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壮士(一 上)(1 / 2)
“张须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能容得下我么?”南行赴任路上,在宇文述手中吃过一次大亏的旭子一直忐忑不安。过了齐河后,他终于不再烦恼了,因为更大的麻烦找上了他。一伙无赖从背后跟了上来,目标正是他胯下的黑风和另一匹坐骑背上的行李。
旭子数次纵马飞奔,希望凭速度能摆脱这伙人。他的目的地历城距离这里没多远,快马加鞭的话,半个时辰之内就能看到敞开的城门。但那伙流民显然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每当旭子认为自己已经将他们抛得很远时,流民们总能从斜岔里的小路或者某个山旮旯后钻出来,吹着一种凄厉的号子,通知伙伴们“肥羊”的具体位置。
李旭对这伙流民非常无奈,如果他拔出刀来,这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一个也甭想活着离开。但他不愿意于自己的刀下再多添几条无辜的性命。那些人也是万不得已,来齐郡上任的路上,旭子已经见到了太多的悲剧。
河南诸郡的土地远比河北诸郡肥沃,奔腾而过的黄河滋润得这里每一把泥土都能攥出油。在充足和养分和温暖天气的作用下,即便是十一月,田野间也不乏油油绿色。那些碧绿整齐的东西是不是麦子?旭子不敢确认。他老家的地方每年只能种一季庄稼,收完了第一季粮食后,即便抓紧时间洒下种子去,长出来的秧苗也无法成活。
按旭子的猜想,土壤肥沃、气候温暖的地区应该更富庶才对。毕竟这里在黄河以南,靠近东海,宇文述的大军长途回援洛阳的时候,没有糟蹋过这些地方。杨玄感的乱兵,也没有波及到此地。但一路上看到的事实却恰恰和他预想的情况相反,见过沿途风景的人,除非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否则都能明白河南诸郡上空为什么腾起了这么多烽烟。
河南诸郡的确富庶,特别是城市,随便一个无名小县拉出来,也比旭子老家上谷郡的治所易县阔气十倍。高大的城墙,整齐的官衙,笔直的街道,朱红色的大门,这些都是易县见不到的景象。上谷郡的郡府衙门跟河南诸县的富豪宅院比,也顶多能算个破落人家。但出城两里远后,眼前即是另一个世界。一间又一间茅草棚子密密麻麻地排着,从来就望不到头。只有三尺,最多五尺高,没有窗户,门只是一把麦秸,窝棚的主人坐在门口,两眼茫然,一脸愁苦。
皇帝的御驾没有经过这里,他们不是给官府强行赶出来的。除了官府以外,还有一种叫做钱的东西,让他们失去了住在城里的资格。
在距离城墙最近和最远的窝棚区,总是有两个热闹的集市。集市上没有肉类、鱼、粮食、茶叶这些生活必须品供应,里边只有一种货物,那就是活人。男孩三百钱,女孩一百钱,壮年半吊,少妇一吊半,及笈少女两吊。如果你是个大买主,人贩子会给你打折扣。偶尔有衣衫华贵的人从官道上经过,“掌柜的”们立刻挥舞着手中的皮鞭,赶牲口一样把几十名活人陈列出来。而那些脚踝间拴着麻绳,头上插着草标的男女货物,则土偶木梗般任人摆布。他们不懂得反抗,也失去了反抗的意思,冷冰冰的如同僵尸,只有偶尔被北风吹得打起喷嚏,才让人明白他们还在呼吸。
“难道这里的官府也不管管么?”在驿站饮马的时候,旭子曾向一名老驿卒抱怨。老卒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如同遇到了一个怪物般大叫起来。“大人,您要是心好,就花三五吊钱买上十几个。这是就他们的命!有人买,他们为奴为婢还能活下去。要是熬到青黄不接时还找不到买主,人贩子嫌赔本将他们撵了,他们就得活活饿死!”
听完老驿卒的话,旭子明白自己又因为泛滥的同情心闹了笑话。于是,他愈发厌恶那些叛匪。如果不是那些人四处烧杀掠夺,朝廷就不用养这么多兵。如朝廷不养这么多的兵,赋税就不会这么重。如果没有沉重的赋税,流民们就可以安居乐业了吧。旭子以最简单的推理来麻醉自己,至于这个推理是否说得通,他不敢深究,深究起来,他怕自己晚上会做恶梦。
作为经历过剿匪战斗的官军将领,旭子决不相信叛匪们在“替天行道”这个说法。黎阳城外的事实告诉他,对民间破坏最严重的,恰恰是那些打着各种正义名号的叛匪。官军的军纪再败坏,至少会在城市内或者主将面前有所收敛。而叛匪则不然,他们根本没有军纪。
官道左侧的树林中又响起哨子声,这次是三下,预示着打战马主意的流民又多了一波。旭子厌恶地向哨子想起的地方瞪了一眼,然后抖动缰绳,加快两匹战马的速度。他有些后悔自己过于相信以往的经验,上任前谢绝了同僚们推荐的亲兵。如果此时有三、五名亲兵在,哪怕他们是抱着各种目的而来,至少可以凭人数将那些大胆的流民唬住,令对方不敢轻易上前挑衅。
“吱――吱――吱-!”看到李旭逃走,哨子又响了三声,这次是两长一短,好像在传达着什么命令。紧接着,前方的官道上弹起一根脏兮兮的绳索,“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二十几个衣不蔽体,手中握着木棒的人自树林后跳出,拦住旭子的去路。
“一点新意都没有!”旭子低头,从腰间拔出了黑刀,抬手的瞬间,他已经将绳索砍成了两段。黑风和另一匹驮着行李的战马“唏溜溜”发出两声长嘶,示威般从拦路者的面前跑了过去,背后留下了一片叫骂声。
“小贼,有种别走!”“前面都是我们的人,你跑不掉!”流民们以一种腔调怪异的方言,七嘴八舌地喝道。“傻子才跟你们玩!”旭子用北方官话回了一句,加快速度,沿着官道冲上前面的山梁。
这是一片丘陵地段,每一座土丘都不高,但一座挨着一座。战马在这种地势上奔跑很耗体力,也非常容易出危险。大约跑了半柱香时间,旭子就放缓了速度。他认为流民们见识过他的刀法后,应该再追上来。
还没等他和黑风缓过一口气,哨子声就再度于左前方响起。这次更凄厉,更急促,还伴着隐隐的马蹄声。旭子发觉事态有些不对劲了,流民们应该没有这么大胆量。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三个月前在河北诸郡的官道上也遇见过流民,那些人的身子骨比刚才遇到的还强壮,但那些人从不敢打战马的主意。
一伙“骑兵”斜着从谷地上冲出,前面三个人骑马,中间一个人骑了匹长耳朵骡子,骡子后还有十几人,挥舞着菜刀和竹矛,胯下坐骑是拉车用的轿驴。
“站住,站住,呢(你)是什么银(人),打那(哪里)来。不准响千(向前)去。带队的头领身后插着一根灰白色的角旗,一边冲向旭子,一边大声嚷嚷。他身上没有任何铠甲,手中兵器也是根疤痕犹在的木杆,只在尖端处绑了把刀子。由于全身上下的装备分量很轻,人马在短距离冲锋时速度极快,说话间,他已经冲到了旭子的身侧。
“噗!”李旭只一刀,就把来人连同他手中的兵器都砍成了两段。遇到叛匪了,旭子不敢再手下留情。文书和印信都放在另一匹坐骑的行囊里,一旦落入叛匪们手中,对方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他这个即将去协助张须陀剿灭各路反贼的武牙郎将。
他听到了嗖嗖的风声,那是羽箭破空的声音。贼兵手中有弓,但箭法很差,或者是因为舍不得射死两匹骏马。那些劣质的长箭从他身体两侧很远的飞过,很快就失去了力量,在官道两边的硬地上溅起了一溜溜烟尘。
“弓力不到一石!”旭子凭沙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得出结论。他的角弓就挂在马鞍后,但他不敢取弓还击。前方的叛匪越来越多,呐喊着向官道上压过来。好在他们跑得都不够迅速,或者说没有人想重蹈那名头领覆辙。所有叛匪都尽力和队友保持步调一致,以便不第一个触上那黑漆漆闪着寒光的刀锋。
“杀了他,杀了他!”乱匪们气势汹汹地喊。声音越来越高亢,胆子随之也越来越大。“谁拦下他就可以得一匹马!”不知道哪个头目发出了命令,重赏之下多勇夫,有人大着胆子跳上了官道,用手中竹竿去捅旭子的大腿。黑风从他的身边疾驰而过,旭子的手臂用力向下一抽,紧接着,耀眼的血浪就在阳光下跳起,带着股烟雾地跃上半空,然后,烟雾越升越高,灵魂飞走,血如花瓣一样被风吹散。
“杀了他,杀了他,他杀了土根儿,杀了他为土根儿报仇!”乱匪们发了疯般叫喊,没有任何队形,一拥而上。
旭子砍翻了第一个试图拦路的人,又抹倒了第二个。很快,第三条性命倒下了他的刀下。贼人们大吃一惊,苍蝇般向官道两旁散去。但不知道他们的头领又开出了什么价码,这些胆小却贪婪的家伙叫嚷着再次围拢上前。所有的兵器都招呼向旭子,几乎没有人试图伤害战马。
很快,旭子身上的衣服就被血湿透了,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全部是别人的。这些乱匪比元务本麾下的反贼训练程度还差,几乎是硬向刀尖上送。旭子记不清自己到底砍翻了多少人,但他看见黑风用前蹄至少踢飞了三个。缰绳被拴在黑风鞍子上的另一匹菊花青也不甘示弱,连踢带咬,根本不给贼人们靠近它的机会。
