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哀帝之哀(2 / 2)
案子很快就审到冯媛了,但调查团无法从冯媛口中得到他们想要的话。
史立不耐烦了,说道:“当年黑熊上殿之时你何等胆量,如今怎么不敢承认罪过了呢?”
冯媛这下明白了:当年和天子在一起发生的事情,史立这种小人物如何得知呢?定是傅太后告诉他的。傅太后把我这么详细的情况都告诉史立,是想让史立充分了解我,方便构陷于我啊!
想明白这一点,冯媛就自杀了,但至死没有认罪。冯媛的弟弟宜乡侯冯参等人,要么自杀要么被杀,冤死者达十七人。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张由,被封关内侯,办案主力史立,被提拔为中太仆。
冯家遭此横祸,没有人不怜悯。就连刘欣都觉得过分,下诏书将冯媛以诸侯国太后的礼仪埋葬。
冯氏一脉被除了,可就在这时,司隶孙宝[1]觉得案子有疑点,希望再查。
这本身就是个冤案,傅太后就是想搞死冯媛,如今孙宝跳出来让重新调查,傅太后焉能允许?
傅太后跳起来破口大骂:皇帝设置司隶校尉是来调查我的?冯氏谋反一案事实俱在,居然有人妄图通过翻案来辱我名誉,我看我是该坐牢了!
哪个孙子招架得住奶奶的这等淫威!刘欣不敢再让人调查,人反正都死了,倘若调查结果是“冯氏冤枉”那就不得了。为了息事宁人,他把孙宝关进了监狱。
孙宝这人平时口碑很好,被抓之后,上书仆射唐林为他辩护,刘欣认为唐林和孙宝结党营私,将唐林流放到敦煌郡一个叫鱼泽障的地方。
冯媛一家人死时,刘欣才继位一年多,汉哀帝元年(前6)。那时傅喜还是大司马,觉得孙宝只是提了点建议就被下狱,实在荒唐,也为孙宝说话。无奈的刘欣只好再找傅太后说情,才最终把孙宝释放,官复原职。
[1]孙宝担任丞相司直时,曾告发了王家老六王立侵吞国家资产,本该继承王 商的王立因此失去了当辅政大臣的机会。孙宝和淳于长的关系不错,后来 淳于长犯了法,翟方进弹劾了许多跟淳于长亲密的人,孙宝因此而被免官。 刘欣继位后,孙宝当上了司隶。司隶即以前的司隶校尉,该官职在汉成帝 驾崩的那年被取缔,汉哀帝时恢复,秩禄等同于丞相司直,比二千石。
5.封侯
汉哀帝元年(建平元年,前6),中山国遭到无妄之灾,罪名是张由的诬陷之辞:冯媛诅咒天子和太后。
中山国的案子让河内人息夫躬(复姓息夫)和长安人孙宠受到启发,觉得可以通过一些方法来飞黄腾达。
息夫躬和孙宠心想:当今天子刘欣尚无子嗣,身体又不好,东部诸侯国肯定都觊觎天子尊位,当时刘欣制造冤案惩治中山国,足见他十分忌讳人诅咒自己。
汉哀帝三年(建平三年,前4)时,他们听说在东平国的首都无盐县瓠山,有一块石头立了起来,还转了个圈,东平王刘云[1]和王后亲自到大石立起来的地方祭拜,后来又做了个状似瓠山的雕塑,一并祭祀。他们还听说,在无盐县的危山,地面鼓起,上面还长了草,外形就像天子出行时行走的驰道一样。
这样的历史事件,无法不令人想起七十多年前、汉昭帝时期的往事。据史书记载,在汉昭帝时期,泰山有块大石自己立起来,这被视为汉宣帝刘询当皇帝的征兆。息夫躬和孙宠认为,东平王听说有大石立起,就急急忙忙跑去祭拜,对大石头那么尊敬,说明他有非分之想,加上东平王后的舅舅伍宏在宫里当太医,如果在这件事情上好好做文章,说东平王有非分之想,肯定一告一个准。
计谋已定,俩人就写了封上书,托各种关系,通过宫里的宋弘交给刘欣。
那时,刘欣正生着病,对这种可能诅咒自己的事情非常反感,听说刘云不但没有为自己祈祷,反而有取代自己的心思,立即让人去查。
最终的调查结果是:东平王刘云承认自己想当天子,他的王后还指使巫师诅咒刘欣,且和懂得灾异的人研究过,认为刘欣的病好不了,自己以后肯定能坐天下。
刘云服罪了,可司法大臣廷尉梁相有疑惑——刘云案发时是年底了,距离冬季结束不到二十天,而冬季结束之后朝廷一般会赦免罪人,审案人员会不会为了整死刘云,赶在冬季结束前将此案定性,因而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迫使刘云服罪呢?倘若如此,刘云的供词就可能是假的。
梁相给朝廷写了个奏疏,建议把刘云押送到长安,由朝臣共同商议后慎重处理。尚书令鞫谭和尚书仆射宗伯凤也同意梁相的做法。
对待诸侯王这么重要的人物,审案时谨慎点是必要的。只是梁相没有想到,他这封合理的奏疏把许多人都送进了棺材。
刘欣对梁相的上书非常生气:这几个家伙,是看到我身体不好,就脚踏两只船,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刘云遇到春季大赦后活命,那样等自己一命呜呼了,刘云当上天子,他们就是拥立刘云的功臣。别有居心,别有居心啊!
