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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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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会面的时候,费祎曾经递给他一张纸条。他回牢房后,避开狱卒的视线偷偷打开来看,发现上面写的是“明日出城,见机行事”八个字,字条的背面还告诉马谡,如果成功逃离,暂时先去阳平关附近的勉县避一阵,在那里费祎有一些可靠的朋友在。

于是,当他听到自己要被转押到军正司,就立刻打起了精神,在囚笼里静静地等待着事情发生。

结果事情果然发生了,费祎显然在马车上事先做了手脚。马车翻下大路的时候,马谡很幸运地只刮伤了几处。当他从半毁的囚笼里爬出来的时候,几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还是个待毙的死囚,现在却已经是个自由之身了。

马谡顾不上表达自己的欣喜,他趁四周还没什么人,赶紧卸下马匹的鞍具,从狱卒身上摸出一些钱与食物,然后毫不犹豫地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朝阳平关而去。这个时候的他其实是别无选择的:回南郑面见丞相绝对不可能,那等于自投罗网;而自己的家人又远在成都,唯有去勉县才或能有容身之处。

重要的是,他想要活下去,要自由,而不是背负着一个屈辱的罪名死去。一路上清冷的风吹拂在脸上,路旁的野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加上纵马狂奔的快感,这一切让他沉醉不已,尽情享受着自己挣脱了藩篱的轻松感觉……

忽然之间,马谡听到官路对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急忙一拨马头,想避到路旁的树林里去。不料这匹拉辕的马不习惯被人骑乘,它被马谡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惊,双蹄猛地高抬,发出嘶鸣。马谡猝不及防,“啪”的一声从马上摔到了地上。

这个时候,对面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已经来到了马谡面前。

马谡穿的是赭色囚服,避无可避,心想自己的短暂逃亡生涯看来就此结束了。就在这时,这队人马的首领却挥挥手,让手下向后退去,然后自己下了马,来到马谡面前,颤声道:“幼常,果然是你……”

马谡听到有人叫他的字,急忙扭头去看,正是他的好友长史向朗。

“……巨达…是你……”

两个人互相抱住胳膊,眼眶一瞬间都湿润了,他们万没想到与自己的好友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会面。

“巨达,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马谡问。

向朗擦擦眼泪,说道:“我是奉了丞相之命去外营办事,今天才回南郑。幼常你这是……”他看了看马谡的赭衣,又看了看旁边烙着“五兵曹属”印记的马匹,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本想速速赶回南郑,好替幼常你在丞相面前争取一下,却没想到……已经弄到这地步了么?”

“唉,既然今日遇到巨达,也是天意。就请将我绑回去吧,能被你抓获,我也算死得瞑目。”

马谡说完,就跪在了他面前。向朗急了,连忙扶他起来,大声道:“古人为朋友不惜性命,难道我连他们都不如吗?”

说完向朗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塞到马谡手里,然后将自己的马缰绳递给他。马谡愣在那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向朗红着眼睛,表情充满了诀别前的悲伤,急声道:“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上马离开这里?难道还等人来抓吗?”马谡犹豫地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却仍旧注视着向朗不动。

“丞相那边我去求情,幼常你一定要保重啊!”向朗说完猛拍了一下马屁股,骏马发出一声长嘶,飞奔出去。马谡伏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一动不动,只把头转回来,看到向朗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两位好友最后的一面就这么匆忙地结束了。马谡一边任凭自己的眼泪流出,一边快马加鞭,朝着勉县的方向跑去。

诸葛亮时代的蜀汉官僚体系相当有效率,整个汉中的军政系统在事发后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从南郑向各地发出了十几道紧急公文,命令各地关卡郡县缉捕在逃军犯马谡。这一切仅仅是在马谡出逃后的半天之内。

他们的工作效率也令人感到吃惊,五天之后,马谡即告落网。

马谡被捕的过程很简单:勉县的县属搜缉队在边界地带发现了一名可疑男子并上前盘问,正巧队伍中有人曾经见过马谡的长相,于是当场就将他捉住了。

当诸葛丞相听到马谡再度被捕的消息时,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其关进军正司的天字监牢。他对马谡彻底失望了。

“马谡畏罪潜逃”,无论是正式的公文还是人们私下的议论,都会把马谡的这一举动视作对他罪行的承认——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不是内心有愧的话,为什么不申辩,反而要逃跑呢?他原本还对马谡存有一丝信心,结果马谡的逃亡就将这最后一点可能性也粉碎了。

诸葛丞相自己都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马谡是有罪的。于是,他立刻公开了费祎的调查文书,并且在非正式的会议上,检讨了自己在街亭守将人选决策上的失误。

马谡的结局很快就确定了,死刑,由诸葛丞相亲自签署。

这个结果在汉中得到了不错的反响。将领们普遍认为这是个可以接受的处置,而丞相府中的文官们虽然对马谡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在政治大环境下也不敢说什么。只有长史向朗一个人向诸葛丞相提出了异议,不过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只是恳求丞相能够赦免马谡的死刑。

提出类似请求的还有特意从成都赶来的蒋琬与费祎,不过都被诸葛丞相回绝了。这一次,诸葛亮似乎是决意与马谡彻底断绝所有关系。而对于向朗,诸葛亮更是格外愤怒,因为有人揭发,他在发现马谡逃跑时不仅没有立刻举报,反而将自己的马匹交给马谡协助其逃亡。当诸葛丞相召来向朗质询的时候,向朗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是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而不是一位长史的职责。”

处于这旋涡中的马谡对那些事情浑然不觉,他被关在了天字监牢中,与世隔绝,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鉴于上一次逃狱的经历,这一次的天字号监牢戒备异常森严。有四名狱卒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看守在门前,内侧则另有十几名守卫分布在各处要点,军正司特意还派遣了三十名士兵在监狱外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负责视察警卫工作的是镇北将军魏延,这也反映出军方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面对这位大人物,典狱长既兴奋又紧张,他走在魏延旁边,拍着胸脯对这个板着脸的将军保证说:“除非犯人是左慈或者于吉,否则是绝不可能逃出这个监狱的。”

魏延“唔”了一声,把头偏过去偷偷窥视在牢房中的马谡。马谡正躺在狱房的草床上,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一动不动。

“别放松警惕,说不定什么时候那家伙又会逃掉。”

魏延冷冷地对典狱长说,后者连连点头,将牢房的铁栏柱和大锁指给他看。他用手握了握,那锁足有三斤重,需要同时用两把钥匙才能开启;而牢房四壁包括地板则是完全的石质,石块彼此之间严丝合缝,没一点松动;唯一的一扇气窗只有一尺多宽,还被六根铁栏柱分割开来。他确实看不出任何可供囚犯逃跑的可能。

“三天之后就会公审,可千万别出什么差池。”

“小的明白,尽可放心。”

“下午押到的还有李盛、张休两个人,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两间牢房都准备好了,加派的人手也已经到位。”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离开牢房,两名狱卒立刻补上他们两个的位置,严密地监视着那个犯人。马谡趴在床上,脸压进草里,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其实他正在紧张地思索着刚才魏延与典狱长的对话。

李盛和张休也被抓进来了?但是费祎那日却对他说,他们两个与黄袭、陈松二人一起供认马谡有罪,那么他们为什么也会被抓进死牢?

马谡轻轻摆动一下脑袋,换了个姿势,继续回忆那日与费祎会面的情况,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黄袭和陈松的供词,而李盛和张休的却没有,这是一个疑点……不,整个街亭事件,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马谡觉得隐约有一张网笼罩在自己的头上,将自己拖进阴谋的泥沼之中。

经历了这几番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折磨后,马谡的激愤与怒火已经被销蚀一空。当他置身于这死牢之中时,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样疯狂抗拒,绝境下的冷静反而让他恢复了一度被怒火冲昏的理智;作为蜀汉军界首席军事参谋的缜密思维悄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过即使他有再多的疑点,也不可能得到澄清了。在这样的死牢里,无论他的求生欲望和怀疑多么的强烈,也无法穿越厚厚的石壁传递到外面去。他的生命,就只剩最后三天了。

他保持着俯卧的姿势思考了半个多时辰,觉得脑子有点晕,于是打算坐起身来。但当身体直立的瞬间,头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重,迫使他不得不变换一下姿势,重新躺了下去。这一次头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肺部却开始憋闷起来,火辣辣地疼。

“大概是在逃亡的时候染了风寒吧。”

马谡不无自嘲地想,即将要被处死去的人还得了风寒,这真讽刺。他这么想着,同时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觉得有点冷。

到了晚上,开始还微不足道的头疼却越来越严重了,他全身发寒,不住地打着冷战,体温却不断上升。狱卒从门上的小窗送进晚饭的时候,他正裹着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面色赤红。

这种异状立刻被狱卒觉察,不过出于谨慎,他并没有急于打开牢门,而是隔着栏杆喊马谡的名字。马谡勉强抬起头,朝门挥了挥手,然后又重重躺回到草垫子上,剧烈地喘着气,头晕目眩。

狱卒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叫同事分别前往典狱长和巡更两处取钥匙来开门,然后端来一盆清水和一碗稀粥送进牢房去。马谡挣扎着爬起来,先咕咚咕咚喝了半盆清水,一阵冰凉入肚,似乎热气被暂时压制住了。他又捧起了稀粥,刚喝了去几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哇”的一声张口呕吐出来,稀粥混杂着胃液濡湿了一大片草垫。

马谡是公审期间的重要犯人,干系重大。听说他突然得了重病,典狱长不敢怠慢,立刻从家中温暖的被子里爬起来,赶到了天字牢房,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名临时召来的医者。

到达监狱后,典狱长趴在门口仔细地观察了半天,认为这不像是装病,这才让叫人将牢房门打开。接着几名守卫先冲进屋子里守在一边,然后才叫那名医者走近马谡。

医者先为马谡把了脉,查看了一下他的舌苔颜色,随后叫守卫将马谡扶起来,把上衣脱掉,让他赤裸上身。当他的衣服被脱掉之后,在场的人一下子注意到,马谡的上半身满布着暗红色小丘斑,胸前与腹部相对少些,四肢却很多,这些小斑点已经蔓延到了脖子,看样子很快就会冲上面部,那情景看起来十分令人骇异。

医者一看,一时间大惊失色,“腾”地站起身来,挥舞双手大声叫牢房里的人都退出屋子去。守卫们见到医者的神态异常,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惊慌地跑出门去,医者最后一个离开牢房。

“病人情况怎么样?”

