搞什么?”
简雍慢悠悠地登上瓮城的城头,跟他一起上来的还有二十多名弓手,他们各自挽弓持箭,把箭尖对准了瓮城广场中的这一堆人。只要简雍一声令下,这些人谁也活不了。
“宪和!你疯了?”陈到勃然大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处心积虑耍吴泉时,没想过我也在耍着你们吧?——也是,你们何曾正眼看过我、正视过我呢?”简雍的声音在城头悠然传来,带着些许自嘲和些许复仇的快意。
“难道你真的要给二王争嗣?”李严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去。在他们的计划里,二王争嗣只是一个诱惑吴泉的借口,难道说简雍入戏太深,真以为他辅佐的二王有机会登基继位不成?
“我再说一次,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简雍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次。
“难道你还想给主公变出一个长子来不成?”陈到讥笑道。刘备确实有个大儿子,不过那是义子刘封,而且早已死去。
“不用变,主公的长子就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篡位者
简雍的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的身影,广场上的人都认出来了,那是简雍形影不离的亲随。简雍一该往常的态度,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那人简单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好大的胆子!什么人也敢冒充汉室子嗣!”陈到喝道。
李严却没急着叫骂,他沉思片刻,把刘璋从车厢里拉出来:“您认识不认识这人?”刘璋睁开浑浊的双眼,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枯老的手为之一颤:“竟然是他!”李严忙问道:“是谁?”
刘璋道:“刘升之。”
“那是谁?”李严越发糊涂了。
刘璋笑道:“看来益州有许多事情,你也不知道啊……这个刘升之,还真是刘玄德的嫡长子呢。”
“怎……怎么说?”稳重如李严也有点傻了。
刘璋道:“这是刘玄德刚刚入益州发生的事情了——当时简雍被派去出使汉中,结果他在汉中看到了一个孩子,自称自己的父亲叫玄德。简雍询问了孩子的养父刘括,得知这孩子是刘括在中原买来的,一起带入汉中避难。简雍详细询问了这孩子以前的遭遇,和刘备失散的长子刘升之完全契合,就禀明张鲁,把他带回益州。我当时恰好在张鲁身边有个细作,所以对这事知道得还算详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为何后来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李严问。
“正方,你怎么糊涂了?刘禅是太子,这时候冒出一个比他年纪还大且是嫡出的大哥,你让刘玄德怎么办?”刘璋的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李严拍拍脑袋,刘璋提醒的是。子嗣的承继,关系到朝廷的稳定。倘若突然冒出一个变数,许多人都会受到影响,如何站队,如何应对,可着实要乱上一阵,搞不好还会让百官分裂——这是刘备所不愿见到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刘升之”雪藏起来。大家不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就不会生出什么心思了。
“刘升之是他去汉中找回来的,看来宪和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啊。”李严感慨道。这次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故意露出破绽诱出吴泉和刘璋,想不到简雍假意配合他们,暗地里却有了这样的谋划。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简雍却轻轻摘走了果实。
这个突如其来的篡位者,可着实是谁都没想到。
简雍这时在城头开口道:“我在汉中苦心孤诣为陛下寻回长子,陛下不知感激,反而斥责我多事。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在你们眼中,我只是个老朽的东方朔罢了!但我不是!绝不是!”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开始升起一种癫狂式的狂热:“我现在带着升之去永安宫,在陛下灵前宣布继位。诸位可以在瓮城里慢慢想想,愿意效忠真正天子的人,可以活着离开白帝城。”
说完简雍和刘升之从墙头消失了,只有弓箭手一丝不苟地保持着射姿。
白帝城的高级官员们,居然被这么一个简单的设计困在瓮城动弹不得。如今的白帝城,是简雍一个人自由穿行的天下。
“喂,正方,你想想办法啊。”陈到焦虑地催促道。
李严却是好整以暇,坦然坐在地上。陈到再三催促,他才不慌不忙道:“简雍要去永安宫,你猜他会遇到谁?”
“诸葛丞相?”
“是啊,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李严反问。
陈到听到这个名字,略微安心了点。封锁白帝城、故意制造沉默假象,正是这位丞相的授意。在那个人面前,无论变数是什么,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诸葛丞相也真是的,故意搞出这样的假象,骗了敌人不说,连太子也吓得不轻,还派人来打听。害得我不得不假装擒住他们,省得吴泉起疑心。哎,那个杨洪还挺能干的,几乎就接触到真相了……咦?”