“哄!”土匪的队伍硬被旭子冲出了一条血河,前方道路再次清晰。旭子挥刀劈飞一名追得最积极的贼人,然后快速抬头。眼前的道路通向另一个土丘,土丘上有个供过往旅人休息的凉亭。凉亭的四壁有三尺高,几个人骑马的人正站在里面观望。
那些人穿的是大隋武将铁铠!旭子的精神猛然一振,他发现了同伴。几乎在同一时间,凉亭里的人也发现了他,两名骑手留在了凉亭里,弯弓警戒,另两名打着马冲了下土丘,一左一右,快速冲到他附近。
“拦住,拦住!别让他们靠近,别让他们靠近!”叛军的叫嚷语无伦次,声嘶力竭。几十名壮汉从自家队伍中脱出,试图将旭子和前来救援的人隔开。大量的羽箭、竹枪、木棒从敌军中飞起,叛匪急红眼了,再也没人珍惜旭子胯下和身边的两匹战马。
“他们非常忌惮冲下来的人!”李旭意识到了敌军痛下杀手的原因。他自问没有将所有羽箭一刀接下来的本事,一边将黑刀舞成光团护住自己和黑风的要害,一边拼命地催动坐骑,试图利用速度逃离生天。
大部分羽箭都失去了目标,两根竹枪被黑刀挑飞,还有一根刺中了菊花青的肚子。驮着行李的菊花青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软软地倒了下去。李旭一刀砍断缰绳,避免了黑风被雨花青扯倒的悲剧。然后,他快速拨转马头,以极短的半径打了个盘旋,兜回来,将靠近菊花青的手臂全部砍断。
几名试图夺取行李者抱着肩膀跳开,手指捂住断臂,眼睁睁地看着血从伤口处向外喷。他们没想到李旭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儿,眼睛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数息之后,几个人的脸色就白了下去,相继倒地。
“抱歉!”旭子心中嘀咕。在这一瞬间,他真的对敌人有些怜悯。很快,他心中的怜悯就变成了恐惧,更多的人扑向了倒地的菊花青,如饿晕了的群狼看见猎物。“马背上有大笔财物,否则那个持着黑刀的家伙不会放弃逃走。”群盗们这样想着,争先恐后。
“里边没有钱!让开!”旭子怒喝着,以最快速度挥刀割断绑着行李的绳索。然后俯身,单臂将行李卷提起,放在黑风背上。另一只胳膊快速舞动弯刀,砍下更多的胳膊和脑袋。
驮着太多负重的黑风身体不再灵活,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多处负伤。被困在人群中的李旭也手忙脚乱,他气得两眼血红,刀刀都是杀招。一杆木矛刺伤了他的手臂,木矛的主人力气太小,未能伤到他的筋骨。旭子劈手夺过木矛,然后单臂将木矛刺进了来人的喉咙。
两把镰刀,三根木棒。危急时刻,旭子的感觉变得万分敏锐。他记起了当年铜匠师父教导的所有招式。磕飞了一把镰刀,砍翻了试图伤害黑风的另一把镰刀的主人。同时,侧身,躲开木棒的尖端,刀刃顺着木棒溜下去,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剁下数根手指。还有两根木棒连不及对付了,旭子绷紧肌肉,试图硬扛这两下。意料中的疼痛却没传来,凉亭上飞出两支羽箭,将木棒的主人射倒在旭子的战马前。
这时,从左右夹击而来的援兵也杀穿了拦截者的队伍。是两名身材和旭子差不多高大的年青人,使得俱是长槊。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和长槊的良好弹性,他们只是挥了几次手臂,就将那些上前拼命的壮汉们挑飞到了半空中。
一名匪徒挥舞着四肢从半空中落下,夹在旭子左侧的将领用长槊一捅,瞬间将匪徒的脖子捅了个对穿。紧接着,他用力一甩,将尸体甩向敌军。然后刺翻距离李旭最近的一个匪徒,在马上横槊,俯身,快速用小刀割下两个人鼻子。
“我要记数!”此人将鼻子丢进马鞍后的皮袋子里,然后冲着旭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罗士信,罗士信!”旭子听见乱匪们惊恐的喊叫,随即发现自己身边又空了。匪徒们快速后退,唯恐跑落在同伴后边。
右侧冲过来的那名将领骑马追上去,长槊翻飞,瞬间捅翻了四五个敌军。他斜着兜了半个圈,居然将周围的敌军硬生生逼开了二十多步。随后,此人快速兜回,和左侧那名将领一道,护住李旭的两翼。
“历城罗士信!”长着一张娃娃脸,有收集敌人鼻子嗜好的年青将领微笑着,向李旭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大手。
“上谷李仲坚!”李旭伸手,和对方双掌相击。
“历城秦叔宝!见过李将军!”另一名大隋将领随即伸出手,与李旭双手相击。三匹战马转过头,快速向凉亭冲去。
“你就是那个横闯辽东的李仲坚?”
“你就是被皇上专门命人画了图形的给群臣传看的罗士信?”
“久闻秦将军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秦某亦久闻李将军之名!”
三个人寒暄着,根本不在乎身后有多少双恶毒的目光。
半个月前,北海郡的盗匪郭方预再次下了牛山,试图在岁末来淄川大捞一票。张须陀带领齐郡的弟兄们狠狠赏了叛匪一顿“暴凿”,将他们一直追进了尧山才奏铠而还。昨夜半夜十分大伙入了城,分散回家休息。谁料今天上午刚吃完早饭,就有探马跑回来报告,说裴长才、石子河两名大贼三天前攻破济北郡的长清县,将城中粮食牲畜劫掠一空,如今正气势汹汹地越境而来,兵锋直指历城。(注1)
事发仓卒,召集郡兵已经来不及。张须陀无奈,只好恳请郡守裴操之代为整军,自己率领心腹爱将秦叔宝、罗士信和独孤林三人出城打探敌情。大伙刚赶到西放鹤亭,就看见贼兵如同乌云一般从天边卷来。几个人不忍心看着来不及撤入城中的父老乡亲遭贼兵屠戮,急中生智,直接在凉亭旁扯起战旗。贼军素畏张须陀名声,见其麾下只有三名部属,唯恐遭遇埋伏,所以把兵马停留在西放鹤亭附近,不敢发动攻击。正当敌我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贼军背后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有名勇士一人双骑,透阵而过。
张须陀佩服此人英勇,赶紧命令秦叔宝和罗士信前去接应。结果这一下,刚好把朝廷派给自己的臂膀接到了身边。
“末将李仲坚,奉命前来听候张老将军调遣!”李旭看见凉亭下有一位身穿大隋四品武将铁衣的老将军,知道此人必是张须陀无疑。紧跳下战马,急行两步,抱拳问候。
“老夫闻听朝廷派李将军前来助阵,日夜期盼。没想到李将军居然在危急关头,自敌军背后杀到老夫面前来!”张须陀刚才看见旭子一个人闯透敌阵,亦非常佩服其勇武。此刻听其报出名姓,立刻翻身下马,拱手肃立,郑重地还了一个军礼。
“历城郡兵副督尉独孤林见过李将军!”跟在张须陀身边的另一名武将也上前打招呼。他的官职比李旭略低,按军规,必须主动向上司施礼。但郡兵们向来和府兵不是一个体系,朝廷突然放下一个从四品郎将到他们中间,着实令人心里不舒坦。
“见过独孤督尉!”李旭侧开身,双手抱拳,还礼。初来乍到,他对本地将领的反应十分敏感。秦叔宝和罗士信二人方才跟他并肩战斗,彼此见识过对方身手,自然感觉亲切些。张须陀素有容人之名,又是他的上司,也不会对他有太多排斥之意。但这位独孤督尉,给人的感觉冷冰冰的,举止之间都流露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
大敌当前,旭子没时间跟别人计较。他四下看了看,快速观察敌我双方情况。发现身边的凉亭距离历城已经不远,在这里隐隐约约能望见历城的墙。大队的百姓正蜂拥着向城里拥,两队士兵持着兵器站立,看样子是在维持入城秩序。除此之外,再看不到有任何自己一方的将士。而土丘之下,蜂拥而来的贼军至少有一万五千余人。看旗号来自两股势力,一股持灰旗,另一股的军旗为暗红色。
“敌军来势汹汹!”李旭向张须陀抱了抱拳,低声总结道。脚下的土丘刚好挡在通往历城的必经之路上。敌军如果不想绕远,必须从凉亭附近的官道上穿过去。张老将选择了一个非常理想的阻击点,但他麾下的兵埋伏在哪,李旭却一个没看见。
没等他继续发问,山脚下的贼军却大声叫嚷起来。他们久闻历城富庶,汹汹而来,却被四个人阻挡在一个小土丘下,时间长了,难免心情烦躁。此刻见对方居然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顾着“闲聊”,气得破口大骂。南腔北调的污言秽语一波接着一波,吵得人面对面说话都无法听清楚。
罗士信大怒,跟张须陀打了个招呼,再度提槊上马冲下土丘。一边在敌军面前纵马驰骋,一边喝骂道:“有胆子出来单挑,难道你们都是卖肉的泼妇么,除了骂街什么也不会!”