在门外守候很久的典狱长急切地问道,医者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回答:“大人,适才小的替此人把脉,所得竟是一麻促脉。脉如麻子之纷乱,细微至甚,主卫枯营血独涩,属危重之候。此人苔燥黄剥脱,面色无华,四肢枯槁,更兼身受牢狱之苦,饮食不调,刑具加身………”

“究竟是什么病?”典狱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喝道。

“是虏疮……”

牢房内外一瞬间被冻结。典狱长和守卫们下意识地都后退了几步,仿佛对这个名字无比畏惧。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虏疮”是一种几天内可以毁灭一个村庄的可怕疾病,很少有人能在它的侵袭下幸存。两百多年前,大汉伏波将军马援和他的士卒们就是在征讨武陵蛮的时候染上此病而死,从此这种病就流传到了中原,成了所有汉朝人的噩梦。

而现在“虏疮”就出现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马谡身上。

典狱长的脸色都变了,他咽了咽唾沫,勉强问道:“那……那怎么办?可以治好吗?”

“恕我直言,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别让‘虏疮’演变成大疫,否则整个汉中就完了。”

“那这个病人……”

“以我个人的看法,越早烧掉越好。”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烧得有些昏迷的马谡对这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诸葛丞相接到监狱的报告后,皱起了眉头。“虏疮”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去年蜀汉讨伐南部叛乱,这种病也曾经在军中暴发过,几乎致使全军覆没。丞相没想到,它会忽然出现在汉中,得病的人还是一名即将要被公审的死刑犯——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名死囚还曾经是南征战役中的功臣。

“文伟啊,你觉得该如此处置为好?”丞相看着文书上“马谡”的名字,向站在一旁的费祎问道。

费祎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说:“以幼常……哦,不,以马谡现在的情况,恐怕已经不适合再做公审了……万一因此引起疫病,可就难以处置了。”

丞相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从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公开审判马谡,那不仅意味着死刑,还意味着不名誉的耻辱。他已经决定放弃马谡,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歉疚感萦绕在心头——马谡毕竟是他多年的亲信,他曾经委以重任,也曾经无比信赖过。

“幼常啊,就让我最后为你减少一点痛苦吧。”

诸葛亮提笔悬在空中许久,最终还是在文书末批了四个字“准予火焚”,然后拿起印章,在文书上印了一个大大的红字。与此同时,两滴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费祎看在眼里,小小地叹息了一声,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既然丞相府批准了对马谡施以秘密火焚的处置办法,下面的人就立刻行动起来。马谡的牢房无人再敢靠近,监狱还特意调来了一大批石灰撒在牢房四周;另外军正司还派人在南郑城外找了一处僻静的山区堆积了一个木柴垛,用来焚烧尸体——最初是打算在城里焚烧,但是医者警告说如果焚烧不完全同样会引起疫病。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接下来唯一需要等待的就是马谡的死亡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并不需要等多久。马谡自从发病以后,就不停地颤抖、呕吐,而且高烧不退。虽然监狱仍旧按每天的定额提供食物,但他吃得非常少。据送饭的狱卒说,那些小丘斑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并且逐渐形成了水疱,甚至开始化脓。

这种情况连续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前来巡查的狱卒发现前一晚的晚饭丝毫没有动过。当他小心地朝牢房里张望时,发现原本应当裹着毯子颤抖的囚犯,现在却平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凭被单盖在脸上。

他是否已经死于“虏疮”,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但是并没有什么人足够勇敢到愿意踏进牢房去确认这件事,包括典狱长在内。

这是一个颇为尴尬的技术性难题。它很困难,以至于监狱无法作出囚犯是否死亡的判断;但是它又显得很可笑,所以监狱不可能拿这个作为理由向上级请示。

这种局面持续了很久,大家都把视线投到了典狱长身上。典狱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似乎是下了决心一样地说道:“虏疮可是致命的疾病,已经过了三天,什么人都不可能活下来吧?”

他的话本来只是一个探询口气的问句,但周围的人立刻把它当做一个结论来接受,纷纷点头应和。马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典狱长的话是正确的。

于是结论就在没有医生的情况下匆匆得出了。按照事先已经拟订好的计划,典狱长一边派人向军正司和丞相府报告,一边命令盛殓尸体的马车准备好出发。

运输马谡的尸体是件麻烦的事,两名狱卒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指派负责搬运。他们穿上最厚的衣服,在衣缝中撒满了石灰粉末,嘴和鼻子都包上了蜀锦质地的围罩,以防止也被传染,这都是汉军根据过去的经验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当两名狱卒战战兢兢踏进牢房的时候,他们发现马谡在死前用被子蒙住了全身,可能是因为死者在最后时刻感到了寒冷。这很幸运,因为他们不必直视死者全身那可怕的脓疮了。于是他们就直接拿被子裹住马谡,将他抬上了盛殓尸体的马车。

很快军正司负责验明正身的官吏赶到了,不过他显然也被虏疮吓倒,不敢靠近。狱卒掀起被子的一角,他远远站着看了一眼马谡的脸,连忙点了点头,把头扭了过去。

“虏疮病人用过的衣服被褥也会传染,所以我们不得不将那些东西一起烧掉。”

典狱长对这位军正司的官员解释道,后者接过文书,在上面印了军正司的印鉴,随口问道:“焚烧地点准备了好吗?”

“唔,是的,在城南谷山的一个山坳里。”

“那里可不近啊,在这么冷的早上……”官吏抱怨道。

“是啊,不如您就和我在这里喝上几杯,等着他们回报就是了。”

“这样不太好吧。”官吏这样说着,眼光却朝屋子的方向瞟去。

“其实人已经死了,现在又验明了正身,用不着您亲自前往。何况虏疮厉害,去那里太不安全了。”

官吏听到这些话,眉开眼笑,合上文书连连表示赞同。

结果典狱长与军正司都没有亲自出席焚烧现场,只有事先搬运马谡尸体的两名狱卒驾着马车来到谷山的焚烧场。

焚烧场的木料都是事先堆好的,为了确保充分燃烧,柴垛足足堆了两丈多高,宽两丈,中间交错铺着易燃的枯枝条与圆粗木柴,垒成一个很大的方形。两名狱卒下了马车,先将随车带来的油一点一点浇到柴火上,接着合力将马谡的尸体放到柴垛的顶端。

最后马车也被推到了柴火的边缘,准备一起焚毁。其中一名狱卒抬头看看天色,从怀里掏出火石与火镰,俯下身子点燃了柴垛。

火势一开始并不大,从易燃的枯叶子枝条开始烧起,浓厚的白烟比火苗更先冒出来。两名狱卒跑出去二十余丈,远远地望着柴垛,顺便互相检查自己是否也长出奇怪的脓疮。

就在这时候,躺在柴堆中的尸体右手指头忽然动了动,整条胳膊随即弯了弯,然后嘴里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喘息。

马谡还活着。

天字监牢里的马谡和之前在兵狱曹里的马谡有着微妙的不同。他不再是颓丧失意的,而是充满了因绝望而迸发的强烈求生欲望,那五天的自由逃亡点燃了他对生存的渴望并一直熊熊地燃烧下去。一只曾经逃出囚笼的飞鸟是不会甘心再度被囚禁的。

从进了牢房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想着如何逃出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得了虏疮。马谡对虏疮有一定了解,他虽然不知道该如何治疗,但很清楚虏疮大概的症状与汉军处理死于虏疮的尸体的办法。

所以当那名医师在牢房外提出将尸体焚化的建议时,一个计划就在马谡心里形成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谡一直努力将身罹虏疮的痛苦夸张了几倍,以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然后在第三天时,他停止了进食,并且忽然变得寂静无声,用被子蒙住全身,装作已经死去的样子,等着被人搬出监狱。

其实这并不能算是计划,而是一个彻底的赌博。只要有一个人扯下被子为他诊脉、测试心跳或者呼吸,那就立刻会发现他还活着,那么他就输了。

他赌的,就是人们对虏疮的普遍恐惧心理。他们畏惧虏疮,生怕自己靠近会被传染,因此并不会认真检查尸体。显然他赢了,但是这个胜利的代价是多么的大呵。当马谡被狱卒抬走的时候,他必须忍受体内的煎熬,要保持极度安静,不能出声,不能颤抖,甚至连呻吟与喘息都不可以。

很难想象一个正常的人类可以忍受这样的痛苦;要知道,身体的内伤比外伤更加痛彻心扉,也更加难挨;已故的汉寿亭侯关羽曾经刮骨疗伤,谈笑风生;而魏国太祖武皇帝曹操仅仅因为头风的发作就难以自持,头晕目眩。足见马谡需要承受的内伤之痛是多么巨大,古代的孙膑与司马迁和他比起来都要相形见绌。

一直到狱卒们走远以后,置身在易燃柴火中的马谡才敢于喘出第一口粗重的气息,他整个人仍旧在承受着虏疮的折磨,一点也没减轻。如果不是有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他很可能已经真正地死了。

马谡谨慎地翻了一个身,尽量不碰到周围的柴火。幸好现在白烟滚滚,而树枝也烧得劈啪作响,能更好地掩饰他的行动。然而逐渐大起来的火势对马谡来说,仍旧是一个危机,他开始感觉到身体下面一阵灼热,再过一小会儿,这种灼热就会演变成焦炙。

但是他不能动,狱卒还在远处站着。他必须要等火势再大一点才能逃离柴堆。于是他在烟熏火燎之中咬紧牙关,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朝着柴堆的相反一侧移动,手掌和全身的皮肤承受着烫烧的痛楚。

这不过几尺的距离,却比马谡哪一次的行军都要艰苦。他必须要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抉择,早了不行,狱卒会发现他;晚了也不行,他会被火苗吞没,成为真正的火葬。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浇过油的木材燃烧得极快,同时阵阵烟雾也扶摇直上。马谡身上的衣服也开始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个时候,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是街亭!他想起了身旁的那名士兵被飞箭射穿了喉咙,更远处有更多的士兵倒下,四周翻腾着生与死的海洋;他恐惧这一切带走生命的洪流,于是拔出佩剑,瞪着血红的眼睛,竭尽全力地大吼:“我不能这么死掉!”

