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锦瑟(一 上)(2 / 2)
不想让自己的家族在乱世中覆灭,李渊就得趋吉避凶。花费数万家资上下打点,谋得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是其中关键一步。河东诸郡地形险要,一侧对着太行山,另一侧对着黄河水。外边的世道再乱,只要把这一山一水之间的地域安顿住了,战火就几乎烧不进来。此外,因为没有受到杨玄感之乱的影响,河东诸郡盗贼少,民间也相对富庶,因此到河东去当官,不用一天到晚担心有豪杰在自己眼皮底下竖起了反旗。
“眼前,眼前又有何为难可有?”长孙顺德今天不知道错了哪根筋,说话的口吻总是带着挑衅味道。明明唐公在这急得眼睛都快冒烟了,他却非说没看到难题在哪里。
“顺德,你把话说清楚些好么?”接连被长孙顺德冷嘲热讽了几次,李渊的脾气虽然好,也有些上了火,停住脚步,盯着对方的眼睛命令。
在长孙顺德脸上,他却只看到了轻松的笑容,仿佛根本不在乎,对方耸耸肩膀,笑着答道:“眼前的事情的确不为难啊,不就是有突厥人抢了几个部落么,狗咬狗,让他们抢去呗。关唐公您何事?”
“你!”李渊气得几乎要吐血,跺着脚,恨恨地骂道:“顺德你今天真是疯了!我既为这关右十三郡的留守,保境安民,自然是份内之责!突厥人越境劫掠,你居然说不关我的事。难道朝廷问将起来,我还能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么?”
“可那也得众部落承认他自己是咱大隋子民啊。并且,突厥人入侵这事情,是真的还是假的还不一定呢?万一是他们自己分赃不均,互相下黑手呢?难道咱们还能派人去给每个部落看家么?不信,你问问大伙,看他们是不是也这样认为?”长孙顺德态度很奇怪,但分析得话却非常精辟,几乎每一句都正说在点子上。
“你这简直就是在强词夺理!”李渊连连顿足,拿自己这位沾亲带故的幕僚毫无办法,他无奈地将目光转向其他心腹,却发现此刻大伙都站在长孙顺德一边,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轻松。
难道他们一点儿都不着急么?李渊开始怀疑自己在哪里钻了牛角尖。属下这些幕僚都是些人精,他们公认的结论,十有**就是正解。顺着幕僚们的脸一个个看过去,最后,他把目光又落回到了陈演寿脸上。
“演寿,你来教我,我到底哪里想歪了?”收起脸上的急切之色,李渊恭敬地请教。善于听取别人建议是做一个好家主的必要条件。这方面,他一直做得非常出色。
“承蒙唐公垂问!”陈演寿抱了抱拳,脸上露出一幅‘你早就该问问大伙’的模样,上前几步,指着墙上的关右与河西诸郡地图问道:“唐公可曾看清楚,一个多月来,被攻击的部落都在什么位置?”
“乌兰集、天蔬原、凉川、驻马驿、沙泉!”李渊快步走到地图边,如数家珍般回答。最近半月,每有告急文书到来一次,他就急得睡不着觉一次。因此,每个被攻击的部落所在地,他都能在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找出来。
“嗯,这些地方,忽南忽北,分步零散,真有些突厥狼骑的模样呢?”陈演寿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子,笑着总结。
“演寿别跟我绕圈子?”李渊明显地感觉到了心腹幕僚话中有话,苦笑了一下,追问。乱世的压力弄得他疲惫不堪,几乎没有精力猜测别人的言外之意。
“嗨,这些突厥人胆子很小啊,每次杀来,距离二公子炼兵的地方都很远!”另一名幕僚马元规凑上前,笑着提醒。
“元规是说……?”李渊先是一愣,身体猛然僵在了地图前。突厥狼骑的攻击看似神出鬼没,但如果把那些受到攻击的部落位置用线连起来,几乎就是一条弧。而这条弧线所对的圆心,恰恰就是鸣沙城。
对刘弘基和李世民等人的本事,李渊自问很是了解。但刘弘基和世民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凭着手中三千新兵,吓得突厥狼骑避开他们近两百里。从善良的角度上想,他们凭着三千新兵就保住了方圆两百里的各族百姓不受攻击。但反过来推测,恐怕两百里外发生的战斗与他们二人相关,才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属下恭喜唐公!”马元规做了个揖,郑重说道。
“恭喜唐公收得一支精兵!”陈演寿和长孙顺德二人亦收起笑容,郑重向李渊道贺。
他们三人自从数天前就发觉了“突厥人”来得蹊跷。如果去年塞上诸部驱赶汉人的事端是阿史那家族在背后怂恿的话,突厥人不应该刚刚利用完了这些墙头草部落,立刻就杀鸡取卵。
如果说打得诸部联军落花流水的狼骑就是李世民和刘弘基等人所训练出来的新兵,大伙又实在难以相信这一结论。让一伙流民学会使用兵器,也许很简单。但让他们像真正的士卒一样战斗,却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做到的事。
但李世民前日送回来的一封信,让陈演寿等人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推测。在信里,二公子对闹得纷纷攘攘的突厥狼骑只字未提,仿佛距离边境最近的他,根本不知道狼骑出现的事情。
并且,二公子建议李家将萁儿与仲坚兄的婚事再度提上日程,“今日亲自炼兵,方知道仲坚之才,乃当世罕见!世人皆云慈不掌兵,而行杀戮之事却怀慈悲之心者,惟仲坚也!”在信中,李世民不无感慨地写道。
“所谓狼骑入侵,居然是世民派麾下假扮地?”突然到来的真相让李渊禁不住晃了两晃,用手扶上了面前支撑房梁的木柱,才勉强稳定下心神。
“以二公子的脾性,恐怕他自己也不会留在鸣沙城坐镇!”马元规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提醒。
这是一场不负责任的冒险,万一被人抓住把柄,整个家族都要受到牵连。但换个角度来看,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李世民治军有方。在数月之间便将三千流民训练成了一支精锐,兵锋所指,当者披靡。特别是与诸部联军决战那一场,简直可以用神来之笔形容。即便李渊自己处于同样位置,都未必敢下如此果断的决定。
李渊的心思本来就十分机敏,事前之所以没有想到边塞之上的处处烽烟是自己的儿子所为,第一是因为最近忙于筹划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的家族,心头压力太大。第二,则是因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疼爱。在马元规等人眼里,也许已经把世民当作不可忽视的后起之秀。而在李渊自己眼中,勉强算得十八岁的世民也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建成也罢,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虽然,这两个“孩子”同他们的父辈一样,从很小很小的年纪就已经显露峥嵘。
“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最终,李渊用一句笑骂来表示自己已经完全想清楚了事情原委。他将目光从长孙顺德、陈演寿和马元规三人脸上扫过,依次看到了自豪、庆幸和些许不满。作为家主的李渊明白所有人的心思,因此,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派人传令让世民将新军带回弘化来吧,我也想看看咱们李家手中的这支新生力量!”
李家两个字一出,几个心腹幕僚即便有什么话想说,一时也找不到由头了。长孙顺德快步走到桌案前,提笔替李渊草拟将令。眼看着狼毫即将接触到纸端,他突然又将笔放下,低声建议道:“依我之见,唐公还是下令让世民带着新军去塞上抵御狼骑吧,一来可以敷衍葛萨那等人的请求,二则也令那些墙头草见识一下我大隋兵威!”
“好个阴险的长孙顺德,莫非你还准备再向葛萨那可汗收些车马费么?”马元规摇摇头,笑骂,“如此,未免有失仁者之心!”
“有何不可,对敌人的仁,则是对自己的不仁!”长孙顺德以笑语相还。
“属下赞同长孙大人的建议!”没等唐公转头相询,李府第一谋士陈演寿开口说道。无论如何,长孙顺德提的建议对朝廷和李家都利大于弊。虽然这样一来,新军的主将归属恐怕就永远定下了。但世子的特长在协助唐公处理政务上,让他领兵作战,的确勉为其难。
乱世中,一个家族需要有善于守护基业的熊罴,也需要有能向外展露牙齿的虎豹。如此,家族才能承受起风雨。李渊有些自豪地笑了笑,赞同了长孙顺德的建议,“也好,就让世民领兵到塞上走一圈吧。速去速回,别耽误了咱们去河东的行程!也别再多节外生枝,这小子,老夫一眼没留意到,就折腾起一番风云来!”