两军作战,比的是将领谋略,军队素质。又不是流氓抢地盘,哪里有单挑这种战法。但此刻郡兵们正在集结之中,一时半会儿无法出城迎战。所以张须陀等人能拖延一下叛军的脚步,自然要多拖延片刻。
叛匪们不知道罗士信使诈,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有心一拥而上,罗士信却不肯站在原地挨打,策动战马在敌军面前快速兜了一个圈子,把威风撒够了,一转身又跑回了土丘半腰。然后,他兜转坐骑再次冲下去,边冲边骂,“有种就上来单挑,娘们儿才比谁嘴巴贱!”。没等对方做出任何反应,又快速兜回。气得裴长才、石子河等人暴跳如雷,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伙山贼按耐不住,率先发动了攻击。他们追着罗士信的脚步,试图还之以颜色。凉亭上,独孤林见罗士信力孤,也带马冲了上去。他一边向罗士信靠拢,一边挽起角弓,瞬间将追过来的敌军射翻了三个。
敌军的势头被羽箭所阻,顿时慢了下来。罗士信猛然带住坐骑,原地打了个旋子,长槊乌龙般回转,戳到了距离自己最近一人的胸前。那是一名手持铁棍的和尚,跑得太快,所以和本队脱节。见眼前突然出现一条长槊,来不及躲闪,只好用铁棍硬拨。罗士信岂肯让他将长槊砸到,手臂轻轻抖了抖,让开铁棍。然后反手又是一下,将耐不住寂寞得花和尚刺了个透心凉。
“呀!”罗士信大喝一声,奋力挑起和尚的身体。直接向冲上土丘的那伙人掼过去。几个叛匪逆着山坡正跑得气喘吁吁,猛然间半空中突然砸下一个人来,躲避不及,当场又被砸倒了两个。没等其他人缓过神,罗士信的长槊已到。“噗!”“噗!”两声,将正对着自己的两名贼兵刺翻,然后长槊向下,将倒在地上的另外两人戳死。
这几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贼人根本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等他们发觉吃了亏,罗士信又打马走远了,独孤林挽着角弓给他断后,有人敢追,迎头就是一箭。
叛匪们弯弓还击,手中弓箭的质量却太过于低劣,瞄不上快速移动中的目标。偶尔有两箭射正了,力道却太弱,根本穿不透罗士信和独孤林身上的铁铠。
“张将军怎么就带了三个人迎战?”李旭四下望了望,发现周围不像有伏兵的迹象,压低了声音问道。
“郡兵们昨天半夜才分散回家休息,仓卒之间很难召集!”张须陀苦笑着摇头,解释。
“老天!”明白了真实情况的李旭心中暗叫佩服,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胆子已经够大,却没想到碰到了胆子更大的人。在黎阳城下,雄武营以五千对三万,已经创造了近年来大隋官军作战的一个奇迹。此刻张须陀居然以四个人硬撼两万盗匪,无论此战是输是赢,后人都足以把它当作一个传说。
“李将军害怕么,我刚才见你护着自家行李时,却是毫无惧色呢!”独孤林刚好打马跑回凉亭,听见李旭嫌自己这边人少,忍不住冷嘲热讽。
“行李之中,是朝廷的军书和印信。李某虽然胆小,却不敢让它落入贼人之手!”李旭笑了笑,从行李中取出军书和印信交给张须陀检验。独孤林和罗士信二人都是眼高于顶的家伙,从他们作战时的表现上就能看得出来。在骄傲的人面前,旭子不想自己被人家小瞧了。
张须陀验看了一遍军书和印信,将其又归还给李旭。他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李旭身份的真伪,骏马、黑刀、年纪青青却长了脸络腮胡子,这些特征太明显,贼军如果想找人冒充,还真难找了得出来。
“你受伤了,先回城去休息把。”他为人素来宽厚,见旭子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低声建议。
旭子轻轻摇摇头,慢慢地收起了印信。军中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今天自己先撤了,此后永远不用想在齐郡郡兵面前大声说话。念及此,他又向土丘下扫视了一圈,发现土丘下流寇们的气焰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嚣张,在罗士信手中吃了一个大亏,他们正在更稳妥的进攻策略。
“末将需要一点时间!”旭子一边跟大伙解释,一边从行李中取出把短刃。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他挥刀割开肩膀受伤处的衣服,然后用刀尖轻轻挑出肉里边残留的木刺。接着,取了一包金疮药,封住伤口。然后,割下一段衣袖,将伤口和药粉一并裹牢。
“这里,有我们四个人足够!”秦叔宝见李旭疼得满头是汗,却一声不吭,心中对他也升起了几分佩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议。
“既然来了,就算我一个。”李旭回以宽厚的笑容。同时从行李中取出唐公赠送的铠甲,“叔宝兄搭一把手,帮我将系一系背后的绊甲丝绦!”他笑着请求,一丝不苟地将铁甲穿戴齐整。
注1:牛山,在今天山东淄博附近。济北郡,今天山东平阴一带。长清县即今日长清县,距离历城不足百里。
张须陀见到旭子在谈笑之中拉近与自己麾下部将的关系,忍不住对年青人又高看了一眼。李旭的勇武之名他早有而闻,同僚口中,和勇武并称的是此人的桀骜不逊。据说此人曾经在虎牢关之战后当众顶撞过大隋军中第一人宇文述,所以才惹得宇文老将军发怒,不得不夺了他的官职。谁知道这小子不服气,居然又跑到皇帝面前告御状,把满朝文武搅得不能安生。令人惊叹得是,一番御前官司打下来,平素威风八面的宇文述居然没占到什么便宜。不但把已经到手一半的右武侯大军弄丢了,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皇帝陛下给李郎将加官进爵。
对宇文述老贼,张须陀素来没什么好感。但这不等于他认可传说中李旭那些冒犯上司,恃宠而骄的举动。骄傲的人通常都是刺头,他们经常因为过于骄傲让自己和周围的人付出巨大的代价,老将军以几十年的阅人经验可以确保这一点。所以,他对朝廷派遣李旭来辅助自己剿匪的安排并不十分满意。实际上,齐郡郡兵现在缺的不是什么勇将,名将,而是物资补给。近几年跟叛匪反复纠缠,民间越打越穷,已经不能再承担得起郡兵们的装备损坏。为了弥补亏空,老将军已经被迫使用了许多不愿意使用的手段,却还是无法给麾下士卒们凑全合格的兵器与铠甲。
如果张须陀强行从民间征守养兵费用,肯定能刮到大笔钱财。但他不忍心这样做,在老将军眼里,所谓叛匪,大多数都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他们最初造反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有口饭吃,发现提着刀吃饭比提着锄头在田地中刨食效果更佳后,才成为四处打家劫舍的流寇。别的地方百姓安危张须陀无权过问,但在他自己防御范围内,张须陀不愿意做逼良为盗的事情。
山丘下的叛军又开始鼓噪,大约三百多名身穿灰布衣服,头上包裹着灰巾的壮汉高举着盾牌,列队而上。这是石子河的灰衫军,脑袋上灰扑扑的头巾是他们的标志。两股盗匪合伙打劫,彼此之间的权力和收益却要分得一清二楚。从某种程度上,他们也是生意人,做拿人命换钱的生意。张须陀笑了笑,从远处收回目光。叛匪如此,大隋官军其实也差不多。郡兵们打仗,府兵们很少帮忙。这回皇帝陛下派一个府兵将领加入郡兵作战,已经是打破了以往的惯例。
“敌军并不和睦!”李旭提着弓,走到张须陀身边,低声征求对方的意见。“末将认为咱们痛打其中一方,对另一方稍微手下留情,时间久了,他们肯定自己要闹起来!”
“脑袋上包着灰布头巾的是一伙,首领是叫石子河,当年是个有名的泥水匠。腰间缠着白布带的是另一伙,首领叫裴长才,是个卖老鼠药的混混,人很龌龊!”张须陀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李旭的建议。年青人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桀骜不逊,也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没头脑,他在心中又重新更改了对李旭的评价。“也许是有人恶语中伤他罢!”老将军暗自想,转过头,冲着大伙命令。“一会儿士信和重木先出击,将这伙灰衫军杀散则已,不要制造过多杀伤。叔宝和仲坚两个打第二轮,能杀多少杀多少。石子河的人败下去,裴长才的兵马肯定杀上来!”
重木是独孤林的字,这个家世显赫的年青人对李旭不服气,张须陀早已看在了眼里。所以他将罗士信和独孤林放在了一组,虽然从性格上搭配,李旭和他组合到一起更合适些。
“遵命!”李旭和其他几人同时拱手。
“我和仲坚打第一轮罢!士信和重木刚出击过,先缓口气!”秦叔宝为人素来谨慎,想了想,建议。
“嗯!也好”张须陀点头,答应。“你们两个先上马吧。老夫发第一箭后,立刻冲下去!”
“尊命!”李旭和秦叔宝答应一声,飞身跳上坐骑。
秦叔宝身材与李旭差不多高,肩膀却比李旭还宽出数寸。他手持一把丈八长槊,槊锋比普通槊长上半尺,两侧都开有锋刃。见李旭的兵器过于短小,秦叔宝主动策马挡在了对方身前。“我冲进去杀了他们的头目,你用弓箭骚扰其余的人,给我制造机会。流寇和正规军不同,只要带队的头领一死,其他人立刻没了胆!”
“叔宝兄不要急,这个距离,我应该能射得中!”李旭笑着用弓稍向敌军中央指了指,正指向举着木盾,弓着身子前进的流寇头目。那个家伙战场经验不多,半个身子都露在了盾牌外面。这个距离上的敌人,对旭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活靶。
秦叔宝的眉毛诧异地跳了跳,他没想到旭子对自己的射艺如此有信心。“成么,山上风向多变!”他善意地给旭子找台阶下。对方急着竖立威信的心情他很理解,作为一个已经四十三岁,在低级军官位置上滚了多年的人,他能明白一个无本之木的悲哀。(注1)
没等李旭再做解释,敌军已经开始冲锋。逆着山坡,他们跑动的速度并不快,跑着跑着,队形就开始变得散乱。张须陀默默地扣着箭,心中计算叛匪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一百步,九十步,七十步,他松开弓弦,射出一支响箭。
“嗤――”长箭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从跑在最前方的一名草寇的前胸处射进去。那人的身形猛地一滞,向后倒退了几步,跌倒,咕噜噜滚下山坡。秦叔宝快速一磕马镫,胯下黄骠马发出“唏溜溜”一声咆哮,四蹄腾空,直冲而下。他的骑术十分精湛,胯下战马也是一匹少见的良驹,两个跳跃,已经冲进了敌阵当中。
手起槊落,秦叔宝将距离自己最近的两人挑飞。然后右腿轻踹马镫,命令胯下坐骑跑斜线,切开敌军阵列,直奔队伍中的小头目。
他很遗憾地发现自己扑空了,那名小头目身上插着两根箭,一根射在胸口上,另一根**了眼眶。无论任何一支都足以致命。秦叔宝快速扫了一眼李旭,然后手中的长槊横扫半圈,将试图夺回头目尸体的数名草寇抽倒,紧接着来了个侧面横切,将惊惶失措的敌人一个接一个抽下山坡。
李旭在黑风闯入敌阵之前,射完了预定中的三箭。他射死了这伙人的头目,又射死了举着灰布战旗的那个旗手。叛军很穷,身上的衣服都是用草灰染的,更不可能买得起铠甲。所以这三箭一点也没浪费,直接夺下了两条性命。