我不能这么死掉……马谡喃喃自语地对自己说,同时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又做了一次移动。终于,他的一只手摸到了柴堆的边缘。他闭上眼睛,在确信自己已经真正燃烧起来的同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朝着柴堆外面翻了下去。

马谡先感觉到的,是清冷的风,然后是青草的香气,最后是背部剧烈的疼痛,耗尽了体力与精神的他终于在强烈的冲击下晕了过去。

原来火葬柴堆的另外一侧,是一处高约二十丈的断崖,悬崖的下面则是一片厚厚的草坪。

马谡缓缓醒过来的时候是当天晚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星斗。他左右动了动,发现身体陷在茅草之中,皮肤的烧伤与灼伤感觉稍微好了点,但是虏疮的痛苦依旧存在,而且经过那一番折腾后,更加严重起来。他伸了一下右腿,一阵刺骨的疼痛自脚腕处传来,可能是落下来的时候骨折了。

他勉强打起精神,拖着残破的身体从杂草堆里向上边爬去。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恰好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小溪细流,马谡趴在水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然后靠着一棵大树坐起来。现在天色很黑,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树林里静悄悄的。看来狱卒并没有发现这死囚竟从火葬中逃了出来,因此监狱没有派大队人马进行搜捕。

换句话说,马谡现在在蜀汉的官方记录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人造的禁锢已经被他侥幸破除,但是自然的考验却还不曾结束。马谡的头、咽喉与四肢依旧钝痛难忍,浑身打着寒战,遍布全身的痘疱不见任何消退。

所幸马谡神智还算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仍旧很恶劣:这里距离南郑太近了,如果有军民偶尔经过并发现他的话,即使认不出他是马谡,也会把他当做患有疫病的病人通告给军方。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地区,然后找到补充食物的落脚之地。

他是否有这种体力坚持到走出谷山,还都是未知数。

马谡环顾四周,捡了一根粗且长的树枝当做拐杖,然后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走去——这种毅力是以前的他所不曾拥有的。每走几步,他都要因为内病和外伤的煎熬而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但却一直坚定地沿着溪水向着上游走去;一路上渴了就喝点溪水,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子果腹。曾经有数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行了,不过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过来。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天,在马谡逃出牢笼的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谷山的山腹之中,找到了一条已经废弃很久的山道。

这条山道是在两个山包之间开凿的,宽不过两丈多,刚能容一骑通过。因为废弃已久,黑黄色的土质路面凹凸不平,杂草丛生,原本用作护路的石子散乱地搁在路基两侧,快要被两侧茂盛的树林所遮蔽。

马谡沿着这条路走了约两三里,翻过一个上坡,转进了一片山坳之中。就在他差不多感觉自己到达极限的时候,他注意到在远处树林荫翳之下,有一间似乎是小庙的建筑。

“会不会有人在那里居住?”

马谡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他谨慎地躲进树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人居住的痕迹,于是就凑了过去。当他来到这小庙的前面时,看到了庙门口写着两个字:“义舍”。

十几年前,当时汉中的统治者是张鲁。这个人不仅是汉中地区的政治首脑,而且还是当地的宗教领袖。他以“五斗米教”来宣化当地人民。作为传教的手段之一,张鲁在汉中各地的道路两旁设置了“义舍”,里面备办着义肉义米,过路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饭量随意取用,无人看守。如果有人过于贪婪,鬼神就会使其生病。

这是一种公共福利设施,而马谡现在看到的这一个,显然就是属于张鲁时代的遗迹。

马谡走进去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这间义舍里居然还有残留的粮食。当然,肉与酒已经彻底无法食用了,但是储存的高粱与黄米还保存完好,另外柴火、引火物、蜡烛、盐巴与干辣椒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件旧衣服。大概因为这条道路被人遗忘的关系吧,这些东西在历经了十几年后仍旧原封不动,只是上面积了厚厚的尘土。舍后有一条沟渠,里面满是腐烂枯叶,不过清理干净的话,应该会有活水重新进来。

“苍天佑我不死,这就是命数啊。”

马谡不由得跪在地上,喃喃自语。他并不信任何神明,因此就只向苍天发出感慨,感谢冥冥中那神秘的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拯救了他的生命。

于是这位身患重病的蜀汉前丞相府参军就在这座意料之外的世外桃源居住了下来。虽然虏疮的威胁让马谡的身体日渐衰弱,但至少他可以有一个安定的环境来静息——或者安静地等待死亡。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他全身的疱疹开始灌浆,渐成脓疱,有种鲜明的痛感,周围红晕加深,本来消退的体温也再度升高。高烧一度让马谡连床都起不来,只能不断地用凉水浇头。在这种高热状态下,他甚至产生了幻觉,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马良、好友向朗,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但是唯独没有诸葛丞相。在马谡的幻觉里,诸葛丞相总是一个缥缈不定的存在,难以捉摸。

这期间,马谡只能勉强打起精神煮些稀粥作为食物,他破烂的牙床和虚弱的胃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高烧持续了将近十天,才慢慢降了下去。他身体和脸上的脓疱开始化脓,然后凝结成脓痂,变成痂盖覆盖在脸上。马谡觉得非常痒,但又不敢去挠,只能静待着它脱落。就这样又过去了十天,体温恢复了正常,再没有过反复,头和咽喉等处的疼痛也消失无踪,屡犯的寒战也停止了肆虐;马谡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食欲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这个时候,马谡知道自己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他奇迹般地从“虏疮”的魔掌之下幸存下来了。

这一天,他从床上起来,用手习惯性地拂了一下脸庞,那些痂盖一下子全部都自然脱落,化成片片碎屑飘落到自己的脚下。他很高兴,决定要给自己彻底地清洗一下。于是马谡拿起水桶,走到外面的沟渠里去取水,当他蹲下身子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异常清晰。

那张曾经白皙纯净的脸上,如今却密密麻麻地满布着疱痕。在这些麻点簇拥之下,他的五官几乎都难以辨认,样貌骇异。这就是“虏疮”留给马谡最后的纪念。

不知为什么,马谡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第一个感觉却是想笑。于是他索性仰起头,对着青天哈哈大笑起来,附近林子里的鸟被这猝然响起的声音惊飞了几只。笑声持续了很久,笑到马谡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喘息不定,那笑声竟变得仿佛哭号一样。大概是他自己也被这种颠覆性的奇妙命运所困惑了吧。

寻找幕后黑手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的时间,马谡的体力慢慢恢复,而义舍里的储藏已经快要见底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随即摆到了马谡面前,那就是今后该怎么办。

他已经不可能再以“马谡”的身份出现了,整个蜀国恐怕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只能远走他乡。吴国相距太远,难以到达;至于魏国,那只是国家意义上的“敌国”,现在已经是“死人”的马谡却不会那么多的仇恨。雍凉一带屡遭战乱,魏国的户籍管理相当混乱,如果他趁这个机会前往的话,应该能以假身份混杂其中不被识破。

不过在做这些事情之前,马谡必须找到一个疑问的答案——

他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从西城被捕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一直身陷囚笼,有心无力。现在他自由了,若就这样毫无作为地逃去魏国,马谡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甘心,因为他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东西。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陷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于是,马谡决定先回南郑。即使冒再大的风险,他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至于如何开始调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现在马谡的形象可以说是大变: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斑点,一圈乱蓬蓬的胡子缠绕在下颌,和以前春风得意的“参丞相府军事”名士马幼常迥异,更像是南中山里的蛮夷野人。

这样一副容貌,相信就算是丞相站在对面都未必认得出来。

马谡换上义舍中的旧衣物,给自己洗梳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离开了他藏身半个多月的地方。走出谷山以后,他径直去了南郑城。他沿途又弄到了几条束带、草鞋和斗笠,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汉中农民了。

南郑城的守卫对这个一脸麻子的普通人没起怀疑,直接放他进了城。正巧一队蜀军的骑兵自城里急驰而出,马蹄声震得石子路微微发颤。马谡和其他行人一起退到了路边,把斗笠向下压了压,心中涌现出无限感慨。

进了城之后,马谡首先去了南郑治所。比起丞相府,治所门前明显清冷了很多,一座灰暗色的建筑前立着两根木制旗杆,旗杆之间是一块有些褪色的黄色木牌,上面贴着几张官府和朝廷发布的告示,两名士兵手持长矛站在两侧。

马谡走到告示牌前,仔细地这些告示,想了解这十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贴在最醒目的地方的是一张关于北伐的责任公告:丞相诸葛亮自贬三等,为右将军,行丞相事,其余参与军事的各级将领也各自降了一级。

而另外一份则是关于军内惩戒的通报,里面说街亭之败的几位主要责任人马谡、李盛和张休被判以死刑;黄袭削去将军之职,陈松削去参军之职,两人各受髡刑;向朗知情不报,罢免长史之职,贬回成都;后面换成朱笔,说马谡已经在狱中病死,故以木身代戮,并李盛和张休两人于前日公开处斩。

最后一条告示是关于王平的,说他在街亭之时表现优异,临败不乱,加拜参军一职,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

马谡“嘿嘿”冷笑一声,从告示牌前走开,这些事在他的预料之内,只是向朗被贬回了成都这件事令他觉得非常愧疚,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现在看来,向朗已经是被贬回成都不在南郑了——不过就算他在,马谡也绝不会去找他,他不想连累朋友第二次。

他也曾经想过去找费祎,但是治所旁的卫兵说费祎已经回成都去复命了,不在南郑。

马谡转身离开治所,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从怀里拿出些吃的,蹲在那里慢慢嚼起来。一直到了夜色降临,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着南郑城的书佐台走去。

书佐台是丞相府的下属机构,专门负责保管各类普通档案文书。在没有紧急军情的情况下,到了日落后书佐们就各自回家休息了,只有一名眼神不好的老奴守在这里,因为反正不是什么要害部门。

马谡走到书佐台的门前,敲了敲兽形门环,很快老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将门打开。

“你是谁?”