“是!”陈演寿、马元规和长孙顺德三个人同时拱手,然后,几乎不悦而同地追问道:“狼骑是他派人假冒的事情,唐公需要点破么?”
“心照不宣吧。此事仅限于咱们几个知晓。其他人无论如何猜,大伙一概不承认便罢!”李渊想了想,决定。
“二公子此举匪夷所思,其他人很难猜得到。即便是我等,若未曾看过二公子传回来的家书,估计也同样会被蒙在鼓中!”长孙顺德点点头,感慨地说到。自己这一代人终究还是老了,不服气不行。这个世界属于年青一代的,李府的未来也必将由新一代人来开创。提及家书,他又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向李渊身边走了几步,郑重询问:“二公子在信中还提及了萁儿和仲坚的婚事。仲坚如今已经功成名就了,既然大人当年也有此意,何不趁早将婚事提上日程来?”
“是啊,仲坚为人忠厚老实,又知恩图报。原来其家世的确差了些,但这几年其屡立奇功,封侯可待。我听说他去年十一月刚随张大人逼降了左孝友,紧跟着在十二月又和秦叔宝等人一道大破河北巨寇卢明月。据说陛下闻之惊喜异常,正商议着再加其爵呢!”马元规的意见难得与长孙顺德一致了一回,非但没否决对方的提议,反而热心地替李旭表起功来。
齐郡郡兵大破卢明月,是发生在去年年根底下的一件振奋人心的壮举。当时张须驮带着众将正在东莱郡与左孝友激战,卢明月得知齐郡空虚的消息,带兵越过黄河,攻占了位置在黄河边上的齐郡属地祝阿。此贼本打算趁着张须陀无力回援的机会大捞一票,谁知道经过了这两年的战斗,齐郡太守裴操之胆子也大了起来。居然一面派人向张须陀告急,一面带着五千留守在历城的老弱病残冲到了济水边上,与群盗隔河对峙。
张须陀迫降左孝友后,命独孤林带领步卒缓缓班师。自己和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带两千骑兵星夜杀回。双方在济水河畔恶战十余日,因为众寡悬殊,所以胜负难分。张须陀见此,决定以巧计破贼,召集众将曰:“贼军贪我齐郡财货,不知进退。我若退兵,贼见兵却,必轻来追我。其众既出,营内即虚,若以千人袭营,可有大利。此诚危险,谁能去者?”
李旭、秦叔宝、罗士信三人请战,张须陀命秦叔宝和罗士信人各带千余人埋伏在芦苇丛中,自己和李旭二人率领老太守裴操之带来的三千多老弱缓缓后退。卢明月不知道对方是计,以为自己一举打败了闻名天下的张须陀,大喜,不顾一切地追杀过来。张须陀和李旭二人以手头老弱将贼军主力缠住,罗士信和秦叔宝带领伏兵趁机杀入卢明月的老营,将其粮草、辎重和营寨尽数焚毁。众盗贼见背后起火,心神大乱。张须陀、李旭、秦叔宝等人率军前后夹击,把十余万盗贼杀了个落花流水。战到天黑,卢明月仅率领百余骑兵突围,连夜逃过黄河,再不敢回头南望!
因为此战发生在年底,所以到了二月份,朝廷才有邸报将具体情况发向各郡。据唐公府留在东都的心腹汇报,朝廷已经开始商议如何给有功人员予以嘉奖。因为张须陀等人刚刚升过官,所以这次以赐爵为主。李旭的爵位已经是县伯,如果无人阻挠的话,年内可能封侯有望。
一个刚刚二十岁的乡侯,无论如何也配得上唐公的掌上明珠了。所以陈演寿等人纷纷出言,建议李渊趁早下手,难免提亲提得晚了被旁人抢了先机。谁料大伙刚刚开了个头,李渊脸上刚才因为收得一支精兵而泛出喜色却变成了深深的沮丧。非但没有立刻响应几个心腹的话,反而沉默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说道:“仲坚之才,我岂不知。但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如今不比以往…….”
“为何?难道唐公还在乎那些无聊的习俗么?”没等李渊把话说完,马元规惊诧地问道。
中原人素有同姓不通婚的传统,但随着晋朝衣冠南渡,北方各地胡风大胜。非但民间有人同姓结亲,一些身上带有鲜卑、匈奴血统的世家大族,甚至发生过五服之内同姓成婚的先例。
“是啊,况且唐公家在垄右,仲坚家在上谷。虽然是同姓同宗,但彼此之间相隔甚远,未必通婚不得!”见李渊不住摇头,长孙顺德也上前相劝。
李渊和长孙顺德二人的家族都带有明显的鲜卑烙印,特别是李家,虽然修宗谱时,血脉从凉王李暠一直追溯到了飞将军李广。但李渊的祖父却曾经切切实实有过一个响亮的鲜卑名字,大野虎。李渊之妻窦氏,原姓纥豆陵,更是如假包换的鲜卑人。至于长孙无忌,其原姓拓拨,是不折不扣的大魏皇族余脉。因而有些话大伙不便明着说,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虽然李渊当日因为惜才,给自己强认了个便宜侄儿,实际上,李渊家和李旭家非但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恐怕连五百年前的一家都无从算起。
“唉,顺德,现在的情况和当初不一样啊!”李渊摇摇头,叹息着回答。四女儿的心思,他这个当父亲的岂能不知。自从两年前家族决定将其嫁给李旭之后,这个懂事的女儿就把一颗心全部放在了夫家身上。两年多来,李旭的一举一动,萁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自古美人爱英雄,何况英雄又年少。到现在,萁儿对仲坚之情,恐怕比当日婉儿的懵懵懂懂的好感要强上十倍!
可偏偏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不得不要出尔反尔,只因为现在的李家不是当时的李家,现在的李旭也不再是当初的李旭。
“当初,不是唐公最先慧眼识珠,将仲坚从护粮军中掘出来的么?”出于大局考虑,陈演寿亦上前婉言相劝。“仲坚乃栋梁之材,如此美玉,难道唐公忍心被他们抢先攀摘入手?”
李旭智勇双全,又和唐公府渊源颇深,此刻正是亲上加亲的好时候。在陈演寿心中,这项联姻可能带来的另一点好处是,维持唐公府下一代人之间的平衡。李旭与建成二人当年的关系不错,如果将其纳入唐公家族,则他的勇武刚好可以用来压制李世民的锋芒。如此,不但唐公在世时李家可以保持平安无事,即便将来唐公百年后,李家依然可以欣欣向荣。
“唉!”李渊见麾下无人理解自己的苦衷,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你等不懂,当年仲坚尚未成名,因此将萁儿嫁给了他,虽是同姓联姻,也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可现在,”一边说,他一边不住摇头,“现在,仲坚已经名震东夏啊!即便他不嫌萁儿是个庶出,这桩婚事,是他自己和其家人做得了主的么?”
闻此言,陈演寿、马元规、长孙顺德三人不由得同时叹了口气,半晌,无言以应。乱世已经到来,李家打着与强者联姻以自保的主义,其他家族焉能看不出眼前形势。李旭智勇双全,为人忠厚,又没有自己的家族。无论谁家把女儿嫁给他,都等于是拉拢了一个得力臂膀入门,双方家族利益绝对起不了冲突。这样的联姻,与其说是在嫁女,不如说是在娶婿。
众世家到如今还无所动作,恐怕主要原因是一时难以决定出多少“陪嫁”,而不是对这个刚刚崛起的少年武将视而不见。在这种情况下,唐公家如何派人提亲,肯定有很多人跳出来干涉。
双方同姓,只是其中一条很普通的理由。李家的实力,还有民间的那些谣传,恐怕更是致命之刀。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李渊有本事让其他家族都保持沉默,李旭看在当年的知遇之恩上也愿意接受这桩婚姻,皇帝陛下会高兴么?恐怕,聘礼还没进门,圣旨已经出宫吧!
“只是,可怜了萁儿!”许久,长孙顺德叹息着说了一句。这次,他考虑的不再是利益,而是实实在在的人情。
“好在,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多!”陈演寿亦叹息着附和。庶出本已经是无奈,如果再被夫家知道其未婚之前已经心有所属,未来的生活能幸福美满,才怪!