陈到正想着,突然发现异状。原本被卫兵按在地上的杨洪,居然消失了。
“人呢?”陈到问。
“刚刚跑了。”卫兵一脸沮丧地说。刚才城墙上弓箭手一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简雍吸引住了,没留神手底下的俘虏。
“他打算干吗?”陈到大为疑惑。
杨洪在房屋之间疯狂地奔跑着,跑到胸口几乎爆炸也不敢停。瓮城里一浪一浪的真相扑击过来,让他艰于呼吸。刘禅只让他带耳朵和眼睛过来,但他发现根本不够用!
刘璋的事也就罢了,杨洪已经有了猜测;可刘升之的异军突起,却让他彻底陷入惊慌。
简雍居然隐藏得这么深,还握着这么一枚筹码。
刘升之的身份,应该是被刘备承认过的,应该留下文书或信物为证,说不定就被简雍握在手里。如今天子已死,诸将被困瓮城,若真被简雍得逞,刘禅乃至他杨洪可就彻底完蛋了。有刘升之在,刘禅可算不上是嫡长子了。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杨洪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诸葛丞相。杨洪希望自己能比简雍快一些,好让诸葛丞相早一刻知道,着手应对。既然李严迎刘璋是个圈套,那么诸葛丞相被软禁一定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他一口气跑到永安宫城前,看到陈到的卫兵们仍旧一丝不苟地巡逻着,对瓮城之事浑然不觉。简雍有进入的资格,他杨洪可没有。杨洪眼看着简雍和刘升之大摇大摆进了宫城,心急如焚。
杨洪忽然看到一队巡逻兵,带头的那人的脸似曾相识,稍微回忆了一下,发现正是带他和马承进城的那个卫兵。杨洪病急乱投医,顾不得不多想,从巷道里一下子跳到那人面前。
那卫兵先是吓了一跳,一队人全都下意识地抬起枪尖。等到卫兵看清杨洪的脸,不禁大怒:“原来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冲撞宿卫,宫城游走,这可是大罪!”
杨洪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听着,现在主公有危险,我要马上进宫。”
“天子刚刚驾崩,能有什么危险?”卫兵不耐烦地喝道。
“我以益州治中从事的身份,命令你马上让我进去!”
卫兵也火了:“您官职是比我大,但我是宿卫,职责是保卫宫城。哪怕你是丞相,也得按规矩办。”
“我就是要去里面见诸葛丞相。”
“不行,没有诸葛丞相、李都护或陈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卫兵坚持道。
“让他进去。”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
杨洪回头一看,却看到鲁王刘永站在他身后,不禁一愣。鲁王刘永的神色一扫孩子气,带着深深的忧虑,但表情比起站在简雍身旁时更加生动。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简将军本来是带我们来宫中见父王,可走到一半,他把我们安置在另外一处屋子里,吩咐我们不要乱动,就出去了。弟弟饿了,附近又没仆人,所以我出来找些吃的。”刘永说得很流利。
杨洪大概明白这是为什么。简雍既然带着刘升之要在刘备灵柩前做大事,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这两位王子虽然是庶子,终究也是两个变数,所以简雍没带他们进宫,而是留在了外头。
“我记得您叫杨洪吧?”刘永道,“我虽然不认识您,但我相信您。您的眼神和简将军不太一样。”他转向卫兵:“放他进去。”
“可是……”
“放他进去。我有话让他带到父王的灵前。”刘永固执地重复着。卫兵可以不管杨洪,但两位王子的话却不能不听。尤其是刘永拿孝道一压,他更是压力陡增。
“殿下,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我记得刚才有人说什么‘天子刚刚驾崩,能有什么危险?’我是个小孩子,记性不太好,不知这是不是这么说的。”刘永道。
卫兵一下子僵住了,刚才他脱口而出,根本没多考虑,想不到被这小孩子抓住了把柄。这话若是传出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得杀头。卫兵犹豫了一下,双肩下垂,只得妥协。