老奴眯着眼睛抬头看马谡。

“我是何书佐家里的下人,我家主人说有些屯田文书他需要查阅一下,就吩咐我来取给他。”

“哦……”

老奴点点头,把门打开,让马谡进去。马谡跟在他背后,庆幸自己对书佐台的情况比较熟,知道有一位姓何的书佐经常喜欢半夜派人来取文书,被人称为“三更书佐”,这才轻易就骗过了老奴。

老奴到了屋前,递给他一支蜡烛,然后说道:“呶,屯田文书就全在这间屋子里了,取好后赶紧出来,小心火烛。”

“多谢了。”

马谡接过蜡烛,谢过老奴后,转身走进大屋。这间屋子有平常屋子的三倍那么大,里面摆放的都是历年来过往汉中的文书与档案,三分之二的空间都被这些卷帙充满,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蠹(dù)味。以前马谡曾经来过这里找文件,不过他那时并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身份和形象再次到来。

他看看四周无人,越过屯田类属的文书架,来到了刑狱类的架子前。借着蜡烛的光芒,他开始一卷一卷地翻检,希望能找到街亭调查文书和相关人员的口供。

但是很可惜的是,马谡仔细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看来那些文书属于保密级别,直接被丞相府的专员密藏,没有转存到只保管普通档案的书佐台来,马谡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估计到了,但没想到如此彻底,连一点都查不到。

就在这时候,马谡忽然看到一份文书有些奇怪,他连忙把那卷东西抽出来,转身在桌上铺开,小心地用手笼住烛光,俯下身子仔细去看。

作为前参丞相府军事,马谡熟知蜀汉那一套官僚运作模式,也了解文书的归档方式,眼前这一份普通的文书,在他眼里隐藏着很多信息。

这是一份发给地方郡县的缉捕告令,时间是马谡第一次逃亡的那天,内容是饬令捉拿逃犯马谡。真正令马谡怀疑的是这封文书的抬头:文书第一句写的是“令勉县县令并都尉”,这个说法非常奇怪,因为马谡逃跑的时候,南郑并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线,因此发出的缉捕令应该是送交所有汉中郡县,抬头该写的是“令汉中诸郡县太守县令并都尉”。而这一份文书中明确地指出了“勉县”,说明起草的人一定知道马谡逃亡的落脚处就是勉县,所以才发出如此有指向性的明确命令。

而文书内容里更写道:“逃犯马谡于近日或抵勉县,着该县太守并都尉严以防范,勤巡南郑方向边隘路口,不得有误。”口气简直就像是算准了马谡会去那里一样。

按照蜀汉习惯,这类缉捕文书的命令虽然以五兵曹的名义发布,但实际上却是出自丞相府。因此在文件落款处除盖有五兵曹的印章以外,还要有丞相府朱笔签押,由主簿书佐以火漆点封以示重要。而这一封文书,有丞相府的朱笔签押,封口却没有火漆点封,说明这是密送五兵曹的文书,而有权力这么做的除了诸葛丞相本人,就只有拥有副印的费祎而已。马谡记得在兵狱曹的监狱里费祎为他录完口供,就是拿的这方印按在后面。

换句话说,导致马谡第一次逃亡失败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份费祎亲自发出的缉捕令。

这怎么可能!

马谡在心里大叫,这太荒谬了,他的逃亡明明就是费祎本人策划的,脱狱的策划者怎么可能又会去协助追捕?

但是那卷文书就摆在那里,而且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这时候,老奴在外面扣了扣门,叫道:“还没查完吗?”马谡赶紧收回混乱的思绪,手忙脚乱地把这卷缉捕令揣到怀里,然后从屯田文书里随便抽出几卷捧到怀里,走出门去。

大概是这里存放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老奴也没怀疑马谡私藏了文卷,只是简单清点了一下他手里捧的卷数,就让他出去了。

他离开了书佐台,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见头顶月朗星明,风清云澹,南郑全城融于夜帷之中,偶尔有几点烛影闪过,几声梆子响,更衬出其静谧幽寂,恍若无人。

马谡知道南郑落日后一个时辰就会实行宵禁,平民未经许可不得随意走动;如果现在他被巡逻队撞到就麻烦了,搞不好会被当成魏国的间谍抓起来。正在他想自己该去哪里落脚才好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哭声。

哭声是自前面两栋房屋之间的巷道里传来的。马谡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小孩子蹲在地上哭泣。那个小孩子大约五六岁模样,头上还梳着两个发髻,怀里抱着一根竹马。他听到有人走近连忙抬头来看,被马谡的大麻脸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不哭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不回家?”马谡问道,小孩子紧张地看着这个麻脸汉子,不敢说话,两只手死命绞在一起,端在胸前。马谡呵呵一笑,把声音放缓,又问道:“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小孩子后退了两步,擦擦眼泪,犹犹豫豫地回答说:“天太黑,路又远,我不敢回家。”马谡心中一动,心想如果我把这孩子送去他家大人手里,说不定能在他家中留宿一晚,免去被巡夜盘查的麻烦。于是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子的头,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借着月光能看到上面写着一个“陈”字。

“哦,你姓陈?”

马谡拿过金锁看了看,笑着问,小孩子一把将金锁抢回去,紧紧攥到手里,点了点头。

马谡又问:“你爹叫什么?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小孩子咬住嘴唇,怀疑地打量了一下他,小声答道:“我爹叫陈松,就住在城西申字巷里。”

“陈松……”

听到这名字,马谡大惊,双手扶住小孩子肩膀,问道:“你爹可是在军队里做官的?”

“是呀,是做参军呢!”

小孩子露出自豪的神色,马谡略一沉吟,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说:“那可真巧,我和你爹爹是朋友。”见那小孩子不信,马谡又说:“你爹叫陈松,字随之,白面青须,爱喝谷酒,平时喜欢种菊花,家里的书房叫做涵阁,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你爹的朋友嘛。”马谡面露着微笑,拽着他的手朝陈松家的方向走去。小孩子半信半疑,但手被马谡紧紧攥着挣脱不开,只好一路紧跟着。

两个人一路避开巡夜的士兵,来到陈松家的门口。马谡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拍了拍门板。屋里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陈松焦虑的声音:“德儿,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爹爹。”

“哎呀,你可回来了,把我急坏了……”陈松一边念叨着一边打开门,先看到的却是黑暗中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他一怔,低头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这个奇怪的人拉着手,便有点惊慌地说道:“请问阁下是哪一位?”

“令公子迷路了,我把他送了回来。”

说完马谡把小孩子交到陈松手里,后者松了一口气,赶紧将儿子揽到怀里,然后冲马谡深施一礼:“有劳先生照顾犬子了,请问尊姓大名?”

“呵呵,陈兄,连我都认不出了么?”

马谡摘下来斗笠,陈松迷惑地眯起眼睛看了又看,举起灯笼凑到脸边仔细端详,还是没认出来。马谡笑了,笑容却有些悲戚。

“随之啊随之,当日街亭之时,你说此战值得后世史家大书一笔,如今却忘记了么?”

陈松猛然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大惊,手里一颤,灯笼“啪”的一声摔到地上,倒地的蜡烛将灯笼纸点燃,整个灯笼立刻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

“快……快先请进……”陈松的声音一下子浸满了惶恐与震惊,他缩着脖子踩灭灯笼火,转过身去开门,全身抖得厉害。马谡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涌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

三个人进了屋子,陈松立刻将他儿子陈德朝里屋推,哄着他说:“寿儿,找你娘早些歇息去吧,爹和客人谈些事情。”小孩子觉得自己父亲的神情和语调很奇怪,他极不情愿地被他父亲一步一步推进里屋去,同时扭过头来看着黑暗中的马谡,马谡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异常闪亮。

等小孩子走进里屋后,他焦虑的父亲将门关上,转身又将大门关严,上好了门闩。马谡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他做着这些事情,也不说话,斗笠就放在手边。陈松又查看了一遍窗子,这才缓缓取出一根蜡烛放到烛台上面,然后点燃。

就着烛光,马谡这才看清楚陈松的面容:这个人和街亭那时候比起来,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原本那种儒雅风度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凄苦沧桑的沉重;马谡还注意到他的头上缠着一根青色宽边布带,布带没遮到的头皮露出生青痕迹,显然这是髡刑的痕迹。

马谡一瞬间有些同情他,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比起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这算得了什么。

陈松把蜡烛点好之后,退后两步,“扑通”一声很干脆地跪在了马谡的面前,泣道:“马参军,我对不起你……”

“起来再说。”马谡一动不动,冷冷地说道。陈松却不起来,把头叩得更低,背弓起来,仿佛无法承受自己巨大的愧疚。马谡不为所动,保持着冰冷的腔调,近一步施加压力。

“我只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是迫于无奈,您知道,我还有家人,还有孩子……”陈松的声音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苦涩。

马谡听到他的话,眉毛挑了起来。

“哦?这么说,是有人威胁你喽?是谁?王平吗?”

“是,是的……”

陈松嗫嚅道,马谡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陈兄,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了。以王平的能力和权限,根本不可能欺瞒过丞相,那个威胁你的人究竟是谁?”

陈松本来就很紧张,一下子被马谡戳破了谎言,更加慌乱不已。后者直视着他,让他简直无法承受这种锐利无比的目光。已死的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更何况这个人是因他的供词而死的。

“……是,是费祎……”

马谡听到这个名字,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最不愿意知道的事实终于还是摆在了自己面前。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有了怀疑:街亭一战的知情者除了马谡、王平、陈松、黄袭、李盛和张休等高级军官以外,还有那两万多名士卒,就算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来,那么知情的人也在五六千人以上。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被王平收买的,假如真的认真做调查的话,不可能一点真相都查不到。

而事实上,没有一个证人能够支持马谡的供词。换句话说,调查结果被修改过了,刻意只选择了对马谡不利的证词。而唯一有能力这么做的人,就是全权负责此事的费祎本人。

“我是从街亭随败兵一起逃出来的,一回到南郑,就被费……呃……费长史秘密召见。他对我说,只要我按照王平将军的说法写供词,就可以免去我的死罪,否则不但我会被砍头,我的家人也会连坐……”

陈松继续说着。马谡闭上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问道:“所以你就按照王平的说法修改了自己的供词?”

“……是,不过,参军,我实在也是没办法呀。我儿子今年才七岁,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黄袭也和你一样受了胁迫,所以也这么做了?”

“是的,黄将军和我一样……不过李盛和张休两位将军却拒绝了。”

“所以他们被杀了,而你们还活着。”马谡阴沉地说道。陈松为了避免谈论这个,赶紧转换了话题。

“听我在监狱里的熟人说,李盛和张休两个人在与费祎见面后,就得了怪病,嗓子肿大,不能说话,一直到行刑那天都没痊愈。”

“这也算是变相灭口,费祎是怕他们在刑场上说出什么话来吧……”马谡心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被关到军正狱后就立刻得了“虏疱”,恐怕也难逃这样的噩运。

但是还有一个疑问马谡没有想明白,那就是为什么费祎要帮他逃亡,直接将他在兵狱曹里灭口不是更好吗?