“等到了河东,安顿下来。诸位给萁儿寻个好人家嫁了吧。不必是什么累世公卿,家道殷实,人品好,能善待她,足够了!”设身处地替女儿着想,李渊心里也十分难受,叹息着,叮嘱。
“这――样,也好!”陈演寿捋着稀稀落落地胡须,试图说几句安慰的话。没等他在肚子里将语言组织全,忽然,门外传来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一只盘子,几个碗儿,于寒风中碎了满地。
“谁?”听到外面的声响,李渊的第一反应是报以一声怒喝。他平素对人很和气,但做事也极严谨。与几个绝对心腹探讨机密话题的时候,像武士彟这样的高级幕僚都不得参与,寻常人等更是被严令禁止靠近议事厅二十步之内。所以,唐公府的一切秘议,外人根本没有偷听的机会,更甭说发生受惊而打碎器皿的失误了。
议事厅外无人回应,只有呼啸的风从帘外吹过。乍暖还寒的四月,风向有些飘忽不定,时南时北,恰似此刻家族的前程。
“谁在外面,给我滚进来!”李渊有些真的生气了,手快速地按向腰间的刀柄。他的武艺不算太出众,对付五、六个侍卫的围攻却不在话下。如果有人今晚活得实在腻烦了,李渊不在乎展一次虎威。
陈演寿、长孙顺德和马元规三人各自退开数步,在李渊面前围成了一个三角。他们算是豪门子弟,虽然眼下穿着文职的衣服,却都受过很好的格斗训练。只待李渊一声命令,三人就结阵冲出去,将门外的人直接擒拿进来。
“回禀唐公,是四小姐和翠儿!”就在屋内人即将发飙的当口,门外值勤的侍卫跑上前,大声回应道。话音落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侍卫架着一名吓得脸色苍白的丫头走了进来。
“回唐公,刚才属下看见四小姐带着翠儿过来给几位大人送吃食,所以就没有阻拦。没想到她们会惊扰到唐公,属下知罪,请唐公责罚!”当值的侍卫拱手及额,满脸歉然地请求宽恕。
唐公自己的家人不包括在严禁靠近议事厅者的范围之内,所以,他今晚的举动没有任何不当之处。“你没做错什么!”李渊挥了挥手,命令侍卫退了下去。然后缓步走近吓得快哭出来的丫鬟面前,换了幅和气的口吻询问:“是翠儿吧,萁儿和你来多久了,都听到了些什么?”
“回老爷的话,奴婢,不,是四小姐见议事厅里这么晚了还亮着灯,所以,所以和奴婢到厨房端了些参汤来!”被唤做翠儿的丫头胆子非常小,强忍着眼中的泪,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奴婢,四小姐和奴婢刚到这,然后四小姐就从奴婢手指接过参汤,准备亲自进门。然后,然后奴婢就看到托盘,托盘从四小姐的手中掉到了地上,然后,然后四小姐就哭着跑远了!”翠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针一般,刺得几个大男人无地自容。
两年前,他们考虑用萁儿代替婉儿嫁给李旭,是出于家族利益,没什么错。两年后的今天,他们考虑放弃这个可能给李家带来灾难的安排,给萁儿安排另一场婚事,也没有什么错。大伙都是为了李家的前途和未来着想,大伙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李家。可萁儿呢,有谁把她当作过一个人,有谁真正设身处地想想她的感受!
刹那间,李渊的脸上怒气全消,只剩下了深深的疲倦。他挥挥手,低声命令道:“你下去吧,好好陪着四小姐。如果,如果她不开心,你,你想办法哄哄她!”
“是!”翠儿微微蹲了蹲身体,倒退着走出了门。她是家生的婢女,从小到大见过的天空只有李府围墙四角之间的那一块。外边的风雨多猛烈,她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家小姐的遭遇很委屈,很不公平。
“她是唐公的女儿啊!”翠儿一边关紧眼前的门,一边想。“虽然不是窦夫人所生,可毕竟是唐公的血脉。大伙怎么能这样对她,就像她是一个……”翠儿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说主人家拿四小姐当个奴仆,这显然不太合适。李萁在府中的地位虽然不如婉儿小姐和世民公子一样高,但比起她们这些奴婢来,还是有着天上地下的差别。
猛然,她看到了花匠放在墙角的木锹。唐公不喜欢黑暗,所以每到晚上,府内各处都挂满了灯笼和火把。在这种时刻,白天堆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东西,反而更容易吸引大伙视线。“就像一把木锹,使完了便放在角落里!”李萁的贴身丫头翠儿愤愤地想,心里涌起一片凄凉。
“我等考虑不周,让唐公受累了!”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陈演寿等人轻轻做了一个揖,歉然道。他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些苍老,今天这个结果是大伙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但大伙谁都无能为力。
“没事,萁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会想明白的。毕竟,她是我李渊的女儿!”李渊长长地叹了口气,回答。天下没有不疼爱子女的父母,但在纷乱的时局面前,他无法满足女儿的心愿。“萁儿,如果你怪,就怪造化无情吧。”李渊苦笑着,在心里默默向女儿道歉。乱世已经到来了,连皇帝陛下都不能随心所欲,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顾全大局了。
毕竟是经历过许多风浪的人,叹息过后,理智很快就回到了他的身上。眼下不是关注一个女孩子脸上是否天天都带着笑容的时候,眼下有很多迫在眉睫的事情需要静下心来处理,比如到河东赴任后所面临的局面,就是一个急需探讨的议题。
“顺德,你派人打探过了么?今年开春以后,河东诸郡的形势怎么样。咱们过去后,首先要应付哪些麻烦事?”将心思从家事中收回来后,李渊将目光转向长孙顺德,郑重地询问。
陈演寿善谋,目光长远。马元规思路清晰,行事果断,做决定时从不拖泥带水。长孙顺德的才能介乎陈演寿和马元规之间,但其本人家世好,交游广泛,所以一直被李渊委以搜集情报的重任。
这位在李府行走了多年的老幕僚果然没辜负李渊的信任,略做沉吟,就把河东诸郡的形势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近几年由于朝廷一再忍让,定襄郡的大半已经落入了突厥人之手。雁门郡以北,长城之外的地方,马贼横行。几伙大的马贼如一阵风、半天云等,无视官府政令,也不服从突厥人管辖,动辄聚众数万,四处劫掠。但是”长孙无忌停了停,语气陡转轻松,“按朝廷的职责划分,这些麻烦都归驻扎在马邑郡的王仁恭大人和他麾下的左武卫将士处理,因此头疼是王大人的事情,咱们不用为之着急!”
屋子里的氛围本来十分沉闷,被长孙无忌这样阴阳怪调地一搅合,大伙的脸上立刻又出现了些许笑容。“王仁恭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王仁恭喽!”马元规苦笑了一声,点评。“他来守咱们的北边,估计不会太牢靠!”
“王将军也曾是个盖世英雄,只是朝廷在第一次征辽失败后的那些作为,实在让他寒了心!”陈演寿倒是很理解王仁恭将军颓废的原因,叹息着为对方辩解。
当年王仁恭接替麦铁杖,带领大隋府兵精锐左武卫,也曾创下过一番辉煌。但随着一次次征辽劳而无功,王仁恭整个人就像大隋的国运一样沉沦了下去。此刻的他再不是四年前那个手挥铁蒺藜骨朵,呼喝冲阵的百战名将。而是变成了一个贪财怕死,好色无度的糟老头。王仁恭将军想自杀,很多见过其行事的人都如是说。但朝廷偏偏对这样的将领最信任,甚至把北部边境最重要的一段防务交给了此人。
不过,王仁恭的胆小也令朝廷省去了不少麻烦事。虽然眼下突厥人的牧场已经跨过定襄郡,一直扩展到了长城边上。但在王将军的带领下,边塞守军和阿史那家族倒也相安无事。
“唐公去河东的职责是检点淘汰官员、缉拿盗贼、讨伐流寇。边境上的事情,不归唐公管辖!”长孙顺德摇摇头,继续说道。朝廷没胆量主动与突厥人开战,所以突厥人对大隋边境的蚕食行为日益加剧也顺理成章。相比起对突厥人的宽容,朝廷对各地叛匪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陛下要求唐公到了河东后,对敢造反者,杀无赦。对于勾结乱匪者,可以自行抄没其家,无需向朝廷请旨!”