顾不上给敌人任何怜悯,旭子藏弓,拔刀。在黑风前蹄踏入敌阵中的一瞬间,借助惯性用刀刃抹开了一人的胸脯。血在他背后喷起来,溅了临近几名乱匪满脸。那些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闭着眼睛狼狈而逃。
旭子没有追杀他们,而是拨马横切,他也走了斜线,于秦叔宝的方向恰好相反。两个人的任务是将敌军完全冲垮掉,而不是多做杀伤。
在冲下土丘前的瞬间,旭子发现秦叔宝是个将帅之才。此人知道如果让罗士信和独孤林来完成这个任务,肯定是杀戮过重。所以他主动抢在第一轮出击,既弥补了主将考虑不周全之处,又没损坏同僚的颜面。
对于没有任何训练的流寇而言,战马几乎是他们的天然克星。他们不知道如何有效利用手中的长兵器,也不知道互相保护。旭子的黑刀很快抹倒了第二个人,那是个四十多岁,胡子拉喳的男子。看到战马冲向自己,此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向其他同伴一样抱头逃走。这片刻的勇敢让他付出了生命为代价,锐利的黑刀切断了他脖颈上的血管。勇敢的男子在原地一圈圈打着旋子,手指用力抱住脖颈,试图把生命和血液留在体内。转了几圈后,他跌跌撞撞地倒下了。双眼瞪得老大,留恋地看着生命中冬日最后一缕阳光。
横向跑出一百五十步后,旭子再度拨转马头。他的身边已经没有敌人了,锐利的刀锋面前,盗匪们鼓不起更多勇气。他放慢速度,缓缓撤回凉亭。不远处,秦叔宝也结束了对敌军的追杀,策马向他靠拢过来。
“我杀了四个!伤了大概二十几个!”秦叔宝伸出手,拍了拍旭子的肩膀。他不夸赞对方的箭法好,已经被战果证明了的事实不需要夸赞。他现在需要摆正位置,把对方作为朋友,同时作为一个不错的对手。
“我杀了七个,伤得肯定比你少。”李旭笑了笑,回敬了秦叔宝一拳。“我不会使槊,这把刀太锋利……”秦叔宝比自己擅长控制兵器,旭子不得不承认。丈八长槊在对方手里就像有了生命般,可以随意施展。这点他自问做不到,认识的朋友中,好像也没人能做到。
“我们去休息,且看士信和重木的。士信的槊法在我之上,重木的射艺不亚于你!”秦叔宝点点头,理解李旭话语中不服的意思。不过他一点都不生气,男人么,心里就得有这种不服输的劲头。
“愿意为他们两个喝彩!”李旭大笑着,和秦叔宝并络而回。他们相继跳下马,在凉亭内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山坡下又传来了喊杀声,二人对敌军的举止视而不见。有张老将军在居中调度,有两名值得信任的弟兄前方冲杀,他们对自己的安危很放心。
注1:秦叔宝出生于571年,书中故事是在大业九年。所以其虚岁四十三。本次战斗为真实事件,具体发生在大业九年春。笔者将其挪到冬天,是之曲笔,行家勿怪。
望着被弟兄们用血染红的山坡,裴长才的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这老石会不会坑我?他当初可是说张须陀中了郭方预的调虎离山之计,跑到淄水边上去了!怎么这会儿张须陀又赶了回来,麾下还带着四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张须陀的厉害,裴长才曾经亲身体会过。那时候他还在知世郎王薄麾下做一个旅率,日子正过得开心。王薄号称是南华老仙的嫡传弟子,知道前一千年已经发生的和后五百年即将发生的所有事情。能算出谁这辈子能得到多少钱财,谋取多少富贵。他算出大隋官军会在辽东兵败,所以带领一波弟兄造了反。他算准大伙的心思,所以编了一首歌,告诉所有人跟着他能够吃香喝辣。他几乎算准了所有事情,可他就是没算到齐郡的张须陀是自己的克星。听说这齐郡地方富庶,他带着弟兄们来捞一票。结果被张须陀从华山一直撵到岱山,又从岱山撵到黄河北岸的临邑,连缠了三道皮索的快靴都跑丢了一只儿。多亏了临邑附近的芦苇丛密,才于野鸭子窝底下拣到了一条性命。
那一次,裴长才在泥浆里蹲了三天三夜,只饿得前胸贴了后脊梁骨,才壮着胆子爬上了岸。上了岸后,他听说王薄又在召集旧部,推算出大伙跟着他将来一定能封侯拜将。裴长才这回长了个心眼儿,没听王某人的忽悠。自己收集了百十号残兵,在东平郡的巨野泽边上拉起了队伍。
当山贼这行当,就跟街头打群架差不多,谁心肠狠胆子大,谁手下的弟兄多,谁就能吃得开。裴长才利用他在王薄麾下学到了那些真谛和自己在街头当混混的经验,混得风声水起,只半年多的时间,身边的队伍就由当初的一百多人发展到上万号。
他这人做事机灵,喜欢在村寨之间转悠。选好了目标后干一票就走,如果对方识相,肯花钱免灾,他也不会把人逼到砸锅卖铁的份上。因为秉承着和气生财的原则,所以他的队伍一直没受过什么挫折。反而在绿林道上名声甚好,当得起义贼这个美称。
本来齐郡这块骨头,裴长才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啃的,但他耐不住石子河的撺掇。那石子河是有大抱负的人,他认为放眼河南诸郡,大小山寨有百十来个,像目前这样各自为战下去,谁都成不了什么气候。这两年朝廷忙着打高句丽人,一直没腾出手来收拾地方,大伙还能活得逍遥自在。如果朝廷哪天不打高句丽了,把主要目标对准各路英豪,则大伙就都成了秋后的蚂蚱,谁也蹦达不了太长时间。
如果不想被朝廷逐一剿灭,大伙就只能联合起来共图富贵。但合兵一处有个关键问题难以解决,那就是谁来当这个大首领。本来知世郎王薄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随着他缕战缕败,那套打卦算命的说辞已经吃不开了。所以,石子河以为,在朝廷开始把目光从辽东收回来之前,谁闯出来的名声最大,谁就能取代王薄成为河南诸郡绿林的总瓢把子。而增长名气的最方便手段就是找一个比任何人名气都大的人来对付,一旦成功地在此人身上捞到便宜,哪怕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胜,也足以让其他好汉们心服口服。
找遍河南诸郡,名气最大的人就是张须陀。一年多来,已经有数十条有名有姓的好汉坏在此人手上。正面打败张须陀,大伙谁都没那个本事。但趁其不备从身后捅他一刀,却不是什么难题。
所以,石子河大老远地跑到巨野泽,与裴长才合兵共谋大业。他的计划是带领兵马在齐郡、鲁郡和济北郡交界处转圈。一得到张须陀离开历城的消息,众好汉立刻发兵抄了他的老巢。张须陀官拜齐郡丞,如果他把齐郡的治所历城丢了,不用绿林好汉们动手,大隋朝的文武百官们也饶不了他。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石子河以十头牛,三十个年青漂亮的女人和五十吊铜钱的代价请来了北海郡的好汉郭方预,由他出兵将张须陀从历城引开。然后,石、裴两位好汉带着麾下弟兄趁着张须陀不在,直扑历城。走到半路上,大伙还顺手做了一票买卖,把济北郡和齐郡交界处的长清县洗劫一空,为两支队伍筹集了充足的军粮。
谁料就比原计划多耽误了一天时间,居然被张须陀赶回来了。眼下,此人就堵在历城西侧五里不到的放鹤岭上的放鹤亭内。要说那放鹤岭也没多大,弟兄们绕岭而过,顶多浪费一个时辰。可那张须陀是谁啊,没点埋伏和后招,他敢以四个人迎战两万大军?
从战斗一开始,裴长才就觉得这里边有猫腻。他特地多长了个心眼,派自己的大儿子裴光带着斥候搜索侧后。事实果然不出其所料,斥候才派出去没多长时间,一名比张须陀还狠的悍将就从大伙背后杀了过来。好在此人没带着任何兵马,否则放鹤岭下这两万弟兄非让人包了饺子不可。
从那名骑着黑马,拎着黑刀的壮汉透阵而过时起,裴长才就想撤兵。善战者不打没把握的仗,谁能保证那名黑大个不是个送信的,跟在他的战马后,还有大股的官军随时会杀过来。但他这个想法被石子河硬压了下去。石子河认为张须陀可能在虚张声势,如果二人这次来大张旗鼓地来了,不试探一下对方实力就走,消息传出去后肯定会被三山五岳的豪杰们当作笑柄。
“呸!你是舍不得那三十个女人和五十吊钱!”裴长才翻着眼皮嚷嚷。气归气,他到底拗不过石子河,只得跟对方约定,双方轮班派人前去试探。每波人数不超过三百,一旦发现敌军有埋伏,立刻撤兵。
这个计策非常公平,石子河不但没意见,还主动派自己麾下的灰衫军打头阵。裴长才见对方行事仗义,也暂时打消了退兵的念头。可三轮试探过后,他发现自己又吃了大亏。张须陀和他手下的将领欺负人,遇到石子河的灰衫军上前,通常是驱散了事。而轮到他的白带军出头,则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前三轮试探,石子河麾下总计损失了不到四十名弟兄。而他的白带兵却被那个天杀的罗士信和独孤林二人用长槊捅死捅伤了七十多个。凡是从罗士信槊下逃生的人,没一个愿意再向前冲。其他人的情绪也受到败回来的人感染,任裴长才把冲锋一次的赏钱由六个白钱提高到十个肉好,都调动不起弟兄们的士气来。
石子河认为,对方五个人即便是铁打的,也有杀人杀累的时候。如果那时伏兵还不出现,则意味着前方根本没有埋伏存在。所以,不顾裴长才反对,他很快又组织了第四轮攻击。
“左右他们看你老石的人顺眼!”裴长才小声哼哼。到了这个时候,他非常怀疑石子河与官府有勾结,否则,为什么张须陀这么快就从淄水旁边赶回到历城,谁给他通风报信?那郭方预也是一方大豪,麾下弟兄少说也有七千多。如果他认真与跟张须陀纠缠,会这么快就被击败么?还有,石子河的人每次进攻都像演戏,几乎走得是同一个路数。先磨磨蹭蹭沿土坡向上爬,爬着爬着旗子就被人射倒了。然后那名使长槊的隋将打左边,使黑刀的隋将打右边,双方就像约定好了般,还没怎么交手,战斗就轻松的结束。
越看,裴长才发现自己的怀疑越有道理。眼瞅着,石子河的人又败了下来。这次他们损失的人更少,除了掌旗的小卒和带队的头目外,其他的人几乎毫发无伤。而那两名隋将,一个黄脸黑须,和一个黑脸络腮胡子的,居然也不认真追杀。轰鸭子般尾随着溃兵轰了几步,然后就大摇大摆走回了凉亭。
“爹,这事情不对劲儿。你看那些官兵,怎么只杀咱们的人?”裴子才的二儿子裴干凑上前,小声提醒。他的看法与自己的父亲极其相似,如果是白带军的攻击行动失败,对方可没那么好心肠。罗士信几乎是追着溃兵屁股撵,直到快冲进大军本阵了,才恋恋不舍地把战马兜回去。
“是不对劲儿,我觉着石当家在玩驱虎吞狼!”裴长才的三儿子裴净读过几天书,见解最为透彻。
“别多嘴,叫咱们的弟兄也悠着点儿。如果攻不上去,别恋战!”裴长才四下看了看,以极低的声音吩咐。
有了大当家这句话,喽啰们哪还肯真玩命。罗士信的坐骑刚从山坡上冲下来,白带军的弟兄已经在小头目的率领下集体转身向后。只有两个逃得太慌张,半路摔了跟头的被罗士信追上戳死,其他人成功完成使命。
“小娘养的贼娃子们,就这点本事么?”罗士信杀得不过瘾,用长槊挑着个人脑袋,在半山腰间呼喝挑战。独孤林则平端着骑弓,狼牙箭架在弓臂上,对着山脚下的人群瞄。今天这仗打得痛快,比以往任何一战都过瘾。唯一令人觉得不满足的是,居然有人的射艺还在自己之上。
“李郎将出手时几乎不用瞄!”独孤林心里计算着和李旭在射艺上的差距。今后自己得加倍努力了,独孤家的人,可不能被一个无名小子比了下去。
他随便射倒了山脚下的一名倒霉蛋,然后回头看向凉亭。下一场恶斗轮到该秦叔宝和李仲坚,有他两个人在,自己可以放心地到凉亭中喘口气儿。
“郡兵怎么还没到,长时间下去,我怕流寇们会狗急跳墙!”放鹤亭内,秦叔宝一边整理战马的鞍络,一边低声向主将提醒。大伙已经出城一个多时辰,在这段时间内,家住在城里和城周围的郡兵们应该得到消息,集结完毕。太守裴操之是个精明人,他应该知道凭着四个人的力量根本挡不住两万敌军。
“老裴,你的人怎能不战而逃?”土丘下,石子河也是满脸狐疑。“没等交手就向回退,这不是丢咱们河南好汉的脸面么?”