陈松见马谡没说话,又接着说道:“开始我很害怕,因为参军您是丞相的亲信,丞相那么英明,假如他了解到了街亭的真相,我的处境就更悲惨……不过费长史说过,过不了多久参军您就会故意认罪的,所以我这才……后来有人在邸吏房看到了调查的全文,接着参军您又逃亡了……我才松了口气……”

马谡听到这里,“啪”的一拍桌子,唬得陈松全身一激灵,以为他怒气发作了,急忙朝后缩了缩。

不错,马谡的确是非常愤怒,但是现在的他也非常冷静。综合目前所知道的情报,费祎设下的阴谋他终于差不多全看穿了。

虽然费祎依仗自己的权限操纵了调查结果,硬是把马谡和王平的责任颠倒过来,不过这样始终冒着极大的风险。诸葛丞相并不糊涂,又一直事必亲躬,他不可能不对这个“马谡有罪”的结果产生怀疑,说不定什么时候诸葛亮就会决定自己亲自再调查一次,到时候费祎辛苦布置的局面就毁于一旦了。为了避免让丞相产生怀疑,并杜绝二次调查的办法,就只有让马谡亲自认罪。

于是,在第二次费祎见马谡的时候,他耍了一个手腕,谎称陈、黄、李、张四个人都做了不利于马谡的证词,丞相看到调查文书后决定判决死刑,借此给马谡制造压力;于是灰心丧气的马谡相信自己不逃亡就只有面临死亡——事实上那时候丞相根本还没接到这份调查;接下来,费祎制造了一个机会,让别无选择的马谡确实逃了出去;然后他刻意选择在监狱方报告马谡逃亡的同时,向丞相上交了调查报告,还故意通过邸吏房把报告泄露给外界。这样在丞相和南郑的舆论看来,马谡毫无疑问是畏罪潜逃,这实际上就等于是他自己认了罪。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密发一封公文给勉县,让他们擒拿马谡归案就可以。费祎唯一的失算就只有“虏疱”,他不知道马谡非但没被烧掉,反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

这就是马谡推测出的费祎编织的阴谋全貌。

马谡想到那个人笑吟吟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恶寒升到胸中。这个家伙的和蔼笑容后面,是多么深的心计啊。亏马谡还那么信任他,感激他,把他当做知己,原来这一切只是他让马谡进一步踏进沼泽的手段。

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费祎要花这么大的心思来陷害他?马谡不记得自己跟他有什么私怨公仇,两个人甚至关系相当融洽。

马谡对这一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这些想法告诉陈松。陈松犹豫了一下,对马谡说道:“参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其实,丞相府内外早就有传言了,只是参军你自己没察觉而已。您今年三十九了吧。”

“正是,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您三十九,费长史三十七,一位是丞相身边的高参,一位是出使东吴的重臣。综观我国文臣之中,正值壮年而备受丞相青睐的,唯有你们二人哪。”

“……”马谡皱起眉头。

陈松继续说道:“如今朝廷自有丞相一力承担,不过丞相之后由谁接掌大任,这就很值得思量。你和费长史都是前途无量……”

陈松后面的话没有说,马谡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以前在丞相身边意气风发的时候,自负的马谡只是陶醉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之中,不曾也不屑注意过这些事情;现在他一下子沦落到如此境地,反而能以一个客观的视角冷静地看待以往没有觉察到的事情。

“铲除掉潜在的竞争对手么……”马谡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的笑容。想必费祎在得知马谡身陷街亭一案的时候,必然大喜过望,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彻底打败对手的机会吧。

“那……参军,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其实陈松想问的是“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他一方面固然是表达自己的关心,一方面也下意识地防备马谡暴起杀人……他现在无法琢磨马谡的恨意到底有多大,尤其是他并不知道马谡究竟是怎么逃脱,又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这种未知让人更加恐惧。

“报仇,就像伍子胥当年一样。”

马谡笑了,他抬起手,对陈松做了一个宽慰的手势。现在的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把剑,一把刚在熔炉里烧得通红,然后放进冰冷水中淬炼出来的利剑。这剑兼具了温度极高的愤怒、刚度极强的坚毅,还有冷静。

“呵呵,不过我想找的人并不是你。”马谡见陈松脸色又紧张了起来,微微一笑,补充道。现在的他脸色虽然仍旧枯槁,却涌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光辉。

刚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马谡是茫然无措的,失去了地位和名誉的他不知道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时候,他的心态就好像是刚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野兔,只是感受到了自由,但却对自己的方向十分迷茫,未来究竟如何,他根本全无头绪。不过现在他的人生目标再度清晰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过费长史已经回到了成都,以参军你现在的身份,几乎不可能接近他啊,恐怕还没到成都就会被抓起来了。”陈松提醒他说。

“唔,现在还不可能…………”

马谡闭上眼睛,慢慢地用手敲着桌子,发出浑浊的声音。烛光下的他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不过只一瞬间就又消失不见了。过了很久,他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抓起斗笠戴在头上,缓缓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参军……您,您这是去哪里?”

陈松从地上爬起来,又是惊讶又是迷惑。马谡听到他的呼喊,停下了脚步,回答的声音平淡,却异常的清晰:“去该去的地方……这是天数啊。”

说完这句话,马谡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履坚定,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之中。未及掩住的门半敞着,冷风吹过,灯芯尖上的烛光不禁一个激灵,蜷紧了身形。昏暗的光亮之下,室内的人影募地模糊起来。陈松呆呆地望着门外的黑幕,只能喃喃自语道:“是啊,这是天数,是天数啊……”

汉军北伐的失败虽然造成了不小的震动,但对于蜀汉的既定国策并没有任何影响。在诸葛丞相的倡导下,蜀汉在随后的六年时间里先后又在陇西地区发动了四次大规模的攻势,一直将战线推进到了渭水一线。这种攻势一直持续到了蜀汉建兴十二年。

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率领的汉军第五次大举进攻,主力兵团进驻到了武功县的五丈原,与司马懿隔着渭水相望——曾经在街亭之战击败马谡的张郃将军已在年前战死。魏、蜀汉两支军队对峙了三个月,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战事要持续到秋天的时候,汉军的核心人物诸葛丞相却忽然病死在了军中,蜀军不得不匆忙撤退。

诸葛亮的突然病陨对蜀汉政局产生了很大的震荡,甚至就在他病故后不久,在撤退途中的汉军内部就立刻爆发了一次叛乱。叛乱的始作俑者是征西大将军魏延,而平定叛乱的功臣则是长史杨仪、讨寇将军王平和后来升任到后军师的费祎。

不过这个是朝廷的官方说法,具体内情如何则是难以知晓,因为功臣之一的杨仪很快也因为诽谤朝政而被捕,然后自杀。这起叛乱处理完之后,蒋琬出任尚书令,随后升为大将军,尚书令的职位则由费祎接替;诸葛亮生前备受器重的姜维则被拔擢为右监军、辅汉将军,朝野舆论都认为这是他继承诸葛丞相遗志的第一步。至于王平,则被指派协助吴懿负责汉中的防务。

诸葛亮之死意味着蜀汉北伐高潮的结束,此后魏蜀两国的边境一直处于相对平静态势下。大将军蒋琬本来打算改变战略重心,从水路东下,通过汉水、沔水袭击魏国的魏兴、上庸。但是这个计划刚刚启动,他就于延熙九年病死。于是费祎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大将军之职,录尚书事,成为蜀汉的首席大臣,而王平也在之前一年出任前监军、征西大将军,成为蜀汉军界最有实权的军人之一。

这两个人掌握了蜀汉的军政大权,意味着蜀国战略彻底转向保守。以北伐精神继承者自居的姜维激烈地反对这种政策,但是他无论是资历还是权力都不足以影响到决策,因此只能在边境地区进行意义不大的小规模骚扰。一直到王平在延熙十一年病死,姜维在军中的权力才稍微扩大了一点,但他的上面始终还有一个大将军费祎,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脖子上。

于是时间就到了延熙十五年,距离那场街亭之战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

死士

南郑城。

姜维叹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毛笔,将凭几上的文书收作了一堆。他随手拨了拨灯芯,不禁生出一阵感慨。时间比那渭水逝得还快,他跟随丞相出征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斑白头发的老将,这其间的波折与经历一言难以尽数。

每次一想到这些事,姜维总能联想到卫青和霍去病,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冯唐和李广。虽然他如今已经是蜀汉堂堂的卫将军,但如果一个人的志向未能实现,再高的官位和爵禄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候,窗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声,姜维立刻收起忆旧的沉醉表情,恢复到阴沉严肃的样子,沉声说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吏走进屋子来。他两只眼频繁地朝两边望去,举止十分谨慎。

“小高,这么快就找到死士了吗?”

姜维问道,被叫做“小高”的小吏露出半是无奈半是犹豫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道:“回将军,找是找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姜维把脸沉下来,他十分厌恶这种拖泥带水的作风。

“可是……那个人有六十三岁了。”小高看到姜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补充道,“他坚持要见将军,还说将军若不见他,就对不起蜀汉的北伐大业……“

“哦?好大的口气,你叫他进来吧,我倒想看看他是个什么人物。”

姜维一听这句话,倒忽然来了兴趣。他挥了挥手,小高赶紧跑出屋子去,很快就领进一位戴着斗笠的老者。

老人进屋之后,一言不发,先把斗笠摘了下来。

姜维就着烛光,看到这个老头穿着普通粗布青衣,头发与胡须都已经斑白,脸上满是皱纹,渗透着苦楚与沧桑,然而那皱纹仿佛是用蜀道之石斧凿而成,每一根线条都勾勒得坚硬无比。这个人一定在陇西生活了很久,姜维暗自想道。

姜维示意让小高退出去,然后伸手将烛光捻暗,对着他盯视了很久,方才冷冷地说道:“老先生你可知道我要召的是什么人?”

“死士。”老人回答得很简短。

“老先生可知死士是什么?”

“危身事主,险不畏死,古之豫让、聂政、荆轲。”

姜维点了点头,略带讽刺地说道:“这三位都是死士,说得不错。不过老先生你已经六十有三,仍旧觉得自己能胜任这赴难的责任么?”

“死士重在其志,不在其形。”

“死士重的是其忠。”姜维回答,同时把身体摆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么说吧,我可不信任一个主动找上门来效忠的死士,那往往都以欺骗开始,以诡计结束。”

面对姜维的单刀直入,老人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你不需要信任我。你只要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就够了。”

“哦?”姜维似乎笑了,他把身体前倾,仿佛对老人的话发生了兴趣,“你倒说说看,我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杀费祎。”

姜维听到这三个字,“霍”地站起身来,怒喝道:“大胆!竟然企图谋刺我蜀汉重臣,你好大的胆子!”

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姜维的反应,他抱臂站在屋子的阴影里,不徐不急地慢慢说道:“这不就是将军想要做的么?”

“可笑!文伟是我蜀汉中流砥柱,我有什么理由去自乱国势?”

“这一点,将军自己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是谁屡次压制将军北伐的建议,又是谁只肯给将军一万老弱残兵,以致将军在陇右一带毫无作为?”