“恐怕,那些能抄的已经抡不到唐公抄了。”陈演寿冷笑着补充分析。抄没令是前年冬天下达的,凭着这道旨意,各地官员迅速寻得了一条发财捷径。他们对治下那些没有权势的百姓大肆搜刮,稍有不顺从者,便抓起一个通匪的罪名扣将过去。如此一来,地方士绅们要么委曲求全,要么直接拉杆子造反,除了这两条路外,几乎没了其他选择。
“但唐公到任后,可以把甄别乱匪的权力收于抚慰大使府中,一则可以防止官员们继续扰民,而来也可以借机收拢人心!”马元规想了想,建议。
“元规所言极是,若想减轻匪患,首先得防止官员们将百姓逼得太急了!”李渊点点头,轻捋着胡须应承。大多数情况下,他对自己面前这几个幕僚还是很满意的。虽然众人已经渐成派系,并且个别时候甚有结党营私之嫌。
“至于乱匪,眼下他们在河东诸郡还未成什么气候。声势比较大一些的,有龙门附近的流贼母端儿,据说拥众数万。此外,河北上谷郡的王须拔和魏刀儿偶尔也会窜入河东洗劫一番,但都不敢主动攻打郡县。南方太行与王屋二山之间……”
说到这,长孙顺德的话突然被他的谋主所打断。“顺德,你先停一停,你说上谷的王须拔和魏刀儿,就是那两个自称漫天王和历山飞的贼人么?”李渊眉头紧锁,大声追问。
“回唐公的话,正是这两个蟊贼!”长孙顺德不明白李渊为何突然关心起河北的山贼来,微微楞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
“顺德可知,此二贼是否曾攻入过易县?”李渊点点头,继续追问。
“他们两个人虽然都号称拥众十万,四处劫掠,却没有窦建德和张金称二人的本事,也从来没攻下过大一点的县城!”长孙顺德想了想,突然间笑意满脸,“唐公可是怕其攻到畴县伯府前么?咱们要不要派些人手过去,以免仲坚的家人遭到什么不测?”
“演寿,明天一早,你让九珑在府中挑选二十名好手去吧。跟大伙说清楚了,要他们像守卫我的府邸一样守卫仲坚的府邸。如果事态紧急,就护着李老爷和李夫人来太原,既然是同宗,咱家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戚被贼人骚扰!”
“仲坚他日若知此事,定然不会辜负唐公的守护之义!”陈演寿拱手,赞叹。虽然如今的李家远不如当年实力强,但在挖掘人才和拉拢人才方面,李府却比其他几家如日中天的豪门做得好许多。在外人眼里也许李渊的行为不够强势,但至少,他的家族从来不招人反感。
“顺德,你继续说,太行山和王屋山交界处,有什么麻烦的地方?”布好了一招精密的棋子,李渊像没做过任何决定般,轻松地将话题拉回到原处。“那不是已经靠近东都了么?怎么还有咱们河东的事情?”
“唐公所料一点没错,麻烦的确来自黄河以南!”长孙顺德先拍了家主一记马屁,然后继续说道。“麻烦主要出在河内郡,那里与河北的汲郡接壤。而眼下汲郡除了治所和黎阳仓外,其他地域几乎都成了瓦岗军的势力范围!”
“瓦岗军的势力扩张的居然如此快?咱们的人上次传信回来,不是还汇报说瓦岗军习惯于韬光养晦么?”又一次听到瓦岗军的消息,李渊的目光明显聚拢成束,里边充满了焦虑和担忧。
“那时瓦岗军主要由其大当家翟让和军师徐茂功二人做主。而现在,周边二十几家山贼皆奉瓦岗号令,瓦岗军的实力壮大了五倍,其核心人物也从翟让和徐茂功,变成了李密和房彦藻。”提起瓦岗军的变化,长孙顺德的回答声中不无遗憾。对于李旭曾经提起过的徐大眼,他和陈演寿等人很欣赏其眼光和才华。当年瓦岗军在徐大眼和翟让二人之手,声势虽然没现在大,却隐隐有些能做出些事情来的模样。如今,瓦岗军的规模的确快速膨胀了起来,但其众良莠不齐,军纪和战斗力与当初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如此!”听完长孙顺德的汇报,李渊遗憾得连连摇头。“那些贼人也笨,居然被李密这么轻松就把权柄窃了去。他们傻么?还是李密那厮着实有什么过人的长处?”
“诚如唐公之言,李密那厮除了会说大话外,没什么长处。但此人却是姓李!”。长孙顺德脸上的表情突然郑重,后退半步,拱手,回答。
没等李渊弄清对方话中之意,唐公府第一谋士陈演寿也站到了长孙顺德身边,郑重地说道:“世人皆信亡隋者必李氏,民间还有童谣传唱。所以李密自身虽然没任何从众,却因为姓李,被众盗认为锲合民谣、当为结束乱世之君!”
“笑话,天下又不止他李密一个人姓李!”李渊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轻蔑地说道。猛然,他意识到了两个心腹今天的表现怪异,吓得后退了半步,背靠着支撑着屋顶的红漆巨柱,用颤抖的声音追问,“你们几个的意思是,你们几个的意思是,李密所以得众人拥戴,只是因为他姓李?”
他的声音低微而紧张,几乎无法被人听清楚。三个幕僚的回答却异常果决,丝毫没有犹豫的意味。
“是,请唐公早做决断!”长孙顺德、马元规、陈演寿三人站成一排,目光里充满期盼。
“桃李子,得天下;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光凭几句荒诞的不经的童谣和一个姓氏就令无数豪杰相信大隋朝即将灭亡,天下权柄将归于李氏,这种说法未免令人难以置信。可事实上,偏偏相信它的人还很多!特别是大业十一年开春以后,几乎大隋各地的坊间巷里都在谈论“李氏将兴,杨氏将灭”的流言。有替人算命打褂,兼职捉鬼通灵的“智者”甚至直接信誓旦旦地分析出,童谣中的‘桃李子’,指的是逃亡在外的李家子侄李密,若不是天命所归,此人也不会成为杨玄感叛乱中唯一幸免于难的主谋,更不会才入瓦岗,就得到了那么多大小势力的拥戴。而所谓“皇后绕扬州,辗转花园里”则指的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将横死扬州,尸体填埋沟壑。至于“勿浪语,谁到许”两句,被“智者”们引申得更为清楚,许者,密也,分明指得就是原来的蒲山公,现在的瓦岗军二当家李密。
流言闹得人心惶惶,也让无数想建功立业者蠢蠢欲动。将全部家财献给李密,求一个开国将校者有之。带领百十个亲戚族人占领某个山头,打出“顺天应命,替密公张目”者有之。最可气的是有一个想升官想晕了头的书生,居然直接闯入齐郡太守府衙门,正告太守裴操之和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张须陀二人认清天下大势,西向接李密来做东夏各郡之主。裴操之和张须陀的回答他的自然是一顿板子,那书生却甚为倨傲,被衙役们打得屁股都开了花,居然还抬起头,望着堂上的裴操之,满脸慈悲地说道:“天命,天命你们懂么?如此不知顺逆,待蒲山公大军一到,尔等必将埋骨沟渠!”