“我觉得这里边肯定有诈!”裴长才心虚,不敢直接回答石子河的问话,顾左右而言他。“咱们还是撤吧,张须陀是个精细人儿,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冒险!”
为了让自己的论断更有说服力,裴长才指指凉亭中的几个人。“你看,张须陀一直在和那名黑脸汉子嘀嘀咕咕。看,那个大个骑黄膘马的,他怎么转了身,牵着战马下山去了!”
裴长才指的是秦叔宝,对方正牵着坐骑向土丘另一侧走。看样子不慌不忙,好像一个人在游山玩水。这更坚定了他认为眼前是个陷阱的判断,“咱做买卖讲就的是见好就收,反正已经打下了长清县,咱们这票够本了!”
石子河没理睬裴长才的话,他的目光也转向了秦叔宝。此人要去做什么?难道凉亭附近真有埋伏么?他一遍一遍推翻自己的判断,又一次一次屈服于来自内心深处的诱惑。“如果我不顾一切杀上去呢?”忽然间,石子河心中涌起了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击杀张须陀给弟兄们报仇,以老贼首级号令天下…….”
仿佛感觉到了山脚下那疯狂的目光,张须陀突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快速走了两步,追上秦叔宝。
“你对太守大人说,唐公李渊的侄儿,陛下最宠爱的将领李旭李仲坚已经到了,就在我身边。还有,上柱国独孤楷将军的族弟独孤林也不肯单独退回城内!”张须陀向山下看了看,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叮嘱。
注1:文中华山为山东的华山,在历城边上。不是陕西华山。
注2:史书记载,此战初始,张须陀来不及召集兵马,只带了四个人出战。后郡兵赶到,击溃敌军。非酒徒随意杜撰。另外,有读者认为隋唐时无马镫,据相关史料,中国的马镫最晚出现时间不晚于东汉。魏晋时期的壁画中已经有骑兵和马镫侧面图像。
看到马脸上高高堆起的柴薪,秦叔宝就知道大伙误解了太守裴操之。太守大人不是故意要耽误战机,他真的不是故意想把所有人害死。
突出城墙外,用以弥补防御死角的马脸上此时已经堆满了干柴,齐郡太守裴操之大人身穿一袭干净整齐的大隋官袍,脖子上挂着印信,满脸肃然。十一月的天气,城头上的风有些大,老大人却一点儿也不怕冷。没等秦叔宝开口求援,他扯着嗓子冲城下喊道:“叔宝,既然你也跟着张郡丞自谋出路了,老夫亦不能怪你。烦劳你看在这么多年来老夫并无慢待之处的份上,给张将军带句话。就说老夫祝他一路顺风。如果他想兵不血刃地拿下历城,你且来看!”老太守一手指了指脚下的干柴,一手高高地举起了火把。“老夫不会半点武艺,却舍得以这条命来报效国家!”
“这哪跟哪啊!”秦叔宝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好在他为人沉得住气,趁着裴太守没下令放箭之前赶紧大声解释:“大人,大人不要误会,张郡丞没有投降敌军。贼军被我们挡在放鹤亭外了,我回来不是劝降,是替大人来求援兵的!”
城头上的郡兵本来就不相信张须陀会投敌,但三个最有威望的将领都跟着张须陀出战在外,剩下的人没有主心骨,所以才被裴操之说得不敢出城相随。此刻听秦叔宝这么一解释,大伙立刻鼓噪起来,欢呼着,准备冲下马道去开城门。裴操之却不肯相信秦叔宝的话,扭过头去,连声喝令,依靠亲兵的家将的力量强行将郡兵们约束住。随后,一心以死铭志的太守大人将目光转向城下,伸手戟指:“秦将军,老夫原以为你是个君子,没想到你也学会了信口开河。以四个人挡住数万贼军,你当老夫是傻子么?”
放鹤亭距离历城不到五里,站在城墙上可以清楚的看到远处的人影。从历城方向看去,张须陀从到了放鹤亭后,就一直坐在凉亭下看风景。贼军从始致终就上来一个人,跟张须陀秦叔宝、罗士信几个见礼,客套。然后罗士信等人就一趟趟向山下跑,一趟趟返回来。那情形分明是双方在谈条件,哪里像是在拼命!
风中隐隐又传来的喊杀声,裴操之可以对此充耳不闻,秦叔宝却心急如焚。张将军的疑兵之计挺不了多久,再晚片刻,贼人肯定踩着张将军的血杀到城墙之下。到那时,恐怕城头上的老家伙除了自焚之外,不会有任何退敌之策。
强压着一箭将裴操之从城头上射下来的冲动,秦叔宝鼓足丹田气,大声反驳:“弟兄们,张大人这几年四处征讨,杀了多少土匪流寇。他怎会是变节投敌之人。哪个土匪胆子大,敢接受张大人的投降。”回头焦急地向远方望了望,秦叔宝又把目标对准了裴操之:“裴大人不相信秦某,不相信张大人和罗士信,难道还不相信独孤林的忠诚么,他可是上柱国独孤信大将军的弟弟,当今皇上的表亲。陛下的心腹爱将李旭李仲坚也来了,正在和张大人并肩抗贼。他可是把三十万大军从辽东救回来的功臣,难道大人连他也信不过么?”
最后两句话极为犀利,裴操之即便一心以身相殉社稷,也不得不考虑再犹豫下去的后果。万一秦叔宝所言属实,自己现在的举动恐怕不会像想象中一样留下千秋英名。独孤家会找裴家算这笔帐,皇帝陛下那里也不会甘休。万一府兵中再有几个居心叵测的将领打起给李仲坚报仇的借口……
裴操之犹豫着,手中火把“突突突”地直冒黑烟。个人生死是小,家族利益最大。反复考虑后,他终于决定放弃殉国的机会,用火把指了指城门,低声命令道:“开城,虎翼、鹰扬两营郡兵出去随秦督尉救援张大人。其余人,继续在城头待命!”
“是!”郡兵们答应一声,立刻敞开城门,冲了出去。秦叔宝顾不上跟太守大人再呕气,喊了声“弟兄们随我来!”带领大伙向扑向放鹤亭。不算路上耽搁,光在城墙下等着裴操之做出决定就花了半柱香时间。他不知道那个不甚高明的疑兵之计此时是否还没被人看破,如果露馅了,年近五十的张大人能否有机会活下来?一切都看运气了,秦叔宝气愤地想,回过头扫了一眼历城县高大的城墙,他看见裴操之换了一支新火把,又站在了那堆干柴之上。须发飞扬,长袖飘舞。
此刻放鹤亭外的战斗已经进入到胶着状态,张须陀带着三个人,和数百名灰衫军胶着。石子河在又付出了两位小头目的性命后,终于决定亲自来试一试前方到底有没有陷阱。他由三十多名亲兵护着,站在攻击序列的最后,监督两个旅的精锐向上仰攻。山坡上可供攀爬的地方不太宽敞,只能放下这六百人。如果不是因为场地拥挤的话,石子河恨不得将麾下的万把人统统塞上去。
头包灰布巾帕,身穿灰色号衣的流寇们高举着柳木做成的盾牌,小心翼翼的向上爬。没有人愿意走快,一上午的战斗已经耗干了大伙的士气。他们都是普通喽啰,不需要像山大王那样考虑长远,也没有什么宏伟志向。此刻,他们唯一想到的就是,前方那几个人不好惹,虽然才四个人,但自己身边的袍泽没一个人对方敌手。特别是那个喜欢割人鼻子的罗士信,简直就是杀星下凡。凡跟他交上手的,肯定没有活命机会。还有那个脑门被阳光晒得发黑,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手中的弓箭就像长了眼睛,任你怎么防都防不住。
一支羽箭飞入人群,流寇们的队伍登时一顿。距离放鹤亭还有一百二十多步,亭子中的人居然在这个距离上也敢开弓!短暂的惊诧后,有人开始尖叫:“六当家,六当家中箭了。”听了喊声,喽啰们的脚步立刻放得更慢,不断有人回过头去,希望在自己被羽箭射中之前,能听到大当家那里发出撤退的命令。
“加快了上,他发不出几箭!”石子河从盾牌后露出半边脸来,冲着弟兄们大叫。“不就是几支箭么?大伙既然干了这行…….”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一名亲兵抢上前,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飞来的白羽。随后,那名亲兵就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仰天跌倒,再也没机会爬起来。
“保护大当家,保护大当家!”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情急之下喊出了这样的命令。刹那间,举着盾牌想起挪的喽啰们不约而同地退了下来。距离石子河近的举起柳木盾,在亲兵们的外围再度叠出一层足以挡住阳光的防护墙。距离石子河远的,则肩膀并着肩膀在防护墙两侧拍出一个人字。
“上,上,都他妈的给我上。”石子河彻底被激怒了,从亲兵尸体上捡起盾牌,将靠近自己的喽啰兵砸了个人仰马翻。“奶奶的,老子怎么养了你们一群废物!都给我上,再有向后跑的,老子亲手点了他的天灯!”