“政见不合而已,却都是为了复兴大业,我与文伟可没有私人仇怨。”

“哦……将军莫非就打算坐以待毙,等着费祎处置将军么?他为人如何,您应该知道。”

老人的这番话让本来摆出愤怒表情的姜维陷入沉默。费祎在外界的声望素有沉稳亲和之名,但是他的真正为人如何,在蜀汉官场上经历了几十年的姜维也是深知的。

丞相逝世之后,本来爆发的矛盾只是魏延与杨仪的节度权之争,结果打着调停之名的费祎先骗取了魏延的信任,又借杨仪之手以平叛的名义除掉魏延;随后又密奏了杨仪的怨言,迫使其自杀身亡;接着排挤掉吴懿,让属于自己派系的王平坐镇军方。这些都是姜维看在眼里的。自从那次之后,费祎不动声色的阴狠手段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从此他再也不敢小觑这个笑眯眯的胖子了。

姜维虽然依仗是丞相继承者的身份没受什么打击,但也一直被费祎刻意压制。他屡次要求北伐,但上的奏表都语气恳切,言辞中不敢稍微激烈,生怕挑战费祎的权威以致被迫害。

现在这老人说中了姜维的痛处,他不得不把那套表演出的气愤收起来,重新思考这个老人所说的话。

“……好吧,这个暂且不说……”姜维抽动一下嘴唇,摆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那么,老先生你又是为什么要杀他?”

“我杀他的理由比你更充分……我之所以在陇西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要杀他。其实我要杀的还有王平,可惜他已经病死了。”

老人毫不犹豫地说道,姜维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同时也对他如此浓郁的仇恨产生了兴趣。

“把你的理由告诉我,我想这是我们互相信任的基础。”姜维说道。

老人点了点头,走到凭几前面,拿起毛笔,在铺好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把它拿给姜维。

“我想这两个字应该足够了。”

姜维接过字帖一看,悚然一惊,急忙抬头重新审视老人的脸,这一次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许多年前,他似乎是见过这个人的,在西城前往南郑的路上,那时候他还年轻……而老人接下来的故事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当老人将那两个字所围绕的故事讲完之后,姜维瞠目结舌,几乎无法相信。他没想到那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事,也没想到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今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本来摆出一副高姿态的他,现在却变得手足无措,他伸出手去拍了拍老人的肩,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自认为比较合适的话来:“我想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情,也许今天在这个位子的人就是你……”

“呵呵,这都是天数,天数。”

老人似乎对这些已经完全不在意:“怎么样,姜将军,现在是否可以信任我?”

“是。”

姜维点了点头,同时像是给自己的行为辩解一样郑重地申明:“这是为了丞相的北伐大业。”

“是的,为了丞相。”

老人的表情似乎有所变化,但姜维不知道在那皱纹和麻点隐藏后的究竟是哪一种情感。

延熙十五年四月,沉寂已久的蜀魏边境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由汉卫将军姜维率领的一支汉军深入魏境,在羌人的配合之下袭击了魏国西平郡,然后在魏军增援之前就匆忙撤退了。在这次袭击中,魏国一位名叫郭循的中郎将被蜀军擒获,而他的随从则全部被杀死。

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但令蜀汉官员喜出望外的是,这位被俘的魏国中郎将表现出极大的诚意,主动对蜀汉表示恭顺。一直以“正统”自居的蜀汉朝廷,对于投诚的敌国将领一向极为宽容。之前的魏国大将夏侯霸就得到了隆重的待遇,因此郭循也得到了殊遇。

郭循虽然相貌不佳,满脸都是麻点,但是态度谦和,且谈吐不凡,颇得蜀汉百官的好感。在他受到了皇帝刘禅的接见之后,立刻被加封为左将军。要知道,这是已故嫠乡侯马超曾经坐过的职位。

随后郭循就被留在了成都。他行事低调,举止沉稳有度,对于各位官员的脾性爱好却都一清二楚,更难得的是,他对于官僚政务相当熟悉,就好像他已经在蜀国住了十几年一样。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不被重用,很快驻屯在汉寿的大将军费祎就开始注意到了这个人。

郭循能力出众又不居功,与费祎的性情相投;另一方面,他对于卫将军姜维似乎有着不浅的敌意。这对于费祎来说是一枚上好的棋子,不罗织到帐下实在是可惜。于是他便开始有意识地拉拢郭循,先后写了几封书信给他,畅谈天下大事,而后者也一一回复,信中所显露出的政见和文笔令费祎赞赏不已。

这一年的年底,费祎终于获得了开府的许可,成为了继诸葛亮和蒋琬之后蜀汉第三位开建府署的人。他立刻列了一份想要征辟的幕僚名单上奏朝廷,其中就有郭循的名字。

延熙十六年早春,郭循和其他十几名被征召的官员风尘仆仆地从成都赶到了费祎开府所在的汉寿,卫将军姜维和其他高级军官也在同一时间抵达,专程向这位春风得意的大将军道贺。于是大为高兴的费祎决定举办一次宴会,以庆祝自己开府的荣耀。

这一次宴会规模很大,而且级别相当高,因为出席的都是蜀汉举足轻重的人物。宴会相当热闹,主人在汉寿治所内外的空地里摆开了几十张桌子,坐满了各地前来道贺的宾客。别说高级官僚,就连普通的小吏都有一席之地,得以享受这份难得的飨宴。几十名仆役在席间穿梭不停,不断地将美酒与食物抬进端出,异常忙碌。

数十名美艳舞姬在乐班的伴奏下翩然起舞,跳起了自汉代以来就流行于两川的七盘乐,只见她们穿梭于七盘之间,红鞋合着拍子踏鼓点,双手摇摆,长袖挥若流云,飘逸不定,恍如昆仑山的仙子下凡。观众一边喝着酒,一边毫不吝惜地施予他们的喝彩与赞美。

“呵呵,伯约啊,这次我开府理事,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协助啊。”费祎坐在席间,对着姜维说道。

姜维也露出笑容,举杯别有深意地回答说:“文伟这一次是众望所归,我等就只有叹服的份,期待今后能在将军麾下有更多发展。”

“唔,那是自然,将军和我不是一向合作很愉快么?”

费祎哈哈大笑,端着大觥起身,走下台去。如今的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和当年的诸葛丞相一样。当他看到席间姜维、董允等人的表情时,他这种成就感显得更充实,更加快意。

他漫步在一片喧闹之间,频频向宾客们致意。每到一处,宾客们都纷纷起身,向他敬酒,而他也乐呵呵地每敬必回,不知不觉之间喝得脸色涨红,脚步也有点浮了。不过他的心情却愈加高兴起来,一直到身体实在无法承载醉意,他才蹒跚着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走近了他。

“费将军?”

那个人对他说道,费祎睁开眼睛,拼命想坐直身子去看,但是却怎么也坐不起来了,只好含糊地问道:“唔,唔,尊驾是……”

“哦,在下是郭循。”

“郭循……哦,就是你啊,哎呀哎呀,真是有失礼数,幸会。”

“哪里,一直到现在才来拜会大将军,是我不对。”

郭循一边说着,又走近了三步。费祎很高兴,挣扎着想起来说话,可惜力不从心。郭循笑了笑,来到这位喝醉了的大将军面前,俯下身去。这时候周遭依旧热闹非凡,宴会进行到了高潮,宾客们的喧闹声也达到了最高。大家的兴致都在于行乐,宴会的主角费祎倒反而暂时被忽略了,只有姜维一个人透过来往的人群朝这边冷冷地看过来。

费祎忽然听到郭循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没听清楚,于是迷茫地把头转过去,示意再说一次。郭循又一次低下头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这一次,费祎听清楚了,他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全身僵硬在那里。这一半是因为那句话对他神经的刺激,另外一半原因则是郭循用一把尖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最先发现这一变故的是一位仆役,他看到郭循慢慢从费祎胸膛里拔出刀,然后再一次刺了进去,不禁惊慌地大叫了起来。郭循把刀留在费祎胸膛内,慢慢退后两步,仿佛想要仔细欣赏这个杰作,满是麻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笑容。

宴会的欢乐气氛一瞬间被打断,一些人端着酒杯不知所措,一些人则随着舞伎们的尖叫向外逃去,喧闹一下子演变成了混乱。这时候,姜维在贵宾席上猛然站起来,厉声高叫道:“不要惊慌,保护费将军!”

如梦初醒的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朝费祎和郭循二人扑过去。他们惊讶地发现,有四名姜维将军的亲兵比他们的速度还要快,他们手持大刀已经将郭循围了起来。

郭循平静地转过脸去,望了望贵宾席的姜维,点了点头。姜维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四名亲兵立刻大吼一声:“为费将军报仇,不要放过刺客!”手起刀落,将毫不反抗的郭循砍翻在地,剁成肉泥。

没人知道郭循那个时候究竟想的是什么,除了姜维。

这一起刺杀事件震动了蜀汉朝野,皇帝刘禅和很多官员对费祎的死痛惜不已。大家都认为这毫无疑问是伪魏的阴谋,因为郭循本来就是魏国人,而费祎实在是对人太没有警惕心了。负责调查工作的卫将军姜维后来上书,说郭循本来有心行刺皇帝,只是因为皇帝身边戒备森严,所以才转向费大将军作为目标。听到这番话,刘禅在伤心之余,又感觉到庆幸。

蜀汉朝廷授予了费祎谥号“敬”,意思就是合善法典,以表彰其生前的功绩,然后这位不幸遇刺的大将军遗体被风光大葬,葬礼的规格非常之高,连盟友东吴都特意派人前来吊唁。在葬礼上,卫将军姜维代表百官致辞说:“从来没有过一位官员像您一样为我们带来这么长久的和平。”

魏国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大惑不解,然后大喜过望,立刻追封郭循为长乐侯,并让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在这之后数月,陇西有一份上奏朝廷的公文指出:一具疑似郭循本人的尸体在西平附近被发现,尸体死亡时间似乎至少有一年以上。

这份与官方说法相矛盾的文书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因为那个时候,魏国上下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

边境急报,蜀汉卫将军姜维忽然对陇右地区发动了攻击,其规模是自诸葛亮死后最大的一次。

后诸葛亮时代的陇西攻防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A面

晋,太康三年。这一天虽然还是深秋,但冷峻的寒风早早地就纵横于关中大地,整个洛阳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霭之中。

在洛阳城内一间略显简陋的木制小屋里,一位身穿单薄官服的人正伏案奋笔疾书,他不时挪动一下身体,以期能稍微暖和些,但手中的笔却不停地写着。他的身旁堆满了文书典籍,这些东西杂乱地摆在屋子四处,仿佛是主人所拥有的唯一财产。门外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著作郎陈寿”。

门忽然响了,然后一位身着大袖宽衫、头戴白幅巾的中年人走进了屋子。他看看仍旧沉迷于书写的年轻人,笑了笑,走到他背后拍拍肩膀,说道:“承祚,竟然入迷到了这地步啊。”

年轻人这才觉察到他的到来,连忙搁下笔,转过身去低头行礼。

“张华大人,失礼了……”

“呵呵,不妨,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的进度如何了。”

“哦,承蒙大人襄助,魏书已经全部写就了,现在正在撰写蜀书的部分。”

“现在在写的是谁?”张华饶有兴趣地拿起凭几上的纸张,慢慢念道:“……而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为张郃所破,士卒离散。亮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

“哦,是马谡的传吗?”