裴操之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将此子斩首于郊外,成就了其“开国元勋”的名声。但谣言非但没有因此而绝,反倒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到后来,一些底层官吏也迷惑了,甚至开始偷偷地抱怨裴操之不该将事情做得太绝,断了大伙今后的出路。
流言的源头在哪,张须陀等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但你偏偏拿它毫无办法。大隋朝连续三次伐高丽无果,已经丧尽了威信。况且到了这种时刻朝廷还不知道善待百姓,反而听信一些书生之言,大造宫室以示太平。年初刚刚完成了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的观文殿,眼下又开始建造仪鸾殿。据市井传言,前年被杨玄感放火烧毁的龙舟也由宇文述之三子智及奉旨建造,比原来的那个更富丽,更堂皇。
朝廷的追求离民间越远,百姓越希望改朝换代。在张须陀和李旭等人眼里,李密不过是一个只会说谎,但从不兑现诺言的大骗子。在百姓心中,李密所描述的画饼却是许多人挣扎着活下去的希望。
不光李密,甚至连张金称、李子通、朱璨、魏刀儿等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治国主张,号称要与天下人“有衣同穿,有饭同吃”,虽然他们抢劫时每有所得,总是先藏进自己的秘密山洞里。
“奶奶的,如果姓李就能做皇帝,天下姓李的多了,怎么就轮到李密这个大忽悠!”几个人聚会时,罗士信大声骂道。“仲坚也姓李呢,人品武艺都比那李密高得多!”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他博引旁证。压根儿不顾身边的几个朋友已经吓白了脸。
“士信,嘴巴上有个把门的。什么时候了,你还乱说!”秦叔宝素来得大伙尊敬,竖起眼来,大声教训道。
“什么时候啊,***气,正不冷不热时候。他李密真有当皇帝的命,就派兵来齐郡跟咱们干一架。只要他能正面击败咱们齐郡子弟,我就承认他不是大忽悠!”罗士信肆无忌惮地嚷嚷,话语里带着一百二十个不服。
“跟李密这仗,咱们早晚得打。但你别把仲坚扯进去,朝廷很忌讳这些!”见对方说得越来越不象话,独孤林上前扯了扯罗士信的胳膊,提醒罗士信注意自己的言辞。
“怎么着,皇上还信这个,我以为只有那些疯子和无赖信!”罗士信眨了眨无邪的大眼睛,惊问。在他眼中,皇帝的表弟独孤林是最理解皇上的人,其意见往往也代表着皇帝陛下的看法。
“皇上未必信,但皇上怕天下百姓信!”独孤林咧开嘴巴,回以连声苦笑。
乱世已至,而满朝文武还忙着争权夺利。如果罗士信今天的话传到他们耳朵内,他们才不会在乎李旭以前给朝廷立下多少战功,肯定会奏请陛下趁早诛之。那些吃肉吃得脑满肠肥的家伙不会看到已经近在咫尺的野火,他们只会把握一切将威胁道自己地位的人打落尘埃的机会。
潜在的危险对大伙来说都是抬头即可得见,偏偏罗士信转不过这个弯来,“皇上自己不信,仲坚还怕什么?”他声音稍低,却依旧不停地嘟囔。
“士信,从大业初年到现在,朝廷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个李姓官员。你别自己光顾着嘴巴痛快,这话传出去,仲坚会大难临头。”秦叔宝忍无可忍,索性直接把话挑明。
“呃,俺老罗没想到这一层!”罗士信将头转向李旭,满脸歉然。但很快,他又轻松地笑了起来,“这里只有咱们四个,连张大人都不在,谁会把我的话传出去?仲坚兄,你说是不是?”
李旭素来拿罗士信这个“疯子”没办法,见对方满脸无辜,也只好顺着其口风回答:“是,士信说得极是。但小心隔墙有耳,所以,这话咱们今后还是不要说了!”
“不说就不说,反正李密如果想当皇帝,得先过来跟咱们兄弟几个打一架。证明了他有当皇帝的本领再说!”
“你会有机会的,我估计,用不了半个月,朝廷就会下旨命令咱们西进剿匪了。”秦叔宝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灿烂的春光,幽幽地回答。
朝廷去年冬天下旨升张须陀为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掌管河南东部各地征剿盗匪事宜。其麾下所辖的东平郡和济北郡,都是以往匪患的重灾区。而平定了左孝友后,齐郡附近再无威胁,郡兵们东向剿匪的任务也就提到了日程上来。
东平郡和济北郡都与瓦岗军盘踞的东郡接壤,在官兵的压力下,二郡之内的蟊贼肯定会快速倒向瓦岗军。届时,齐郡弟兄和瓦岗精锐难免一战,而谁能最终站得上风,秦叔宝心中没半点把握。
不像罗士信和独孤林,秦叔宝对李密没有任何轻视之意。与这个狡诈如蛇的家伙比起来,秦叔宝更愿意和徐茂功交手。后者的用兵能力虽然很强,但毕竟属于堂堂正正的阳谋范畴。而李密那厮,无论用兵还是做事都不依常理。你有可能将其打得落荒而逃,也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上了这个家伙的大当。
“西进剿匪?咱们主动出击,好事儿啊!但咱们有足够的粮草么?”把话题回到战事上,罗士信倒不糊涂,想了想,不无担心地问。
“没有,咱们去年的存粮刚刚够吃。打败卢明月时有所斩获,但财宝多,粮草少!”李旭耸耸肩膀,低声回应。“但即便朝廷不下旨,张老将军也得带着咱们西进。经过那个狂生一折腾,咱齐郡子弟必须用战斗来自辩!”
很多人在为恶时,往往是以为自己掌握了天下唯一的大道。那个被裴操之下令斩杀于郊外的狂生便是如此。李旭不怀疑此人对图谶学说的虔诚,也同情这个疯子对重建盛世理想的执着,但被这个疯子一折腾,齐郡子弟和瓦岗军之间便再没了回旋余地,无数人将由其一番疯话而走向死路。在此人出来发疯之前,太守裴操之也好,通守张须陀也罢,恐怕整个齐郡文武心里都没多少挥师西进为朝廷平叛的念头。这倒不是由于大伙对朝廷无效忠之心,而是因为地方上的实情摆在那,以齐郡的能力,能支撑起的士卒最多不超过两万。而瓦岗军现在已经号称拥众十万,危急时刻如果李密登高一呼,四下响应其号召而来的盗匪绝对不会少于二十万众。
以两万郡兵讨伐三十万盗贼,李旭同秦叔宝一样心中没任何把握。虽然他曾经干净利落地击溃过李密,但那时李密身边没有徐大眼,此刻天下形势也与当年平定杨玄感叛乱时截然不同。
“嗨!”听了李旭的话,独孤林也是一声长叹。皇帝陛下的心胸到底有多宽,他比每个人都清楚。大伙击败了卢明月的封赏之所以到今天还迟迟不下,恐怕于那个闹事的狂生不无关系。
主疑,则臣死,自古皆然。如果短时间内齐郡兄弟不与瓦岗军结结实实地打上一场的话,恐怕他这个帝王至亲和李旭这个天子门生,都难逃一劫。
“叹什么叹,不过是一伙蟊贼。咱们前后击溃过的蟊贼,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万了,几曾见大伙叹过气来!”罗士信是天生的乐天派,见秦叔宝和李旭等人面色越来越凝重,跳起来,大声道。
“也倒是,他们人数再多,也不过是蟊贼而已!”秦叔宝笑了笑,回应。瓦岗军再强,也不过是贼。官军杀贼,天经地义。这样想着,他心中又渐渐充满了豪气,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得轻松。
“可他们现在所求的,已经不再是打家劫舍!”同时,一个声音在秦叔宝心态悄悄涌起。敌人已经开始谋划建立自己的国家,而郡兵们呢,离开齐郡后他们为何而战?为捐税日重,逼得他们终日劳累亦难为家人谋取一饱的大隋么?还是冲着张须陀老将军平日的相待之情?