喽啰们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们不敢抗拒逆大寨主的淫威,哆哆嗦嗦地开始了第二次进攻。裴长才见自己的白带军帮不上忙,为了显示双方的合作诚意,他命令弟兄们用踏歌方式替友军助威。听到将令,万余喽啰在山脚下肩并着肩,脚步踏出了同样的节奏。
“巨野泽畔好儿郎,纯著红罗锦背裆。”这是王薄造反时的战歌,裴长才拉杆子单干后,苦于不识字,做不了属于自己的战歌,所以只好将王薄的战歌借用,掐头去尾地窜改一番,拿来鼓舞士气。
“横侵矟天半,轮刀耀日光。”山坡上又有人被射中了,队形猛地一滞。山下的踏歌声也跟着停了停,然后又响了起来。
“入泽吃獐鹿,出泽食牛羊。”歌声渐转高亢,喽啰们憧憬着以前没有过,今后可能会拥有的富足生活,满脸幸福。激昂的歌声鼓舞了所有人,流寇们的士气慢慢恢复。山坡上,举着柳木盾向前爬的人慢慢直起腰,开始加速冲锋。
“弟兄们,加把劲儿,先过亭子者,赏羊一头,酒半斗!”石子河见军心可用,躲在亲兵们身后,大声命令。
“羊一头,酒半斗!”大小头目齐声响应,欢呼声有如雷动。历城在以前从来没被任何一支响马光顾过,周围郡县的很多富户把家都搬了进去。如果今天能顺利冲过眼前四个人组成的防线,攻入城内…….
“也许晚饭时可以分到一块肉吧!”冲在最前拍的小头目微笑着跌倒,一支凌空飞来的羽箭射断了他的喉咙。没来得及叫喊,血已经涌满了他的嘴巴。腥腥甜甜的,带着股子新鲜得肉味道。上一次闻到肉味是两天前,大伙刚拿下长清县后。再上一次,再上一次是两年前吧,那时他替庄主大人收粮食回来,路上幸运地用石头打中了一只后腿受伤的兔子。兔皮拿去换了半斗米,兔子肉熬着咸菜吃了十多天。那是他平生最幸福最安宁的日子,比死亡来临时还安宁。
“忽闻官军至,提剑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歌声突然变得悲壮慷慨,喽啰们踏着同伴的血向前冲去。他们也许愚昧,粗鲁,他们连如何握兵器都没学会,但在这一刻,无人能否定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勇敢。
上午的几次出击过于顺利,所以李旭对山腰下的匪徒有些轻视。在撤回凉亭和罗士信等人轮换时,他笑着说如果流寇们用兵一直都像上午这般“谨慎”的话,四个人可以再抵挡对方半个月。但很快,旭子就发现自己笑不起来了,伴着那震天的歌声,足足有六百名流寇冲上了山坡。
“羊一头,酒半斗!”头目们提出战斗奖赏粗鄙不堪,从头到脚也没离开一个“吃”字。可一个简单的“吃”字,却令胆小的喽啰们全都疯狂了起来。“入泽吃獐鹿,出泽食牛羊!”他们哼着不切实际的战歌,一拥而上,居然逼得罗士信和独孤林两个不得不后退。“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流寇们高歌向前,踏着袍泽的尸体,义无反顾。
是谁把这些老实巴交、胸无大志的农夫变成了盗匪?李旭不敢去想其中答案。此刻他既没有感悟人生的时间,也鼓不起割肉喂鹰的勇气。为了拖延流寇们冲到自己面前的脚步,他只有不停地弯弓搭箭,每一次松弦,必有一人闻声而倒。
骑在静止的马背上射五十步之内的目标,旭子几乎不用瞄准。弓弦爆发出一声脆响,他把试图从背后偷袭罗士信的一名喽啰兵射倒在地。然后,他快速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破甲锥,瞄准了带队冲杀的另一名小头目。
长箭在半空中发出一声低啸,撕开布甲,射入那名小头目的胸口半尺。哼着战歌的小头目迟疑地向凉亭这边望了一眼,吐出一口血,缓缓地倒了下去。流寇们的队形又是一乱,趁着这个机会,罗士信连挥长槊,将逼近自己身边的人迫退数尺。敌军人太多,山路又不平坦,让他一身的本事有点施展不开。正郁闷间,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见自己侧后有金属的光泽闪动。
“找死!”罗士信猛磕马镫,逼得战马向前跳出数尺。旋即,他以槊为棍,转身横扫。槊身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一名偷袭失败的流寇被槊尖扫中,肚破肠开。罗士信没时间去检视自己的战果,快速把身体拧正,槊身有带着风声扫回,磕飞了两柄刺到眼前的尖木棒。
一个绳子从半空中抛来,毒蛇般缠住了槊身。罗士信用力回夺,长绳另一端的敌军小喽啰却死死握住绳索不肯松开。这名放羊出身的小喽啰力气没有罗士信大,连人带“兵器”被撤得快速向战马靠近。他急中生智,把双腿紧紧地插入泥土中。快速前进身躯被山势所阻挡,小喽啰大声惨叫,整个身体都弯成了一个三角形,脚下的泥地亦被他的腿硬翻出两道带血的深沟。就在此时,一个不怕死家伙看到便宜,挥刀直奔罗士信的战马。
“无耻!”罗士信气得破口大骂,却无法及时扯回长槊保护自己的坐骑。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一支长箭破空而至,射翻已经扑到战马脖颈前偷袭者。紧接着,第二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那名扯着绳索的小喽啰的咽喉。
“士信,重木,靠到凉亭这边来!”张须陀在给弓臂搭上一根羽箭的同时,大声命令。叛匪们拼命了,罗士信的威名已经镇不住他们。接下来将是一场实力相差悬殊的恶战,结果如何,未可预知。他松开弓弦,射杀与独孤林纠缠的喽啰兵。然后飞身下马,顺势从战马身侧解下一根铁脊蛇矛。
如果是两军在平地上对冲,战马的作用不亚于令武将多了一双手臂。但在四个人没法与数百名红了眼睛的敌手对冲。如果不想逃走的话,采用徒步迎敌的方式更利于互相照应。张须陀侧过头,试图建议李旭也徒步接战。却看见旭子在马背上快速射出一箭,然后跳下坐骑。在身体落地的瞬间,又发出了第二箭,射翻对面冲得最勇敢的一名对手。
“老夫无能,让李郎将受累了!”张须陀非常抱歉地说了一句。挥矛,将冲到眼前的一名敌手砸得脑浆崩裂。接着,他以矛为棍,“呜!”地抡开一个大圆,凡被铁矛碰到者,无不筋断骨折。
“能和张大人并肩作战,是小子的荣幸!”李旭快速回了一句,松开弓弦,将冲到独孤林身边的喽啰兵射死。流寇们的攻势很猛烈,一幅不死不休的劲头。罗士信和独孤林几度试图冲回凉亭这边,都被敌人缠得死死的,无法成功与“主力”汇合。
“你,退后几步,进亭子!”张须陀头也不回,命令。经过一上午的实战检验,他对皇帝陛下给自己派来的这名臂膀非常满意。少年人不但头脑清醒、马术、刀法和射艺也堪称一流。特别是他手中那张弓,张须陀分辩出那是大隋开皇年间的兵部统一制造的极品,臂短而力足。能将这种弓使得如此娴熟的,张须陀近十年内没看到第二个人。能将这张骑弓当步弓用,还能箭无虚发的,张须陀可以保证自己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
李旭非常默契地后退数步,整个人缩进了凉亭中。凉亭四周有一道齐腰高的围栏,人站在其内,安全性大增。此外,张须陀舞矛的招式大开大阖,距离他太近了,也的确影响老人家的发挥。
张须陀没了后顾之忧,兵器抡得更顺手。一人一矛夹着一团风,快速在敌人之间游走。石子河派来几名精锐手下过来试图缠住他。被老将军一人一矛,连人带盾牌砸了个稀烂。紧接着,张须陀大喝一声,前冲数步,硬生生冲破盗贼们的队伍,来到罗士信的战马前。
“跟我走,靠向凉亭!”张须陀大声命令。随后挥矛猛砸,将拦在罗士信战马前的两名喽啰砸翻,接着长矛突刺,直接将另一人挑起来,甩上了半空。
罗士信本来就凶如野虎,得到张须陀这个强援,谁还拦他得住。当下二人互相照应着,槊矛齐舞,从人群中趟出一条血路,冲回李旭用羽箭坐镇的凉亭。两个胆大的乱匪奋力来追,才迈动脚步,被李旭一箭一个结果了性命。其他盗匪见到自己一方尸骸遍地,对方的人居然一个没能留下,惊叫了一声,气势瞬间又是一沮。
“你护着李将军,别让其他人靠近凉亭!”张须陀丢下罗士信,转身再度杀入敌群。一瞬间功夫,他身上的铁甲先后被几支兵器刺中,但对方在刺中他的同时,已经被铁矛扫了出去。因为力道来不及用足,每一处伤口都无法给予其重创。
转眼之间,张须陀又冲到了独孤林马前,颏下胡子和身上的铠甲都被人血染了个通红。那些喽啰兵见了他凶神恶煞般模样,心下胆寒,有几个丢弃兵刃居然向远方逃去。张须陀无暇去追,用矛尖向放鹤亭指了指,带着独孤林再度于人群中冲开一条血路。
四个人汇合,站在凉亭附近死守不攻,局面立刻大为改观。试图冲上前立功的山贼首先要提防被旭子用羽箭招呼到。好不容易躲过了羽箭,又要面对两根长槊,一柄铁脊蛇矛。单打独斗,罗士信手中的一根长槊就已经令人威风丧胆,同时面对三个与不亚于罗士信的好手,流贼们即便有那个勇气,也没那个本事。
“冲上去,冲上去,张老儿自己都上阵了,他们只有四个人,根本没有埋伏。”石子河躲在人群后声嘶力竭地喊。他发现自己赌中了,张须陀的确在虚张声势。四个人,居然敢硬撼两万大军,这老头的胆子简直是生铁打的。
已经逼近到凉亭附近的流贼们面面相觑,石子河的命令他们听得一清二楚,眼下这种情况,傻子也知道附近根本不会有埋伏存在。如果他们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势头不顾一切向前冲,就是累,也能把张须陀老儿累死。
但他们谁都不愿意冲上去做第一个,甭说第一,就是前十名冲上去的人,也不见得有机会领到大当家许诺的赏赐。那胡子被血染红的老家伙比少年人还有力气,铁脊蛇矛在他手里简直能当鞭子用。直接被砸死了还好说,万一被砸断了脊梁骨,山寨里可没有养“白吃饱”的规矩。
“尔等还要战么,尽管上来!”张须陀手持铁矛,站在罗士信和独孤林二人中间,威风凛凛。这一年,他四十九岁,比起汉代老将黄忠,还算一个年青人。
流寇们发出一阵鼓噪,无一人愿意打头阵。“杀了老家伙,赏十头羊,五斗酒!”石子河咬着牙,把赏金向上涨了十倍。话音刚落,他心头猛然感觉到一阵惊惶,本能地向旁边躲了躲,羽箭破空带起的劲风刮得他汗毛直竖。就在他身边,一名身穿猪皮战甲的亲兵惨叫着倒了下去。