按照规矩,他还是搜了一遍杨洪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利器,才打开宫门,放他进去。
“杨从事,您觉得我该入宫吗?”在杨洪转身要走之前,刘永忽然问。
杨洪道:“以臣之见,还是暂时不要的好。”他现在不清楚宫城内会发生什么,刘永还是个孩子,保险起见还是先不要去比较好。
“嗯,明白了,替我向家人问好。”刘永道,眼神闪闪,没有坚持。他自始至终都很淡定,稳重得不像是个小孩子。白帝城的这一场乱子,似乎让他束缚已久的睿智全都绽放出来了。
杨洪顾不得问他家人指的都是谁,拱手一拜,然后撒腿就往宫城里跑。
永安宫城并不大,杨洪沿着石道一直向南,绕过两座小殿,便来到了高大巍峨的永安宫前。这座宫殿分为两层,四角的垂脊很短,重檐不是高挑而是垂低,这让整座宫殿看起来十分压抑,透着森森的不祥气息。它的形制,很好地反映了刘备困守在白帝城的心境。
快接近永安宫时,杨洪放缓脚步,调匀呼吸,抬眼望去。此时映入眼前的一幕,让他很多年后都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在丹陛之下,简雍躺倒在地,双目圆睁望着天空,已然气绝身亡,而刘升之则倒在一根柱子旁,殷红的血迹涂满了半根柱础。马承半跪在地上,单手执刀,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喘息不已。他看到杨洪跑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嚅动了一下嘴唇,脸色有些煞白。
杨洪注意到,站在永安宫殿门前俯瞰这一切的,是一名男子。这男子白衣长髯,身材修长,如同一块璞玉被琢成了人形一般。
“季休。”诸葛亮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杨洪越过诸葛亮的肩膀,看到殿内停放着一副棺梓,天子正躺在里面,紧闭着双目,双手握着一把宝剑,两支大白蜡烛立在两侧,如同忠心耿耿的卫士一般。
“丞相,发生了什么……”杨洪觉得自己的力气彻底耗尽了,两条腿连迈上台阶的力气都没有。
“如你所见。天子驾崩,简雍将军悲痛过度,殉死棺前;其仆欲行不轨,马君侯为保护天子灵柩,出手击杀。”
诸葛亮轻轻一句话,将整起事件定了性。杨洪看向马承,后者勉强露出一丝苦笑,说他被陈将军抓走以后,是诸葛丞相派人把他领出来,带入宫中。
杨洪一听这话,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简雍是中原派系硕果仅存的几个人之一,刘升之是主公的子嗣,他们两个都是诸葛丞相没办法下杀手的。诸葛亮把马承叫进宫里,就是为了借他之手用粗暴的方式破解这个难题。
斩杀老臣和皇室嫡子,这两件事都是犯了大忌讳的。即使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但为了避免物议,做事的人以后也绝不可能获得什么高位,仕途被彻底堵死。马承确实履行了他的诺言,为了太子一条路走到了黑。
而诸葛丞相能承诺他的,估计就是马氏一族在益州的平安吧。杨洪记得马承在军中还有个叔叔叫马岱,马承这么做,等于是用自己的前程,换取马岱未来在军中的地位。
为了家族存续,马承真可算得上是苦心孤诣了。
这时候,诸葛丞相又轻轻叹道:“宪和真是太傻了。虽然天子去世,新君即位仍需这些老臣辅弼,他怎么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就这么走了呢……”
杨洪抬起头,不知从哪里涌现出一股力量,促使他开口问道:“丞相,刘璋和简雍,这一切您都是在掌握中吗?”
丞相摇摇头:“不,我不知道。”杨洪看着丞相,后者的眼神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作伪的神色。
“那白帝城的封锁和那则流言……”杨洪欲言又止。
“益州新附,陛下驾崩,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不安分的人在筹谋打算。不把这些家伙引出来,以后陛下怎么能安心。把木棍上的荆棘拔光,才能握在手中。”诸葛丞相淡淡道。
杨洪豁然开朗。白帝城异乎寻常的举动,以及那则石破天惊的流言,全都是诸葛丞相和李严、陈到等人故意做出来的,好让那些怀有异心之人觉得有机可乘,一个一个跳出来。黄元、刘璋、刘升之,刘禅新君继位的隐患,就这么被一枚枚拔除掉。
这到底是诸葛丞相的计策呢,还是天子临终前的遗命?