一旦张老将军有过闪失呢?…….秦叔宝不敢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事实,那就是离开齐郡越远,弟兄们的战斗力越差。
而瓦岗山,远在八百里之外。
与秦叔宝不同,比起对郡兵们远离家乡后的战斗力来,旭子更担心的是自己如何在疆场上面对昔日的朋友。以前他只需要面对一个徐茂功,但现在李密来到了瓦岗山,跟随他一道走上瓦岗的肯定还有假商人张亮、野郎中牛进达以及喜欢拿叉草叉子做武器的吴黑闼。平心而论,李旭觉得瓦岗寨的英雄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包括曾经跟他打了个不分高下的程知节,但李密这个人除外,这个人心黑手狠脸皮厚,天知道一群英雄怎么会甘心被这种肩头没有任何担当野心家所驱使。
现实正越来越接近石二丫所赌气时所描述的那样,他的所有朋友都变成了敌人,而只有他,还在忠心耿耿地帮大隋苟延残喘。去年这个时候,旭子还可以用与齐郡弟兄一同守卫家园这句话来自我解脱,而现在,郡兵们马上就要远征了,他的行为和守卫家园已经没有了半点儿关系。并且,四下里贼越剿越多,也成了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如今整个河南除了与齐郡相邻的几个郡县稍为安宁外,从最南边的东海郡到西北的弘农郡,几乎每个地区都活跃着大批的反贼。他们如春天时的韭菜,割掉一茬又生出一茬。官兵进剿虽然缕缕取得胜利,但每次的结果好像只是让匪首换了个名字,官兵前脚一走,地方上立刻混乱依旧。
令人倍感无奈的是,与天下其他各地相比,河南诸郡还算大隋朝目前最稳定的区域之一。南方各地自从前年鱼俱罗将军被冤杀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眼下看上去还算安宁的不过是王世充所镇守的江都附近几十里的地方。出江都向南只到宣城,向北只到淮南,便是盗贼的安乐窝。很多在河南诸郡被张须陀大人打得无处躲藏的盗匪都跑到了淮上,利用淮河和长江之间复杂的地形与官府对抗,大大小小响马加在一处已经远远超过了百家。
至于素以民风骠悍著称的河北诸郡,局面更是动荡不堪。先有张金称在清河郡击杀了右侯卫将军冯孝慈,然后有高士达、窦建德以高鸡泊为老巢,四下攻城掠地。更令人惊诧的是,去年秋天征辽大军班师时,居然被一个名字叫做杨公卿的人抄了御林军的后队。据朝廷的邸报上介绍,杨公卿受到御林军的猛烈反击,阴谋没有得逞,只偷了飞黄上厩马四十二匹而去。事实上,贼人的目标仅仅在夺马自强,如果他们把战斗目的定为杀君,御林六军兵马未必抵挡得住。
如今河北各地,不止活跃着张金称、高士达和杨公卿三伙较为著名的反贼。当年被齐郡弟兄击败过的王薄,卢明月、孟让、彭孝才等也流窜到了那里,各自找了个山头安家落户。此外,还有很多实力不大,但为祸不小的反贼,如漫天王、历山飞等,也带领数万匪寇往来纵横。最后二人的活动区域都临近旭子的家乡,所以那里传来的消息每每最让旭子担心。虽然武士彟日前来信告知,唐公李渊已经派人去易县保护他的父母,但旭子依旧为家人的安危而忧心忡忡。
武士彟在信中提及了李世民在塞上的作为,对这位刚刚成年的唐公府二公子子甚是推崇。他还于信中看似毫不经意提到,如果当日替护粮军弟兄守后路的不是世子建成,而是二公子世民,弟兄面对的肯定是另外一种结局。
“唉!”临睡觉前,李旭将武士彟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忍不住长吁短叹。内心深处,他很怀念护粮军中那段岁月。虽然那时的他仅仅是一名校尉,但正因为站的位置不高,所以也感受不到外边的疾风暴雨。
而现在,他的官越做越大,爵位越封越高,心却越来越孤独。几乎没有人能理解他的苦闷,即便身边的最亲密的女人也不能。自从上次两个人因为对朝廷和盗匪的看法不同而争吵过后,二丫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跟他谈起类似的问题。实际上,除了关心街面上的粮食又贵了几文,济河上游的水田又便宜了多少外,二丫几乎主动放弃了对时局的关心。倒是在理财方面,她与管家配合着一直大显身手。虽然成为旭子的女人还不到一年,她已经让李旭名下的田产几乎多了一倍。如果再加上朝廷封给的食邑,眼下的旭子算不上拥有良田万亩,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富豪了。
“郎君不开心么?”石二丫明显感觉到了旭子最近几天心事重重,向他身边挤了挤,关切地问。
五月的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夜晚的时候,两个人还可以相拥而彼此温暖。胸口处传来的柔腻感觉让旭子的心情稍微舒坦了一些,他张开手臂,将二丫搂在怀里,低声道:“上谷那边不太安宁,我怕贼人威胁到家人的安全。河北的驿道已经断了有些时日了,爹和娘的身体怎么样,我这当儿子的一概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将公公婆婆接到身边来。”胸口处有一只小手在轻轻地挠,石二丫一边淘着气,一边温柔地问道。除了在极个别时候性子差些,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温顺如猫。像猫一样对人充满依恋,像猫一样想方设法获取主人的怜惜。“我虽然不是你的正室,但在公婆膝前尽一些孝心,也是应该的!”
“路上不太平,除非派一个团弟兄过去接,否则,还不如让他们呆在上谷安全!”李旭叹了口气,回答。他已经派了三拾余名忠心的亲兵去保护自己的家人,但如果盗贼倾巢而来,三十几个弟兄以及唐公所派的那几十名家丁即便武艺再好,也起不到多少保护作用。而他又不能派更多的兵,一则朝廷法度不允许,而来张须陀大人也不希望属下因私而废公。
“等哪天不打仗了,你带我回家探亲吧。那样你就可以多带些护卫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石二丫仰起脸,设身处地的替旭子出主意。她的办法不算太好,但确实有可行之处。只是今后还会有不打仗日子么?李旭摇摇头,满脸苦笑。
“咋,你又要出征了?”怀中的躯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担忧的声音从肩膀处慢慢浮上。钻入两耳,将依恋的滋味缠绕于旭子心头。
“可能会被朝廷派去剿灭瓦岗寨。”李旭又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今天,他非常想找人聊一会儿天,虽然怀中的二丫不会明白他的苦衷。
“瓦岗寨,那不是离齐郡很远么?”果然,石二丫最先想到的,便是齐郡和东郡之间的距离。
八百里的距离,在她眼中足以让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旭子知道这不可能,照目前速度扩张下去,郡兵即便不去攻打瓦岗寨,李密麾下的喽啰们早晚也会打上门。
“我也不想去,但我是朝廷的官员,不能抗旨不尊!”李旭将手臂紧了紧,低声回答。他知道对方不喜欢听官军和土匪两个词,这太容易让她想起自己的过去。但事实如此,他亦无可逃避。
双臂之间娇柔的躯体一点点变得更硬,李旭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在挣扎。慢慢地,石二丫的身体又软了下来,就像旭子的心,充满了忧伤和无可奈何。
两股不同的忧伤纠缠交织,慢慢汇流成河,慢慢将二人吞没。语言不再是交流的必须工具,他们在灯火中彼此拥有,尽力遗忘掉身外的世界。当帘内帘外的风雨声都停止之后,二丫用手抱住旭子坚实的身躯,鼓足全身勇气问道:“旭郎,你可以不当官儿么?”
如闻惊雷,李旭全身的肌肉也立刻僵硬。不当朝廷的官儿?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当官儿去做什么?自己这么多年为何而打拼?不当官,这兵荒马乱年月,又如何保护自己的家人?所有问题接踵而来,令他一时间找不到答案。
“我,我是怕!”石二丫将头贴在李旭的胸口,解释的声音急切而委屈。“我不是想耽误你的前程,我怕你哪天……”她不敢接着向下说,咬紧牙,泪水顺着对方的胸口向下滚。
如果那样,她又将变得一无所有。虽然,她本来也不曾拥有什么,只是努力地抓住了一个梦,不想让它过早地碎掉,如是,而已。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不过你说的办法,不太容易做到。”李旭的心迅速被泪水泡软,叹了口气,柔声道。他默默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自己离开易县时的目标不过是做一个县尉,如今,这个目标早已经实现了,自己为什么还越来越不满足呢?
猛然间,官场上遭遇到的种种挫折一并涌上他的心头。他发现二丫说的主意也许这是让他摆脱与朋友拔刀相见的一种方式,但为了实现这种方式,他要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等天下稍微安宁些,我就辞官,带着你回易县老家。嗯,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跟你说!”李旭弯下头,看着怀中的黑发柔声道。即将远行前,他想跟二丫说说信上的另一个内容,据武士彟所言,唐公家的四女儿带着几个心腹跟父母不辞而别了。唐公家的对外说法是去京师投奔其姐姐,但武士彟于信中暗示,李萁儿有可能直奔历城而来,以偿多年心中所愿。
“唐公有个女儿”李旭搜肠刮肚地想着说辞。李萁儿究竟长什么样子,他根本没见过。武士彟说她跟婉儿很像,但自从到了齐郡后,旭子忙得连婉儿的模样几乎都淡忘了,又怎能在心中拼凑出一个从没出现过的身影?