“晦气!”李旭悄悄嘀咕了一句,再次将箭搭上了弓臂。这一上午弯弓次数太多了,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两臂已经开始哆嗦。为了不影响伙伴们的心态,他以极小的幅度喘了几口气,努力端稳弓身,将箭锋瞄向距离张须陀最近的一名小头目。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尔等到底要干什么!”张须陀横眉怒目,质问敌军。如果石子河命人放箭,顷刻之间就会把他和其余三人射成刺猬。为了不给敌人思考的时间,老将军不得不一次次故弄虚玄。
“杀上去,杀上去,就算他浑身是铁做的,也架不住咱们这么多人踩!”石子河的先锋兵马后,又挤上前六百多人。裴长才与石河一样,藏身于亲兵中间,大声给众流寇出主意。既然前方没有埋伏,他当然不能让石子河一个人立了全功。响马们合伙打劫讲就的是谁出力多谁拿大头,能分好处的时候,白带兵向来不甘心屈居人后。
“杀上去,你们行不行啊,不行就下来,让我们上!”裴长才的长子裴光口才不亚于其父,对着挡路的灰衫军先锋精锐煽风点火。石子河麾下的弟兄自然不肯在这最后一刻将功劳让给别人。几个小头领以目光互相示意,突然大喊一声,同时带着数十名兄弟扑向了凉亭。
“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齐鲁男儿!”张须陀大喝,抖动铁矛,迎住冲在最前方的敌人。秦叔宝能不能把援兵带来,现在已经不需要他考虑了。战到此处,敌我双方生死有命。
他一矛击飞敌人的兵器,又一矛将对方刺了个对穿。然后拔出铁矛,快速后退。两个蟊贼呐喊着追来,被罗士信和独孤林一人一槊料理掉。紧接着,张须陀的身形再度前冲,于兵器丛中将一名叫嚣甚欢的流寇头目脑门拍碎。没等其他人做出反应,张须陀铁矛横扫,荡出半个圈子。罗士信护住他的身左,独孤林挡住他右侧敌军。三人的动作配合默契,犹如一个人长了三头六臂。在群贼环攻之下,丝毫不落下风。
“绕过去,抄他后路!”有人大声给灰衫军出主意。众盗匪们奋勇向前,从两翼抄向凉亭。张须陀等人只能挡住正面,如果从侧翼包抄过去将他围起来。即便是真的三头六臂之身,也有手脚忙不过来的时候。
敌军一改变战术,李旭所承受的压力立刻增大。他只有一张弓,而对方冲上来却是二十几个。他快速松开弓弦,射翻冲得最快那名盗匪。然后弯弓射倒第二个。没等他将第三支箭搭在弦上,第三名手持白蜡木杆的盗匪喽啰已经靠近了凉亭。贴身肉搏,长枪兵自然不会惧怕弓箭手。口中发出一声得意的欢呼,盗匪喽啰将白蜡杆削尖的一端对准了旭子的胸口。这一击,他志在必得。连身边的同伴都不忍与他争功,刻意放慢了前冲速度。白蜡棒尖端没有传来期待的力道,小喽啰发现自己居然在不到五尺的距离上刺空了必中一矛,他慌忙回夺兵器,却发现白蜡杆被那名弓箭手夹在了胳膊底下。随即,他看见旭子变戏法般从地上拔起一把黑色长刀,接着,他发现自己飞到了半空中,看见历城内炊烟袅袅,街道美丽得犹如人间仙境。
失去身体的头颅叹息着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李旭一脚将无头尸体踹飞,出柙老虎般跳出凉亭,逆着人流直冲上前。流寇们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躲避不及,居然被他一口气砍翻了三个。血泉水般喷起来,染得冬日天空殷红一片。
旭子的眼睛急红了,他只有一个人,护不住张须陀等人的背。加上张须陀,他这边只有四个人,扼守不住脚下的官道。“没有任何办法了!”他大声怒吼着,冲散凉亭一侧的敌军,然后不与张须陀等人做任何配合,一人一刀,脱离战团核心,从敌军相对稀落处径直切向了躲在人群后的石子河。
没有人想到旭子会这么干,包括一向小心翼翼的石子河本人也没有。流寇们一直提防的是有人在远距离用羽箭将自家主帅阻杀,却不曾设想只有四个人的敌军会突出奇兵反击。等他们听到了石子河的惊叫声,整个战场已经乱了套。旭子大声咆哮着,野兽一般,硬生生冲破了两小队人的拦截。转眼的功夫,他身上受了四五处伤,但是和敌军主将之间的距离也缩小到不足三十尺。
石子河身边亲兵众多,在人群中杀了他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战场上的形势让人无法保持冷静的思考能力,前几次试探性攻击中,那柄黑色长刀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太惊人了,关心石子河安危的喽啰们不敢拿大当家的性命做赌注。
张须陀又用铁矛刺死了一个对手,接着,他敏锐地发现自己周围敌军稀少了许多。盗匪们纷纷转身向后,头也不回。张须陀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因。本来被他保护在身后的李郎将不知道从何时起,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已经冲到了敌军主将身边。追得敌军主将与亲兵大步后退。而在李郎将身后,数百灰衫军士卒大叫着紧追不舍。
“好汉子!”张须陀心中暗赞,他由衷地喜欢上了这个副手。虽然双方彼此之间相处了不到半天,虽然马上大伙就要一同战死。但黄泉路上有这样的勇者相伴,绝对无人会感到寂寞。用铁矛向石子河指了指,张老将军对浑身是血的罗士信和独孤林二人下达了总攻命令,“跟我冲上去,杀了姓石的!”
“是!”回答声不仅来自罗士信和独孤林两个,在山坡上,数百人轰然以应。张须陀惊喜地回头,看见秦叔宝带着四十几个骑兵冲上了山梁,而在他身后的官道上,还有无数齐鲁壮士呐喊着杀来。
“叔宝,速去救李郎将!”张须陀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紧追石子河战旗不舍的李旭叫嚷,“快,快,……!”
“是!”秦叔宝双腿一磕马镫,顺着山坡直冲而下。山坡上的流寇的队形本来已经非常混乱,猛然见到秦叔宝带着大队人马冲下来,以为自己遭遇到了一直小心提防的埋伏。刹那间,石子河的灰衫军冲散了裴长才的白带军队形,裴长才的白带军仓惶下逃,又冲散了山脚下观战的灰衫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中,旭子身上受了很多处伤,全靠着铠甲精良才不至于丢掉小命。他不知道援军已经赶上来了,也没意识到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四周都是流寇,停下来肯定死路一条。同样是死,不如先把前面不远处那个胆子甚小的土匪头子一刀劈掉。
一名逃得太慢的喽啰被旭子从背后追上,一刀砍去了半个肩膀。根本无视对方在地上翻滚挣扎的惨状,旭子的靴子踏过此人的身体,追上另外一名流寇,从背后将其砍倒。他在跑动中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有个小头目受不了这种压力,绝望之下扭头拼命,被旭子一刀扫掉脑袋。
“噗!”红色的血浆喷泉般跳起来,溅了旭子满脸。他伸手抹了一把,继续追击着前方的人影。石子河跑到哪里去了,他已经看不见。此刻,旭子眼前的世界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天、地、云、山,一片殷红。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时的世界也是红的。第一次杀人为了什么原因来着?他一边跑着,一边迷迷糊糊地想,为了活命,对是为了活命,如果自己不杀了那些奚人,自己就得被他们杀死。
旭子不想死,但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支持不住了。他想起了苏啜部消灭掉索头奚部落的那个春日,在一片寂静的红色世界里,苏啜附离举起刀,杀鸡一样割开了乌一勒老人的血管。然后,让红色的血喷进一个红色的木桶内。
苏啜部杀人是为了供奉长生天,让长生天赐给他们勇气和好运。我杀人是为了什么?这些流寇杀人是为了什么?没有答案,旭子感觉到眼前的红色世界在摇晃,一个人影被他追上,那个人突然跪倒,叩头,哀哭。
“你愿意赎罪么?”李旭听见一个不是自己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然后,他挥刀,切开投降者的咽喉。
几个已经跪倒在山坡上的流寇被这一幕吓呆了,他们惨叫一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逃命。旭子像喝醉了般追上去,一个接一个将他们砍翻。“赎罪!”“赎罪!”每砍倒一个,他都嘟囔着喊一声。眼前世界越来越红,红得像化不开的血。
他不想再继续杀戮,却压抑不住心中的疯狂念头。第一次杀人,他记得自己是为了活着。以后的所有杀戮,突厥人、高句丽人、叛乱的大隋百姓,他记得自己都是为了活着。“我只是为了好好活着,老天,你为什么不让我活得好一些!”他挥刀向天质问,嘴里却只发出“啊――啊――啊”哀鸣,犹如苍狼在嚎叫。每当我刚刚拥有一些自己的幸福,你就要把他无情地拿走。陶阔脱丝、护粮军的伙伴、雄武营的弟兄,还有友谊、信任、亲情……
“原来,我什么都没有!”他吃吃地笑了起来,追向另一伙跑不动的敌人。那些人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狞笑着的魔鬼,不敢迎战,四散奔逃。旭子单手举刀追了过去,忽然,他听到背后有急促的马蹄声。
“去死!”李旭大喝,拧身回劈。耳畔只听见“呛啷!”一声脆响,已经成为他生命一部分的黑刀居然被人击飞到了半空中。“终于来了!”旭子感觉到心里出奇的轻松,他挺直身体,微笑着去迎接死亡的到来。
递到他眼前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只有力的大手。“李将军,李将军,我是叔宝!”那名砸飞了李旭兵器的武将跳下坐骑,扶助李旭的身体。李旭迷迷糊糊瞪大双眼,发现周围的景色又清晰起来。秦叔宝用大手搀扶着自己,不远处,罗士信和独孤林正牵着黑风赶过来。