杨洪没敢再问,他慢慢地走到刘升之的尸身前,蹲下身去看。那张脸如果仔细端详,还真的与刘备有几分相似。这个不幸的家伙大半辈子都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回到父亲身边,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可这又能怪谁?如果他安心隐居,以刘禅的性格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决绝的事情来,可他偏偏听信简雍的话,来争这虚无缥缈的皇帝之位,可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季休,记住,从来没有什么刘升之。”诸葛丞相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杨洪站起身来,吐了一口气。他把马承从地上搀起来,拍了拍肩膀。马承松开手里的刀,眼神复杂,其中有惊恐、有狠戾、有失意,还有一丝欣慰。
“以后的史官会怎么记录这一段呢……”杨洪问道。
“不设史官就是。”诸葛丞相毫不在意地说。
最后这句话杨洪并没有听见,他抬起头来,看到白帝城上空的江雾慢慢散去,显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
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临终时,呼鲁王与语:“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谥曰昭烈皇帝。后主袭位于成都,时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秋,八月,先主葬惠陵。
建兴元年,诸葛亮封武乡侯,开府治事;李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后李严移镇汉中,陈到继为永安都督、征西将军,封亭侯,麾下所督,皆先帝帐下白眊,西方上兵也。
马超卒于章武二年,时年四十七。临没上疏曰:“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追谥超曰威侯,子马承嗣。其族弟马岱位至平北将军,进爵陈仓侯。超女配梁刘理。而马承则从此再不见于任何史书,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杨洪于建兴元年赐爵关内侯,复为蜀郡太守、忠节将军,后为越骑校尉,领郡如故。六年卒于官上。
至于简雍,则记录湮灭,不知所终。到了陈寿撰写《三国志》的时候,翻遍了蜀汉的文书,都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结局。陈寿没办法,只得潦草地记录了他前半生的些许事迹,聊胜于无。
附记
刘备子嗣考略
在官方记录里,刘备一共有四个儿子:义子刘(寇)封,长子刘禅,以及刘禅的两个弟弟刘永、刘理。刘封是认养的寇家子弟,刘禅是甘皇后生的,刘永、刘理的生母则不明。
在《蜀书·刘禅传》下,裴松之附了一条引自《魏略》的八卦:
初备在小沛,不意曹公卒至,遑遽弃家属,后奔荆州。禅时年数岁,窜匿,随人西入汉中,为人所卖。及建安十六年,关中破乱,扶风人刘括避乱入汉中,买得禅,问知其良家子,遂养为子,与娶妇,生一子。初禅与备相失时,识其父字玄德。比舍人有姓简者,及备得益州而简为将军,备遣简到汉中,舍都邸。禅乃诣简,简相检讯,事皆符验。简喜,以语张鲁,鲁(乃)洗沐送诣益州,备乃立以为太子。
简单来说,这条记录是说刘禅在小沛被刘备遗弃,然后逃到了汉中被人当成奴隶给卖了。一直到了建安十六年,他才被一个叫刘括的人收为义子,娶妻生子。后来刘备得了益州以后,麾下有一个姓简的将军来汉中拜访张鲁,碰到刘禅,发现他还记得自己父亲字玄德。详细查问之下,简将军确定他就是刘备失散多年的儿子。张鲁连忙给送回益州,刘备立为太子。
裴松之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给《三国志》做注,加入了大量乱七八糟的史料,然后再一一批驳证明是假的,不知道他到底是图个什么……总之,裴松之引完这段故事以后,自己又在后面批驳考据,说刘禅生于荆州,不可能在徐州被遗弃,时间对不上,可见《魏略》这段记录是胡说。
那么,这个流落汉中的“刘禅”有没有可能确是其人,只是名字写错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要先搞清楚一个事实:刘备除了禅、永、理之外,还有没有亲生儿子。
答案是:有。
《先主传》里记载“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这是在建安元年发生的事情,可见那时候刘备已经有了妻子、儿子,而且这个“子”肯定不是刘禅。
很快刘备和吕布讲和,吕布把他老婆孩子又送还回来。但这两位枭雄不久便第二次翻脸,高顺“复虏先主妻、子送布”。一直等到曹操出手打败吕布,才把刘备妻、子交还给他。等到了建安五年,刘备偷偷离开许都袭击徐州,斩杀了守将车胄。曹操从官渡回军,把刘备打跑,“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并禽关羽以归”。
《三国演义》里把这一段演绎成关羽降汉不降曹,千里走单骑把两位嫂嫂送回刘备身边。而在史书里,却没有关于曹操把刘备“妻、子”送还的记录。关羽在向张辽坦白自己归还刘备的决心时,慷慨激昂,真情流露,却半句不提两位嫂嫂,这是很奇怪的事。关羽离开曹操是高举着大义名分的,护嫂归兄是一个辞行的绝佳借口,他为何不利用呢?
在《甘皇后传》里,提到过“先主甘皇后,沛人也。先主临豫州,住小沛,纳以为妾。先主数丧嫡室,常摄内事”。也就是说,刘禅的生母甘夫人本来是刘备的妾,其上有正妻。一直到刘备“数丧嫡室”,她才升到正妻的位子。
再联想关羽在曹营只字不提兄嫂的境况,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刘备的这位正妻,很可能被曹操抓走不久就去世了。想想看,一个柔弱女子,先后被丈夫遗弃三回,被乱兵擒住三次,这么折腾之下,惊惧而死也不是不可能。
曹操擒的是妻、子,妻死了,那么子在哪里?