但无论如何,他得安顿好萁儿。唐公对他有恩,他不能让恩人的女儿流落街头。然而,如何让二丫招待好这个即将冲到家门口的小杀星,特别是在与唐公家联姻已经成为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情况下,如何把握待客的分寸,着实令人头疼。
旭子冥思苦想,试图说服二丫帮忙。但很快他发现自己不用费力气了,怀中人已经睡着,宁静如猫,鼻孔中发出了淡淡的鼾声。
李府的仆人们都知道有一名贵客即将到来,大伙却俱不清楚来者是谁,只看到岚姨娘风风火火地为客人准备房间,被褥,镜子,衣箱,满脸笑容。但也有人悄悄地说,曾经看见岚姨娘在屋子中一个人偷偷流眼泪。
“岚姨啊,她可能是不希望老爷出征吧!”号称最理解主人心思的来福私下透漏。对于从客人一跃成为主人的石岚,他们这些做仆人的倒没有太多的恶感。类似的事情在任何一个大宅院里都时有发生,不足为怪。况且岚姨平素很会做人,和家里的老爷一样,对下人们非常客气。
“倒也是,老爷每次出征,都要带一身伤回来!周校尉他们也太没用,如果我给老爷做亲兵…….”来寿愤愤不平。周醒和李府的其他几个亲兵统领都在这个家的跨院里住着,他们的一切开销都由李府来承担。在管家和仆人们眼里,周醒等人享受这么好的待遇,却总不能让自家老爷毫发无伤,未免过于不尽职。
“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儿,给老爷牵马都不够劲儿,还是算了吧,别出去给咱李家丢人了!”众仆人听来寿说得口气太大,齐声打趣道。
“我,我能举起六十斤的东西呢。上次老爷在后院练武,还指点过我几招呢!”来寿不服,跳起来,比比划划地反驳。
“对,你能举六十斤的米袋子,不过第二天要在窝里趴一整天!干活去,天黑清理不完后花园,小心你们几个的皮!”管家刚好从旁边走过,顺手拍了来寿后脑勺一巴掌,笑着骂道。
众仆人吐了下舌头,笑闹着跑开。这个家的主人对大伙不错,特别他在家的时候,总是会给许多人意料不到的关心。所以,只要这个家的主人在,院子里的笑声便会多许多。但大伙谁都清楚,主人又要出门远征了。家里,岚姨已经将他的兵器擦了又擦,外边,提着刀、骑着马和骡子的郡兵们随处可见。“这次要去打瓦岗军,打平了瓦岗军后,整个河南都会安定下来!”酒肆茶楼,许多人都如是议论。除了参战者的家属外,很少有人为战争的结果担心。“有张大人在,咱齐郡弟兄打过败仗么?”酒客们大声说道,脸喝得红扑扑的,每一根毛孔里都透着股自豪。
在贵客没到之前,李府先迎到了自家老爷又加官进爵的好消息。大业十一年六月,皇帝陛下有旨,鉴于畴县伯李旭的卓越战功,越级加封他为韦城乡侯,食邑增加到一千户。(注1)。他的官职因为其数月前才刚刚晋级,所以暂不升迁。
同来的另一份圣旨中,大隋皇帝陛下升迁张须陀为荥阳通守,河南诸郡宣慰大使,加左光禄大夫衔(注2),圣眷隆极一时。
相比之下,给秦叔宝和罗士信的赏赐就略显寒酸了些。秦叔宝被赐封建节尉、罗士信赐封云骑尉,这两个官爵都是授予武将的荣誉称号,除了名声好听一点外,没什么实权。也许是自觉赏难酬功吧,作为对二人的补偿,圣旨宣布对秦、罗二人各赏缎千匹,着地方官员从府库中颁给。
圣旨一下,老太守裴操之立刻苦了脸。在这动荡时代,张须陀、李旭、秦叔宝、罗士信等人于他眼里无异齐郡的保护神。而皇帝陛下将李旭的封地从畴县挪到了瓦岗山附近的韦城,将张须陀的通守职位从远离东都的历城调到了与东都近在咫尺的荥阳,分明就是在催大伙早日出兵平乱,不要以地方不靖做为借口拖延时间。
“好在陛下还把重木留给了我!”裴操之哀叹过后,在心中暗自庆幸。陛下的圣旨几乎涉及到了有功的每一个人,包括跟着齐郡出了几次兵的北海郡丞吴宇林都得了一个朝议大夫的兼衔,却唯独没提及与皇家有骨血之亲的独孤林。以独孤家的势力,朝臣们斗胆吞没独孤林的赏赐绝不可能,如此,唯一的解释就剩下了朝廷在张须陀调任荥阳通守后,准备将齐郡通守的职位留给独孤林来担任。
想到这,裴操之心神稍安。上前几步,向前来传旨的钦差文公公抱拳施礼,客客气气地说道:“大人一路劳顿,实在是辛苦了。请入侧堂稍坐,待下官命人奉茶!”
文公公是皇帝陛下身边有名的贤宦,平素从不贪图贿赂,所以大伙也不拿黄白之物来污他的眼。将圣旨仔细收好后,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向其表示问候之意。
“公公从水路来还是旱路来,走了多长时日?”
“公公路上平安否?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蒙诸位大人问,咱家是十天前乘船自洛水而下的,一路上慢慢悠悠地顺着黄河、济水走。想必是贼人眼尖,看出我的船吃水浅,所以自觉不值得出手一次吧。所以呢,这一路上还算安宁!”提起旅途,文一刀四下拱了拱手,微笑着回答,眉宇之间不无得意。
在这兵荒马乱年代,只带着十几个随从便敢从洛阳走到历城,别说旅途辛苦,光是这份胆气,已经足够令众人佩服了。“公公好胆色!”张须陀抱拳,致敬。“但张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公公不吝赐教!”
“张大人是想问咱家关于朝廷因何未给独孤督尉赏赐的事情吧?”没等张须陀提起,文公公已经清楚地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临来之前,圣上还传了两道口谕,一道给李侯,一道给独孤督尉,咱家一直还没来得及说。既然大人提起了,便请借一间屋子,让我等进去说话!”
自先帝开国以来,皇帝陛下有事找臣子都是以很正规的方式。除了对极其亲信的人外,很少有口谕颁发。特别是像历城这种距离东都相对遥远的地方,如果不是最近两年郡兵剿匪有功,圣旨都很少见,更甭提口谕了。
谁料口谕轻易不来,一来就是两道。太守裴操之听了,赶紧命人将府衙的二堂腾空,,奉上茶水,然后将钦差大人和两个需要接口谕“宠臣”请将进去。齐郡一干文武则远远地在二堂外围了一个圈子,严防有其他人靠近偷听。
“两位将军坐吧,陛下既然不把要和二位说的话写在纸面上,就是不想让你们两个拘束。算起来,这是我第七次替陛下传口谕。一次就是两道,也算是平生少有之幸运了!”见门窗都已经关好,文一刀笑了笑,说道。
“末将恭谢圣恩!”李旭和独孤林两个同时抱拳,长揖及地。
“谢是应该谢的,陛下可对你二人关心得很呢。”文一刀亦站直了身,代表杨广受了两个臣子的拜谢,然后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赞叹。
“末将何德何能,让陛下惦记,不胜惶恐!”李旭与独孤林二人再拜,称谢。
“惶恐倒不必了,临来前,陛下着我问李将军,听说你私自纳了匪首石子河女儿,可有这回事儿?”文一刀笑着点点头,然后扳起脸来,质问。
“末将?”李旭楞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私事朝廷上也有人过问。肯定又是某些人在朝堂上拿此事来当把柄,所以陛下才专门派人来问我。’想到这一层,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怨气。略作沉吟后,大声回答:“确有此事!末将以为,圣人之治,罪不及妻驽,石子河已经兵败身死,他的女儿,与寻常百姓女儿无异!因此,便不告而纳了。”
旭子不认为自己做得有什么错,大隋律法,妾的地位仅高于奴婢。他已经为石二丫支付了赎罪钱,之后再怎么安排她,其他人根本无权过嚼舌头根子。
“陛下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文一刀被李旭气鼓鼓的模样逗得宛尔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李侯不必那么着急,陛下只是顺口一问,并没觉得你做得有什么错。陛下跟朝中几个大臣们说你年纪青,又没婚配,见石家女儿生得漂亮了就娶回家去,若是换了他年青时,也会做此风流事,所以,你的行为算不得什么过错。”
“谢陛下包涵!”闻此言,李旭心气稍平,笑了笑,向西拱手。市井间关于杨广的风流传闻很多,但据李旭所知,陛下与皇后之间伉俪之情甚笃,宫中妃子总计不超过二十人,所谓年青时也会犯此风流过,已经是明着堵进谗者的嘴了。这份恩情,不由得他不感激。
“不过陛下吩咐,你若将来娶妻,一定得奏明朝廷才行。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从先皇开始,本朝地位显赫之家通婚,皆须向朝廷禀明。你已经是侯爷了,就不能再像原来那般马虎!”文一刀笑了笑,补充。
“臣尊旨!”李旭赶紧向西抱拳,领命。经过武士彟的提醒,他已经知道自己婚事由不得自家作主了,所以文一刀的话也不令人感到惊诧。至于娶谁家的女儿,旭子现在还没想过,也不想为圣上的口谕而头疼。
“你先别忙着作揖,这几句是皇上跟你说得家常话,不是口谕。真正的口谕我还没说呢,你准备接旨吧!”文一刀又笑,继续说道。
“臣李旭恭听圣训!”李旭心中暗叫一声苦,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弯下了半个身子。
待李旭摆好姿势,文一刀清清嗓子,换了个声音说道:“圣上口谕,特赐李旭平身,坐着听朕说话。”
这可是少见的恩典了,李旭赶紧谢恩,找了个凳子靠上去,终究不敢坐实了,欠着半个屁股听皇帝陛下对自己有什么最新指示。
“你不用紧张,陛下平素跟自己身边人都是很随便的!”文一刀见李旭手足无措,先出言安慰了他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圣上口谕,朕曾答应带你前往辽东,昔日之诺,今犹在耳。但因有小人蒙蔽圣听,以至朕去年言而无信…….”