“是的,这是附在他哥哥马良传后的。”陈寿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回答。

“马谡啊……”张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陈寿,“我记得令尊曾经也是马谡部下吧?”

“正是,先父当时也参加了街亭之战,任参军,因为战败而被马谡株连,受过髡刑。”

张华“唔”了一声,似是很惋惜地抖动了一下手里的纸:“可惜啊,这写得稍嫌简略了点,如果令尊还健在的话,相信还能补充更多的细节。”

“先父也曾经跟我提过街亭之事,他说若我真的有幸出任史官,他就将他所知道的街亭告诉我。不过很可惜,他已经过世了,那时候我还不是著作郎。”

陈寿说得很平静,张华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子,和他的文笔一样简约,而且不动声色。

“不过……”陈寿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家兄陈德倒也听过一些传闻……可惜他在安汉老家,不及询问了。”

张华点点头,对这件事也不十分放在心上,他把稿纸放回到凭几上,笑着说:“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了,继续吧。以后这《晋书》恐怕也是要你来写呢,呵呵。”

然后他和陈寿拜别,推门离去。陈寿送走了张华之后,坐回到凭几前,抚平纸张,呵了呵有些冻硬的笔尖,继续写道:“……亮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谡下狱物故,亮为之流涕,良死时年三十六,谡年三十九。”

写到这里,他忽然心有所感,不由得转头看了看窗外阴霾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思。

附记

关于街亭

街亭之战发生于蜀汉建兴六年、曹魏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战役的大背景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中原。

当时蜀汉的战略是以赵云、邓芝的佯攻部队在斜谷吸引住曹真军团,而蜀军的主力则在诸葛亮亲自指挥下从祁山一线向魏国军事力量薄弱的陇西地带展开突袭,以此达到声东击西、出其不意的效果,力求在魏国作出反应之前占领整个陇西地带。

从地图上来看,东西走向的秦岭和南北走向的陇山(今六盘山)形成一个倒立的“丁”字,将陇西、汉中与关中三个地区彼此分割开来。隔离在魏国关中地区与陇西地区之间的是陇山山脉,如果曹魏要从关中对陇右派出增援,势必要经过位于陇山中段的略阳,也就是街亭的所在地。从蜀军的角度说,也必须要控制住街亭,才能确保魏军增援部队无法及时进入陇西战场,从而争取到时间清除掉魏军在陇西的势力。

《汉书·扬雄解嘲》云:“(陇山)响若坻颓。应劭曰:天水有大坂,名陇山,其旁有崩落者,声闻数百里,故曰坻颓。又曰: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称陇山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过,上有清水四注而下。”足见陇山之险峻,以三国时代的技术能力,大兵团不可能直接翻越,只能取道街亭,反证街亭位置之重要。

蜀军对街亭给予了足够的关注。自诸葛亮祁山进入战场后,就将整个兵团分成了三部分:魏延、吴懿负责攻打上邽、冀城、西县,其任务是尽快平定陇西;马谡、王平、高详则被派往街亭,以防备魏军的增援部队威胁蜀军侧翼;诸葛亮则作为战略总预备队驻屯在西城附近。

任命马谡为阻援军团的统帅,这个人事决策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三国志·蜀书·马谡传》里记“时有宿将魏延、吴懿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说明诸葛亮有意提拔这位亲信,希望马谡能借用此次机会获得实战功绩。但是可以想象,一线将领们对于这样一位空降而来的指挥官必然是会心怀不满的。

据洪亮吉、范文澜等史地学家考证,确认街亭即在今天水秦安县东北部。具体处所,如《秦安县志》所述,即今日之龙山——“断山,其山当略阳之街,截然中处,不与众山联属,其下为联合川,即马谡覆军之处。乾隆十四年,秦安知县蒋允嫌其名不祥,改称龙山。”

现今龙山脚下的陇城镇即为当年的街亭。陇城镇位宁距秦安县城东北40公里的一条宽2公里、长5公里左右的川道北段开阔处。由于镇西河谷中雄峙八方的龙山,山高谷深,形势险要,又有清水河挡道,关陇往来只有通过固关峡,翻越陇坂;沿马鹿-龙山-陇城镇一线行走,是由长安到天水唯一较坦荡的路。当年马谡驻扎的驻地海拔二百多米,方圆数千平方米,顶部能容万人,形似农家麦草堆的麦积崖;西北2.5公里的薛李川中,发现的一张铸有“蜀”字的弩机,现存甘肃省博物馆。

当时蜀军在街亭附近的具体部署是:马谡、王平、李盛、张休、黄袭等人率约两万人封锁关陇大道,而高详则率一支偏军驻扎在街亭北方的列柳城,防止马谡部侧翼被袭。

关于两位主帅马谡与王平之间的矛盾,史书并无明文记载。但是马谡作为丞相身边的高级参谋兼亲信、从来不曾参与过实战的精英人士,一下子空降为老将王平的顶头上司,难免会引起生性“性狭侵疑”(《蜀书·王平传》)的王平不满,进而产生矛盾。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对于蜀汉的进攻,曹魏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立刻作出了反应,派遣右将军张郃及步骑五万前往增援。而张郃的部队经过街亭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前来阻击的马谡。

关于街亭之战,史书记载都十分简略。《三国志·明帝纪》只说:“右将军张郃击亮於街亭,大破之。亮败走,三郡平。”《三国志·张郃传》:“(郃)遣督诸军,拒亮将马谡于街亭。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合绝其汲道,击,大破之。”《三国志·诸葛亮传》:“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合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马谡传》:“谡,统大众在前,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为郃所破,士卒离散。”《王平传》:“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平连规谏谡,谡不能用,大败於街亭。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魏将张郃疑其伏兵,不往逼也。”《资治通鉴》所载材料不出前引内容。

综合上面各项记载,可以整理出街亭之战的大致脉络:对于张郃大军的出现,马谡并没有选择依城死守,而是将部队移往南山——也就是海拔两百米高的麦积崖——进行防守。王平对此屡次进行规劝,但是马谡并没有听从,结果被张郃切断了水道,导致全军崩溃。幸亏王平在后摇旗呐喊,张郃怕有埋伏而没有深入追击,蜀军才免于被全歼的命运。

这里就有几个疑点。首先一点,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的决策其实并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街亭位于魏国纵深之地,本身又是小城,可以想象其规模和坚固程度并不适合固守,何况狭窄的关陇通道到了街亭这一段,就豁然变宽到2公里左右;以马谡的兵力,在这种宽阔地带下难以与张郃的五万大军相对抗。如果他不舍城上山,而是当道扎营,无险可守,很可能会输得更惨。

《三国志·明帝纪》注引《魏书》:“是时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亮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既合兵书致人之术;且亮贪三郡,知进而不知退,今因此时,破亮必也。乃部勒兵马步骑五万拒亮。’”也就是说,张郃自洛阳开出的时间,与诸葛亮自祁山进入陇西的时间大致相当。洛阳距离街亭约700公里,而祁山距街亭约400公里;但是魏军走的是境内坦途大道,而蜀军则是在敌境之内,要花时间占领西县并确保该地区无残余的魏军干扰补给线,然后方能继续北进,所以张郃和马谡抵达街亭的时间相差应该不会太长。换言之,马谡未必有时间去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而这对于坚守是绝对必要的。

于是可以想象,马谡抵达街亭后的数日之内,张郃的增援部队就已经逼近街亭。马谡认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构筑工事,于是果断决定全军移往麦积崖扎营——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预见到在街亭大道驻守的难度,直接将大营扎到了山上。

这并不意味着让道于敌。马谡即使在大道旁的山上扎营,张郃也不敢继续朝陇西进军,马谡随时可以切断他的后路,并威胁他的侧后翼。因此张郃的唯一选择就只有先消灭马谡,然后再西进——但是马谡驻守在麦积崖,有险可守,想消灭他绝非易事。也就是说,马谡的“依阻南山,不下据城”只是选择了一个更容易防守的地点罢了,对于“阻援”的战略目的并无什么不利影响。

唯一的问题,就出在水源上,这个是马谡失败的关键。《张郃传》说是“绝其汲道”,《王平传》说是“舍水上山”,两段记载略有些矛盾。按照后者的说法,马谡舍弃水源而跑到山上去——很难想象身为军事参谋这么多年的马谡会忽略水源问题。从陇山“上有清水四注”的地理特点来考虑,或许在其驻扎的高处或者不远处存在着水源,因此马谡才得以放心上山扎营。中就取这种可能性,而历史上真实如何则难以确实。

无论是“舍水上山”还是山上本来就有“汲水之道”,总之在街亭战役一开始的时候,这条水道就被张郃切断了。究竟张郃是如何切断的,以及马谡为什么对此没考虑周全,无法从史书上查到。中我将其设计为因为王平与马谡有矛盾,没有保护水源反而自己逃走,导致全军覆没。这是基于一种可能性的想象,没有史料予以佐证。

总之,马谡在街亭被击败了,张郃的大部队进入了陇西地带,对蜀军形成了极大的威胁,而且关陇通道畅通之后,曹魏的后续部队可以源源不断地开进。蜀军倾国之兵不过十万,若形成消耗战的局面就等于必败;因此诸葛亮在一得知街亭战败后,为避免陇西成为蜀军的绞肉机,不得不下令全军撤退。蜀汉的第一次北伐就此落下帷幕。

关于马谡的结局

马谡的结局在《三国志》中的记载有些疑点。

《三国志·诸葛亮传》载“戮谡以谢众”,《资治通鉴·卷七十一》云“(亮)收谡下狱,杀之……亮既诛马谡及将军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这两处记载与一般的看法相同,认为马谡是因街亭之败而为诸葛亮所杀。