刘欣把梁相、鞫谭和宗伯凤免了。至于东平王刘云,虽然刘欣下诏免了他的死罪,但仍旧自杀了,他的王后被弃市。值得一提的是,王家老四王崇的妻子也因为此案被弃市。
案子了结了,但有一件事成了疑问:东平王的案件是谁发现的?谁是发觉奸谋的忠臣?
从上文可以看到,有息夫躬、孙宠,还有宫里的宋弘。案子结束后,原为布衣的息夫躬、孙宠当了高官,宋弘也得到了提拔。
本来是明明白白的,可天子刘欣想换个人。确切地说,是把宋弘换掉,变为董贤,那么东平王的奸谋就是通过董贤被天子知晓的,如此,董贤就变成了大功臣。
说干就干,刘欣改了息夫躬、孙宠的原始奏疏,抹去中间人宋弘,换成董贤,然后把这三个人封为关内侯。
但刘欣的最终目的是想把董贤封为列侯,即便关内侯算得上“准侯爷”,以后很容易找机会转正,刘欣也不能忍受,他想立刻让董贤变成堂堂正正的侯爷。
不久,刘欣让人写好诏书,说此三人有大功劳,要封侯。
但这毕竟是假的,东平王案那么大的事情,很多人知道原委。这样的诏书,丞相王嘉会不会反对呢?那个人可是非常正直的,他有点怕。(《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上心惮嘉。)
刘欣把拟好的诏书交给岳父傅宴,让他拿给王嘉和御史大夫贾延看。
王嘉和贾延显然不同意。他们上了个只能刘欣看的封事,说董贤之前被封为关内侯,就已经让大家意见大得很了,至今都未平复;陛下如果非要封董贤,那就请拿出董贤当日传达奏疏时所写的文书,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等,然后考察制度,研究之后再决定是否封侯,否则一意孤行,一定大失人心,舆论哗然;我王嘉和贾延,知道如果顺从了陛下的旨意,就可以保全自身,可又实在不能如此。
俩人的奏疏中还提到汉成帝时给淳于长封侯引起争议的往事,刘欣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悻悻作罢。
可是接下来几个月,刘欣发现,要给董贤找个封侯的理由非常困难,因为他之所以给董贤封侯,就是喜欢董贤,而且喜欢到欲罢不能,不给董贤封侯就无法表达他的喜爱。通过移花接木给董贤封侯的想法已经在刘欣的脑海里萦绕了许久,加上他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就决定用最没有水平的方式:不征求意见,霸王硬上弓,反对也没用。
臣子反对,他可以不管不顾,可如果傅太后反对呢?
那就堵住她的嘴。傅太后所图的,就是怎么让自己和傅家人显贵,把这点满足了,你做什么她都不反对。
当年六月(汉哀帝四年,前3),刘欣给傅太后升级,由帝太太后变为皇太太后,还打算把傅太后的侄子郑业[2]封侯。
当年八月,刘欣直接下了一道诏书,把百官统统臭骂了一顿。
刘欣说,朕继位以来,疾病缠身,可谋反之行不曾断绝,身边也好多贼臣。前段时间东平王刘云和他的王后诅咒朕,王后的舅舅伍宏居然还是朕的医生,这一伙人差点危害到江山社稷。刘云等人之所以有谋杀天子的图谋,皆因朕的肱骨大臣不称职。幸亏祖宗庇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察觉奸谋,才使得歹人伏诛,所以我决定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
群臣见到这封诏书,还能说什么呢?刘云一案,大家都没发觉,董贤“发现”了,他们这些大臣就不称职,有什么好说的!刘欣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一个个的,平时这意见那意见,这么大的谋反,都威胁到朕的生命了,怎么没有被你们发现呢?多反省自己,别整天给我提意见。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出来反对,一来,刘欣的怒气正盛;二来,刘欣先责备他们,哪个人敢说自己没有一点失误?倘若刘欣拿他的失误说事,他这个乌纱帽恐怕就保不住了。木已成舟,就算了吧。
董贤在巨大的争议中被封为高安侯,食邑一千户。然而,当大臣们为此困惑不解、愤愤不平的时候,刘欣却仍在烦恼:给董贤一千户食邑,不够,得找个机会加封。
四个月后,汉哀帝五年正月,发生了日食,这个日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包括蛰伏在新都侯国的王莽,就是因这次日食复出的。
***
刘欣下诏,说上天出现这等灾异,罪过都在他,希望公卿大夫们上书,直言他的过错,还要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敢谏之士。同时大赦天下。
为贯彻刘欣的最新指示,丞相王嘉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上疏刘欣。他援引汉元帝、汉成帝时的历史,又说刘欣在定陶国时,喜爱学问,崇尚节俭,文章最终的落脚点是,刘欣如此智慧之人,却因为董贤而被人讥笑,对董贤的宠幸得收一收。刘欣览过,不悦,但对于董贤更是爱不释手。
几天后,王嘉做了第二件事:给之前因东平王刘云一案获罪的廷尉梁相、尚书令鞫谭、尚书仆射宗伯凤求情,希望刘欣重用这三个人。
刘欣览过,还是不悦:那几个畜生维护刘云,还盼着朕早点死了,你居然让他们复出!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刘欣的奶奶傅太后去世。刘欣觉得,这正是给董贤加封食邑的绝佳机会。
傅太后的死,难道能给董贤安上功劳?