《魏略》里的那条记载写得很清楚,说“刘禅”是曹公袭击徐州时被刘备遗弃的。这个被错写成“刘禅”的人,应该就是这一次“虏先主妻、子”中的那位“子”。换句话说,这位“刘禅”,才是刘备嫡妻所生的嫡子,若论起继承顺位来,比刘禅要高出很多——只要他还活着。
这位刘备嫡长子的母亲在曹营亡故,而他则趁乱脱离了曹操的掌握,跑去了局势相对平静安全的汉中。在渡过艰苦的十几年平民生活后,终于回归父亲怀抱。
那个捡回刘禅大哥的家伙,《魏略》里记载说是一个刘备麾下姓简的将军。刘备部属里姓简而又有将军头衔的,只有一个昭德将军简雍。
简雍是刘备的老乡,从刘备起事就跟着混,一直混到刘备去世,论起资历来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不过这个人的才能有限,和糜竺、孙乾一起,只算是刘备的“谈客”,连参谋都算不上。刘备把他们几个当成老朋友优容养着,但不予重用,法正、庞统、诸葛亮等人后来居上,稳稳压过这些老臣一头。简雍唯一立过的功劳,就是在成都围城之时只身进去,劝降了刘璋。
而刘备得了益州以后,给他的奖赏却只是一个杂号将军,比糜竺的安汉将军低一等,与孙乾的秉忠将军同级。具体的职责呢?在别人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简雍的职责却是“优游风议”,意思是别人干活你旁边看着就行,完全是离休老干部的待遇。
史书说简雍这个人“简傲跌宕,在先主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适;诸葛亮已下则独擅一榻,项枕卧语,无所为屈”。可见这个人心中是有傲气的,对自己的待遇很是不满,所以无论是在刘备面前还是其他人面前,他都摆出一副高调放荡的姿态,来消解自己心中的不平衡。
《三国志》里说简雍是个滑稽的人,还记下他的一个笑话。我觉得这不是他的本性,只是他对仕途失望的一种表现罢了。“跌宕”两个字,很精确地描绘出这个看似滑稽幽默、实则满腔郁闷的人的心理状态。他时而倨傲,时而滑稽卖萌,心情起起落落,正是因为无处抒发之故。
理解了简雍的这种处境,也就明白为何简雍在汉中要认领刘禅的大哥并送回汉中了。
作为一直追随刘备左右的部属,简雍当年肯定见过刘禅的大哥。这次在汉中无意中发现他的下落,简雍想来是欣喜若狂——为刘备找回失散多年的嫡长子,这该是多么大的一份功劳呀。主公一定会因此而褒奖我吧?
可他的才能毕竟平庸,行事也欠缺考虑。
当刘备见到这位流落多年的儿子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当已经被确定为继承人的刘禅见到自己的大哥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没人知道,但我们可以约略推测得出来,那绝不会是兄弟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情景。论起血统,他比刘禅更合法统;论起经历,他比刘禅遭遇更丰富;论智力,比刘禅还低也不太容易……所以他真要动了争夺嗣位的心思,刘禅还真拿他没办法,刘备处理起来也很棘手。
关系到皇位更迭,自古以来没人会温良恭俭让。刘备、刘禅父子非但不会高兴,反而只会觉得这个凭空出现的家伙实在是多余,简雍实在是多事。何况刘禅身后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他们在刘禅身上的投资很大,绝不会容许出现一个意外变数。
于是,这位刘禅大哥回归益州以后,再也没了半点消息,什么记录都没有,彻底湮灭无闻。他遭遇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而一心把他迎回益州的简雍,结局也特别离奇——这么一位耆宿老臣的结局,在史书里居然什么也没写。
《简雍传》只有短短几百字,分为三部分:一是简要回顾他早年生平;二是描述他的古怪性格;三是写了一则世说新语式的佚事,然后戛然而止。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是否有子嗣,完全没有提及。
《三国志》对于传主的生卒年都会尽量记下来,还要写明子嗣继统,再简略,也会写一个“卒”字。简雍是刘备麾下的重要臣子,是有资格入史传的人物,而且他一直活到蜀汉建国后,晚年生活稳定,局势平静,没发生任何大的动荡。这样一个人,为何连结局都没记下来?
究竟是没有结局,还是说他有一个结局但蜀汉官方讳莫如深不敢公开?从简雍的传记里我们可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传记里最后截止的时间,恰好是刘备得益州之后不久,在这之后就没有记载了——而这恰好是他迎回刘禅大哥的时间。
再回想起陈寿评价诸葛亮“国不置史,注记无官”,这其中的奥妙,就是后人难以索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