“肯定是来老将军将我的话带给皇上了!”听到这,李旭心中暗自感慨。经历了这几年的观察和感悟,杨广在他心中绝不再是什么圣明天子形象。但杨广对臣子这份情谊,却着实令旭子不忍背弃。
正感慨间,听文一刀继续转述道:“朕已经将阻你建功立业的小人发配到岭南,令其终生不得再回中原半步。一口恶气已经替你出了,所以你心中也别再有什么怨言!”
“臣不敢!”李旭从凳子上跳下来,大声回答。
“其实你去不得辽东,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朕又被高元那贼骗了,无功而返。这几年,朝内朝外,总有贼故意骗朕,朕心甚痛。唯有你,实实在在地替朕杀贼,所以,朕亦不辜负你的功劳!”
这几句说明了朝廷为什么对他越级赐爵的原因。想必皇帝陛下看出自己身边的勋臣宿将弄权者多,能干实事者少,所以心中颇有悔意。“如果此刻陛下幡然悔悟,大隋说不定还有救!”李旭站直身体,心中突然充满了渴望。
“朕闻你家乡被贼人威胁,已经命令地方官员在易县城内替你重新准备了府邸。你的家人也都搬了进去,你尽管奋勇杀贼,不必为家人安危担心!待平了瓦岗军,朕一定招你回京,咱们君臣再下辽东,一定将先前遭受的耻辱一举洗雪!”
“臣,臣谢陛下圣恩!”李旭深深地躬下身去,除了感谢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与私,大隋皇帝陛下对他可谓恩宠致极,连家人的安危都替他考虑到了。但对国家而言,皇帝陛下显然没有任何了悟,居然还在梦想着去辽东找回面子,根本不顾民间已经烈焰汹涌。
“文公公,陛下不知道各地山贼流寇已经闹得很凶了么?”听完皇帝陛下对李旭的口谕,独孤林也觉得有些失望,凑上前,低声追问。
“这就是陛下为什么给你口谕的原因!”文一刀叹了口气,慨然回答。“咱家是个内臣,照理不能干涉外廷的事。但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真可谓触目惊心。以前听令兄说地方上乱,甭说皇上,咱家也是不信的。因为以虞大人、宇文大人和裴大人为首的满朝文武都说贼人越来越少,只有令兄和苏纳言说贼势越来越大。嗨,这人啊,谁还不愿意听好话。可谁又料到,好话未必包藏着好心呢!”
老太监絮絮叨叨,言谈里充满遗憾和懊悔。他这副表情着实令人看了心焦,独孤林自知家里恐怕没出什么好事,急得打断他的话,大声追问道:“公公,你能不能说清楚些,家兄,家兄怎么了,难道家兄处事了么?”
“令兄去年自辽东班师途中受了些寒,今年春天,又和秘书省那些呕了些气,所以就病倒了。陛下派我来传口谕,让你赶紧回东都,一则与独孤大人见见面,让他高兴高兴。二来,他想把护卫宫廷的任务交给自己人,而你是最合适选择!”
“末将尊旨!”独孤学后退半步,施礼作答。国事家事接踵而来,让他的头脑一时有些发懵。答应了奉谕西返后,立刻不顾礼节地追问道:“公公能不能细说一下,家兄为什么和秘书省的人呕气,谁又故意气他了?”
“也不是有人故意气他,咱大隋朝的老样子就是这般,终日吵吵嚷嚷!”文一刀摇摇头,解释,“陛下开春时新增加了一百二十名秘书省的文职,与他共同研讨如何实现千秋盛世。其实陛下心里也明白,这些读书的儒生都是有奶便叫娘的家伙,未必懂什么治国平乱的大道理。只是想给他们些好处,让他们不要四处煽动人造反罢了。”
当今陛下素来有敬贤之名,在他还做扬州总管的时候,就养了一群熟读圣人经典的儒生。最近天下纷乱,为了避免儒生们为乱党所用,朝廷特地又增加了秘书省的名额,将一群比较有名的文人高俸供养起来。而这些人拿了朝廷的俸禄,自然知恩图报,所以每每上本,不是讴歌盛世,就是奏明哪里又现祥瑞。纷纷扰扰,把许多劝谏陛下爱惜民力,励精图治的忠直之言都给淹没了。
今年刚开春,杨广在庭议上例行问百官民间疾苦,虞世基等人带头回答天下太平。纳言苏威和独孤学二人低头不语,杨广把二人叫到身边问话,苏威回答,“以前只有王薄一个人造反,现在各郡都有反贼,我不知道这样的天下是否还能算太平!”。
独孤学的回答则更为简单,他认为,前几年朝廷不用加税,岁岁都有盈余。而现在赋税一加再加,依然收不上多少钱来。这不正是说明天下已经不安定,很多该纳税的人都跑去当贼了么?
二人的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秘书省的官员跳出来,弹劾他们出言不逊,刚一开春即说丧气话,诅咒大隋国运。独孤学当场反驳,吵了几句后,一口气没喘匀,当场喷血于朝堂之上。
“这些杀才,他们也好意思自称读过圣贤书!”听完一刀公公的话,独孤学气得一拳砸在墙壁上,震得糊了薄纱的窗子嗡嗡作响。
“他们从圣贤书中,只学会了闭上眼睛说瞎话!为了博出头,这些人还有什么事情不肯做!”文一刀耸耸肩膀,鄙夷道。他虽然是个太监,但比起秘书省的某些人来,却更像个男人。
李旭亦是气愤致极,但他倒不觉得秘书省那些家伙的行为有什么奇怪。前些日子跳出来劝齐郡弟兄们顺应天命,投靠李密的,不也是这伙人的同类么?有些人一辈子的人生目标便是做官,至于做好官坏官,出卖不出卖良心,根本不在其考虑范围之内。
“你准备回东都吧。至少你回去,还能让陛下知道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李旭拍了拍独孤林的肩膀,低声劝告。
“我肯定要奉旨!”独孤林点点头,回应。当年他放着大好前程不顾,从朝廷跑到地方来做芝麻大的小官,就是不想搀和朝堂上的争端。但现在,哥哥已经倒下了,无论为了独孤家,还是为了大隋,他都不得不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有些责任,是与生俱来的,无论你逃多远,最终又一天必然要将其扛在肩头。
三天后,独孤林和文公公上了船,逆流向西。张须陀带领一干弟兄,一直送到了济水边。挥手的刹那,大伙的心情都很沉重,这一别,没有人知道多少年后大伙才能再见面。也无人能预料,眼前这暮气沉沉的大隋,是否还能支持到大伙再度相见的时候。
“回去别忘了让陛下给我们拨粮饷器械!”罗士信于岸边跳着脚,嚷嚷。多年的朋友即将远去,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人都灿烂。
“忘不了。你们保重,瓦岗军不是那么好对付!”独孤林微笑着,向岸边挥手。
“哈,你还是自己小心吧,我们这里是明刀易躲,你那里暗箭难防!”罗士信不屑地笑了一声,冲着离岸远去的小船大喊。
“士信,别乱说话!”老成稳住的秦叔宝低喝。随后,他自己也挥起手来,向并肩战斗多年的故交作别,“重木,等家事安顿好了别忘记回来看看!”
“我随时记得,你们若平定了瓦岗,也到东都来找我!咱们不醉不归!”独孤林大笑,拱手,看着岸边的人影渐渐模糊。。
“不醉不归!”岸边的人笑着挥手。河心风大,小船的帆渐渐鼓满,渐渐融入天边的云烟。
那些云烟卷卷舒舒,凑成无数亭台楼阁,像极了繁华的都市,昔日的大隋。只是风一来,便袅袅地散了,如梦,如幻。
(第四卷扬州慢卷终)
注1:隋制,隋文帝开皇年间,设爵国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九等。杨广继位后废除,只留公、侯、伯三类,每类再分郡、县、乡三等。
注2:光禄大夫,起源于汉,晋后为兼衔。其中分特进、左右、金紫、银青等数级。左右为从二品,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