而《三国志·马谡传》里却说:“谡下狱物故。”有网友文章考证:《汉书·苏武传》载“前人以降及物故,分随武还者九人”。注:“物故谓死也,言其同于鬼物而故也。”王先谦补注引宋祁曰:“物,当从南本作歾,音没。”又引王念孙曰:“《释名》:‘汉以来谓死为物故,言其诸物皆就朽故也’。《史记·张丞相传》集解:‘物,无也;故,事也;言无所能与事’。案宋说近之,物与歾同,《说文》:‘歾,终也’,或作殁,歾、物声近而字通,今吴人言物字声如没,语有轻重耳。物故犹言死亡。”可见这里对“物故”的解释就是死亡,囊括诸死因。

至今日本仍旧有“物故”一词,特指去世,也是古汉语遗留下来的一点痕迹。

而在《三国志·向朗传》中却写道:“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

也就是说马谡的结局,光是《三国志》中就有三种说法:处死、狱中死以及逃亡。

不过仔细推敲来看,这三者并不矛盾。这三个说法也许是同一件事在不同阶段的发展。马谡可能是先企图逃亡,被抓,然后被判处了死刑,并死在了监狱中。

从“朗知情不举,亮恨之”这一点来看,马谡逃亡的时间发生于蜀军从陇西撤退之后,而且他逃亡的目标并不是去私下找诸葛亮——也许他打算北投曹魏,或者准备直接南下成都找后主与蒋琬说情,不过这一点现在已经无法确知。总之马谡非但没有主动投案自首,反而绕过了诸葛亮企图逃亡。

但即使有向朗帮忙,马谡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接下来就是诸葛亮的“戮谡以谢众”。虽然文中说是“谢众”,但未必意味着公开处决。考虑到马谡的身份,诸葛亮也许采用的是“狱中赐死”这类比较温和的做法,然后将死亡结果公之于众。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马谡首先被公开判处了死刑,但是“判罪”和“行刑”两步程序之间还有一段间隔的时间。就在这段间隔时间里,马谡因为疾病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物故”。因此在法律程序和公文上他是“被戮”,而实际死因则是“物故”(中就采用了这一种可能性)。

无论是病死还是赐死,根据前面考证,都可以被称为“物故”。

关于费祎

吾友叶公讳开对于费祎其人有专题文章论断,此处就不赘言,请参看《暗流汹涌——也谈费文伟》。中的费祎性格就是参考此文而形成的。

关于费祎遇刺事件

《三国志·蜀书·费祎传》云:“(延熙)十六年岁首大会,魏降人郭循在坐。(费)祎欢饮沈醉,为循手刃所害。”

费祎被刺是蜀国政坛的一件大事,它标志着蜀国自诸葛亮死后所采取的防御性国家战略再起了大变动,蜀国鹰派势力的抬头。这件事单从《费祎传》来看,只是一次偶发事件。但是如果和其他史料联系到一起,这起被刺事件就不那么简单了。

刺客郭循的履历是这样的。《魏氏春秋》说他“素有业行,著名西州”。《资治通鉴·嘉平四年》载:“(延熙十五年)汉姜维寇西平,获中郎将郭循。”就是说姜维进攻西平,虽然西平没打下来,但抓获了时任魏中郎的郭循。后来郭循归顺蜀汉,官位做到左将军。要知道,这可是马超、吴懿、向朗曾经坐过的位置,足见蜀国对其殊遇之重,不亚于对待夏侯霸。

但是这个人却并不是真心归顺,他终于还是刺杀了费祎。魏国得知以后,追封郭循为长乐乡侯,使其子袭爵。(《资治通鉴·嘉平五年》)

这起刺杀事件仔细推究的话,疑点非常之多。就动机来说,这不可能是魏国朝廷策划的阴谋。费祎是出了名的鸽派,他在任期间是蜀魏两国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几乎没发生过大规模的武装冲突。魏国正乐享其成,不可能刺杀掉他而让鹰派姜维上台,自找麻烦。

这也不可能是私人恩怨,郭循跟费祎就算有仇,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算出姜维什么时候会攻打西平,自己会不会被俘,被俘以后是直接杀掉还是受到重用等等。如果真的是因私人恩怨而刺杀费祎的话,不可能将整个计划建筑在这么多偶然之上。

这两个可能都排除的话,剩下的最有动机杀费祎的人,就是姜维。

姜维与费祎的不和是众所周知的,前者是主伐魏的鹰派,而后者则是坚持保守战略的鸽派。在费祎当政期间,“(姜维)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可以说姜维被费祎压制得很惨。费祎死后,能够获得最大政治利益的,就是姜维。事实上也是如此,陈寿在《三国志·姜维传》里很有深意地如此记录道:“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短短一行字,姜维迫不及待的欣喜心情昭然若是,路人皆知。

换句话说,费祎的死,姜维是有着充分动机的。

而姜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姜维传》裴注里有载:“傅子曰:维为人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就是说姜维这个人,对功名很执著,而且不像《三国演义》里一样是个愣头青,反而很有城府,好“阴养死士”。而郭循在众目睽睽的岁初大会上刺杀了费文伟,摆明了他自己就是拼个同归于尽,不想活着回去,这是标准的死士作风。

再回过头来仔细研究郭循的履历我们会发现,西平战役的发动者是姜维,捉住郭循的是姜维,把他抓住不杀反而送回朝廷的还是姜维。换句话说,郭循看似是偶然地被俘才入蜀,实际上这些偶然却是完全可以被姜维控制的——姜维有能力决定发动战役的时间、地点以及对俘虏的处置,这一连串偶然只有姜维能使其成必然。

这几条证据综合在一起推测,再加上动机的充分性,很难不叫人怀疑姜维在这起刺杀事件中是无辜的。

我们这些生活在后世的人,凭借残缺不全的史料尚且能推断出姜维有杀人的动机和嫌疑,当时的蜀国肯定也有人会怀疑到他。但是史书上的记载中姜维是完全无辜的,和这事丝毫没关系,这是为什么呢?

在《资治通鉴·嘉平四年》载有这样一件事:“循欲刺汉主,不得亲近,每因上寿,且拜且前,为左右所遏,事辄不果。”这一条记载很值得怀疑,因为如果真是郭循上寿时想刺杀后主而“为左右所遏”,那他的意图早在拜见后主前就暴露出来了,当时就应该被拿下治罪,怎么可能还会放任他到延熙十六年年初去参加岁初宴会并接近费祎呢?

更何况,刺杀后主对于魏国来说是没什么好处可言的。那时候刘禅的儿子刘睿在延熙元年就被册封为太子,而且朝内并无立嗣之争。也就是说,刘禅的死不会导致蜀汉局势混乱。一名魏国降人有什么理由对后主如此痛恨到了屡次企图刺杀的地步呢?

所以这一条记载不像是对郭循拜见后主情景的描述,倒像是在刺杀事件发生后为了充分证明郭循“存心不良”而后加进去的补叙。然而,这条补叙看起来似乎只是蜀汉群臣深入揭批郭循反革命行径的一条黑材料,但仔细推究来看,却不难发现它大有深意。它给人一个暗示:“郭循原本是打算刺杀后主,因为太难下手,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转而刺杀后主的首席重臣费祎。”

只要蜀国相信那条记载是真实的,那姜维的嫌疑就可以澄清了——“我总没动机杀我朝皇帝吧”,进一步推论的话,也许这个记载就是姜维或者他授意的某位朝官说出来的。

最后要提的是郭循的身份。以郭循在魏国的地位和名望,与姜维合作的可能性并不大。进入蜀国的“郭循”,也许只是姜维以一名死士做的替身罢了,而真正的郭循也许已经死于西平战役之中。以姜维的地位,想要藏匿特定敌人尸体,以自己的亲信代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综合上述种种迹象不难发现,整个刺杀事件的形成可能是这样:最初是姜维拿获或者杀掉了魏中郎将郭循,并拿自己豢养的死士冒了郭循的名字,公开宣称俘获了“郭循”。接着郭循被押解到成都,在自己表示忠顺和姜维在一旁的推动下取得蜀国信任,拜左将军之位。然后在延熙十六年年初大会上,策划已久的郭循杀了费祎,完成了他死士的使命。姜维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在事后授意近侍官员对皇帝刘禅说郭循脑后有反骨,好几次想刺杀皇帝都被左右拦下了,以此来防止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虽然缺乏最直接的证据证明姜维与这起刺杀事件有什么牵连,历史资料也只给出了残缺不全的几个点,但从动机、能力、条件和其一贯作风中仍旧可以推测得出姜维与费祎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中就部分借用了这一种可能性。

关于虏疮

虏疮实际上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天花。葛洪《肘后备急方》中云:“以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乃呼为虏疮。”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一说武陵蛮)之时,将士多被当地人传染,班师回朝时,也就将这种传染病带回了中原,号称“虏疮”。

所以文中马谡得此病,应属可能。

关于陈寿父子

《晋书·陈寿传》云:“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陈寿的父亲既然为马谡的参军,应该也参加了街亭之战的,就据此而写;不过陈父的名字于史无征,书中所写“陈松”是编造出来的。而《华阳国志·陈寿传》载:“……(寿)兄子符,字长信,亦有文才。”提到他有个哥哥,但是名字也不详,里姑且将其称为“陈德”。

按《晋书·陈寿传》,陈寿卒于晋元康七年,据此回溯的话,那么他应该是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中马谡在南郑见到陈松是建兴六年,其兄陈德时年为五岁,比陈寿大十岁,年龄上设定尚属合理。

关于本文的最后说明

严格来说,这并非是严谨的历史,而是将不同历史时间点的数种可能性连缀到一起的一种尝试。这种可能性未必是史实,但确实有可能曾经发生过。或者这样说,史实的事件是固定的,但是事件彼此之间的内在联系却存在着诸多的可能。如果将正史视做A面的话,那么隐藏其后的这些概率不一的“可能性联系”就属于B面。

街亭的失败是确定的,马谡的逃亡是确定的,费祎的遇刺是确定的,这些都是属于A面的正史。但是,在这些史实事件背后,有可能隐藏着联系:马谡可能在街亭替王平背了黑锅;费祎可能处心积虑陷害马谡;姜维可能与马谡合作刺杀了费祎……这个故事,其实就是对这种可能性的一次探讨,所以我觉得称这个为“可能的”历史,更为恰当。

写作的时候特意选择了比较西式的文字风格,也算做是一种对三国的另类诠释吧,请原谅我的恶趣味。

最后感谢叶公讳开、禽兽公讳大那颜两位在写作期间给予的史料、史学见解以及创作技巧的支持。事实上我的灵感和对三国史的心得,全赖他们两位平日的教诲。如果说这篇有什么成功之处的话,那全因我站在他们二人肩上的缘故——当然,这是A面的说法,从另一个历史角度来说,我将他们二人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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