“贼军退了?”李旭用力揉了揉眼睛,结果把眼前景色又揉成了一片血红。有人憨厚地笑着递来一条汗巾,旭子重新擦净脸上的血,这次,他终于看清出了战场上的情况。周围到处都是跪在地上请求投降的叛匪,秦叔宝带着四十多名骑兵护在自己身边,还有数以千计的大隋郡兵沿着官道跑过来,尾随远处的烟尘追杀。
“李将军好武艺,独自踏阵,吓得石子河抱头逃命!”罗士信走上前,笑着挑了挑大拇指。他长得很英俊,身侧高大,皮肤白皙,对人笑的时候,嘴里会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是弟兄们来得及时!”李旭谦虚地笑着。他感到浑身发软,这是战后脱力的表现。
有名郡兵跑上前,替旭子捡起黑刀。大伙都看到了眼前这位将军的兵器被秦叔宝一槊挑飞,但这并不影响大伙对他的敬重。此人是个英雄,独自一人将石子河追得满山跑。秦督尉那一下是在其心神大乱的时候,如果两人真的交手,秦督尉未必能如此顺利地缴了其兵器。
“李将军,请恕秦某方才鲁莽!”秦叔宝将黑刀接过来,双手捧还给李旭。对方是府兵的将军,他是郡兵的督尉。虽然彼此之间在级别上相差不大,但能不发生的误会还是不要发生的好。
“叔宝兄客气了,如果不是叔宝兄及时将我唤醒。我今天恐怕非疯掉不可!”李旭双手接过黑刀,笑着回答。他知道秦叔宝那一击是出于好心,否则,今天自己还不知道要疯多久。他知道自己刚才像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景非常痛苦,又非常真实。想到这,旭子又用汗巾擦了把脸,感觉到心里冷冷的,好一阵后怕。
“李将军是战得太久了,被血气所迷。上马走走,一会能恢复过来!”秦叔宝见旭子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茫,笑着叮嘱。很多人初上战场的时候,见了血,都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可李将军曾身经百战的啊?”秦叔宝猛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出于谨慎,他把迷惑藏在了肚子深处。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四千郡兵追着两万多流寇杀出了二十余里,直到天色开始发暗,才陆续收兵回营。此战,共计有七百多名流寇被阵斩,五千多流寇因为受伤或跑掉了队被俘。而郡兵们的全部损失加在一起不到六十人。
齐郡太守裴操之确定了流寇被击退后,带着城中父老,敲锣打鼓迎出了城。对自己未能判明敌情,及时出城接应的错误,裴操之非常惭愧。当晚的请功宴上,他一再把酒赔罪。张须陀和秦叔宝等人却丝毫没有不快的表示,反而回过头来向老太守敬酒,认为他“克尽职守,调度有方!”
李旭在旁边看得暗自纳罕,他知道如果换了自己在张须陀的位置上,即便不与裴太守翻脸,至少也要当众抱怨一番。可张须陀、秦叔宝二人仿佛都忘记了血战时的危险,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即便是心气十分高傲的罗士信和独孤林,也微笑着与举盏相陪,根本没把白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看来郡县上的事情也和朝廷中一样,背后充满了玄机!”李旭望着频频举盏的伙伴,心中偷偷地想。突然,他觉得眼前有灵光一闪,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就像行走在迷雾中的人突然看见了阳光,心中刹那间充满了喜悦。仔细去想,却什么也没抓住。但再看裴操之脸上的笑容时,却觉得老家伙没自己想像中那么迂腐,好像对方那些无心之失都是可以原谅的,虽然他差一点就把大伙送入死地。
正胡思乱想着,裴操之又举起酒盏,把目光转向了他这边。“老夫闻听朝廷派一员虎将前来协助剿匪,正准备派人去迎接。没想到第一次与李将军见面,却是在凯旋途中。将军为我齐郡流了血,老夫以此盏薄酒敬将军,以表我齐郡百姓谢意!”
“不敢,不敢。末将只是克尽职守而已,愿与老太守同饮!”旭子赶紧站起来,非常客气地回答。不知不觉间,在官场上学到的套话和虚礼被他熟练地应用出来,应对得从容稳妥,落落大方。
“罗督尉和独孤督尉今天血战退敌,老夫不才,愿以此盏为二位贺功!”敬完了李旭,裴操之又亲自把盏敬罗士信贺独孤林,两个职位低于李旭的副督尉也连忙站起来举盏,口里说着谦虚之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诸位今天都为保护自己的家乡所流血,家乡父老,对诸位的恩情永不会忘!”裴操之再度举盏,冲着郡兵中的众校尉、旅率们说道。“请满饮之盏,来日奋力杀贼,保卫家乡!”
“愿与老大人共饮!”众校尉、旅率们亦举盏相应,一时间,屋子内杯来盏去,气氛甚为融洽。
“这次我军血战退敌,俘虏了五千六百多名贼寇。其中两千多名灰衫军,末将准备将其放掉,以离间两支流寇之心。”待裴老太守敬完了一圈酒,张须陀回敬了他一杯,然后笑着说道。
“张将军想做什么,尽管防守去做。朝廷那边如何应对,自有老夫来安排!”裴操之心情大好,笑呵呵地与张须陀对饮了一盏,没口答应。
“剩下的那三千多人,咱们还按照老方式处理?”张须陀放下酒盏,笑问。
“当然按老方式了,他们四处抢掠,难道还能饶了不成!老方式,将军尽管去做!”裴操之大笑,再度杯。从脸上笑容来看,仿佛刚刚完成了一笔大买卖。
“诸位大人运筹帷幄,使得我等粮草无缺,这保境安民之功,诸位大人理当居首”待太守和郡丞两位饮完了,秦叔宝上前,代表郡兵回敬了齐郡众文官、属吏。
“岂敢,岂敢,我等皆尽职责所在,不敢贪弟兄们血战之功!”金、户、兵、法、士诸曹主簿赶紧站起身,笑着与秦叔宝共饮。大隋朝素重军功,隋唐从当今圣上开始,有军功者升官已经不像原来一样快。但身为文职,不费一刀一枪分了许多功劳在手,还是令文官们非常开心。
“流寇皆属狼性,伤之不死,必然会回来报复。此番我等只使其遭受小创,未伤其筋骨。据我将推测,半月之内,其必然卷土重来!”待大伙都饮完了,秦叔宝又捧了一盏酒,笑着解释。
“诸位将军尽管杀贼,除恶务尽。至于辎重补给”户槽主薄望了一眼裴操之,得到对方暗示后,非常大气地回应,“我等尽力挪一挪,肯定给将军们凑出够两万人吃一个月的口粮来,骡马、牲畜的饲料也决不亏欠。”
“如此,叔宝代表弟兄们多谢诸位大人仗义!”秦叔宝老练地敲砖钉角,然后举盏,一饮而尽。
“愿在城门处看到将士们再度凯旋!”大小文官、属吏亦干杯,脸上的表情熏熏然,说不出地惬意。
“如果我当初……”看着秦叔宝、张须陀二人领着麾下将士熟练地与众文官周旋,李旭的双眼越来越明亮。当初自己在护粮军的日子过得很舒坦,那是因为自己职位低,与别人没冲突。另外,经验老到的刘弘基把所有杂事替自己揽了过去。在雄武营,这些官场上的文章都是宇文士及来做,虽然平素军务上宇文家的三公子从不插手,但此人对雄武营的发展功不可没。
旭子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突然领悟到了什么。自己先前所遭受的种种挫折和磨难,未必全是由于命运的捉弄。有些事情,分明是自己做得不够圆熟所至。就像眼前,如果张须陀将军揪住对方的把柄不放,也许他可以暂时让裴操之低头。但出了一口恶气后,郡兵们的处境必然越来越艰难。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许并不仅仅能用是非对错来衡量。有时候明智地后退半步,给彼此之间留些余地,包容一些错误,反而可以使双方今后都会努力做得更好。
在官场中,个别时候,有原则的退让,不代表着屈服,而是另一种前进方式。而一味的僵硬,往往会把本来不算糟糕的事态弄得更糟。
旭子发现自己来对了地方,他举起酒盏,笑着走向裴操之老大人。刚裹好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但痛过后,人会变得更清醒,更成熟。
“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做朋友!”旭子清楚的记得宇文士及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当时的他初识官场风云,对此言一度视为至理。但在庆功宴上看了张须陀等人的作为,旭子才发现,宇文士及只说到了人与人关系的一个层面。人和人交往更深的层面其实是:当利益可以共享的时候,不是朋友的人也可以互相帮忙!
在张须陀的暗示下,郡兵将领们将很大一部分功劳都让给了太守府的文官和地方小吏。而老太守裴操之等人给大伙的回报是,充足的粮草和足够数量的民壮。双方之间的亲密配合让郡兵的战斗力得到快速恢复,吃罢庆功宴的第四天下午,张须陀已经带着一万六千多郡兵出现在了历城至岱山之间的官道上。
据隐藏于被释放的贼兵中间的细作舍命送回来的情报,在历城外吃了一个大亏的两伙流寇不敢直接撤向济北郡,他们在齐郡、鲁郡和济北郡交界处兜了个圈子,悄悄躲进了岱山。岱山附近地形复杂,树木茂盛,刚好为被吓破了胆子的流寇们提供喘息之所。
张须陀召集了麾下的全部兵马,发誓要把盗匪从齐郡境内赶出去。他麾下一共有两万五千多人,其中有五百多名轻甲骑兵,作为郡兵的牙齿被交给了罗士信和秦叔宝带领。二人的任务是充当先锋,检视流寇的进一步动作,并收拾掉沿途所有敌军斥候。
其余两万四千多人里,有八千多人是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张须陀不愿意拿他们冒险,只准许他们担任运送物资,打扫战场和摇旗呐喊的任务。剩下的一万六千老郡兵则被张须陀分成了八个营,每营两千人,各由一名副督尉带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