刘欣的想法就是,假借傅太后之口,说傅太后临终前有交代,要给董贤加封食邑。刘欣根本不像上次给董贤封侯的时候那样事先征求丞相御史大夫的建议,他让太皇太后王政君直接给丞相御史大夫下命令,给董贤加封二千户食邑。
王嘉见刘欣如此简单粗暴,蛮劲也上来了,直接把这个诏书封装起来,退了回去,拒不执行,还写了个封事,劝谏刘欣和王政君,陈述给董贤封侯如何如何荒唐。
刘欣一下怒了!
之前董贤迟迟不得封侯,都是你从中作梗,我忍了。这个月以来,你三次跟我唱反调:把日食归咎于董贤,替梁相等罪臣求情,还敢把给你执行的诏书退回来,我看你的胆太大,太目中无人了!
刘欣抓住王嘉前几天给梁相求情那个事不放,派尚书前去责问:梁相等为人不忠,亲附诸侯,当两面派,没有臣子之义,你却居然说他们优秀到足够抵消罪过。他们的罪恶天下无人不知,且当时他们自己都承认错了,你位列三公,居然推荐那种人,还说要朝廷珍惜,如此误国欺上,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王嘉见斥责自己的尚书疾言厉色,心知不妙,赶紧免冠谢罪。
可来不及了,刘欣真的动怒了,而且下了决心要杀王嘉。他不管王嘉的谢罪,让内朝审理。内朝对王嘉的认定是:王嘉的行为是迷误国家,欺瞒圣上,大逆不道!只有光禄大夫龚胜表达了异议:王嘉就推荐了个梁相,有那么严重吗?但刘欣没理会龚胜,他认同内朝的判断,派使者持节,召王嘉到监狱受审。
这是什么意思呢?
入狱服刑之人,虽然能多活几日,可免不了遭受折辱。中国古代的文人都讲究气节,死前比较重视造型,所以一般来说,他们听说自己要被关进监狱,不做辩护就会自杀。王嘉的上上任丞相朱博,听说要抓他入狱,就自杀了。
所以,抓捕高级别官员入狱,其实就是逼迫官员自杀,因为这已经成为惯例和潜规则[3]。
刘欣这么做,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王嘉死。
但王嘉不愿意遵循惯例。当时,丞相府的官员得知这个消息,大声哭泣,同时给王嘉准备毒药。
王嘉不吃,不论属下说什么高官自杀是潜规则,王嘉都无动于衷。王嘉的态度也出乎使者的预料,他们见王嘉不自杀,索性坐下来,慢慢等。
这时属下又拿着毒药来了。王嘉一把夺过杯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昂然道:丞相位列三公,在履行职责时有负国家,当在闹市伏诛以示众人,丞相难道是小女人,那么没有胆量,要吃毒药偷偷死掉!
其实王嘉哪是想死于闹市,他只是不服气。堂堂丞相,因为工作发表了一些观点就不能活,实在荒唐之至。王嘉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没戴帽子就去了廷尉府。
王嘉拒绝自杀让刘欣异常愤怒:这老家伙冥顽不灵,非要跟我作对!
刘欣让人组成调查团,严加审讯。狱吏问王嘉认不认罪。王嘉说:“审案之人都希望实事求是,查到案子的真相,当初,梁相等人负责东平王案子时,没有说东平王不该死,而是认为此案要慎重处理;当时梁相让驿站运送刘云等囚犯,就算刘云到了京城,也不会超过十二月(言外之意是没有刻意让刘云撑过十二月后,迎来第二年的大赦),而且我们也没发现梁相等人有勾结刘云的证据。后来我见大赦天下,想到梁相等人都是好官,国家废了他们实在可惜,所以为他们说情,而不是我跟这三人有什么私交。”
王嘉的话合情合理,把狱吏搞得也不知道怎么找茬。
也实在难为这个狱吏了,因得到领导的指示必须给王嘉判死罪,就算他再怎么同情王嘉,也救不了王嘉,他只好胡搅蛮缠:你若没有罪,那之前为何承认?你能来到监狱,就说明你承认自己有罪!
其实王嘉之前哪里承认自己有罪,他只是说:自己在职责岗位上有负于国家,应当在闹市服刑。(《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王嘉的本意是不应当自杀,而非自己有罪该杀。
王嘉被狱吏的这通话说得哑口无言,而狱吏也不再跟他多说,因为王嘉必须死,于是动手折辱王嘉。王嘉被狱吏百般欺凌,悲从中来,仰天长叹道:“我死有余辜啊!我一个宰相,却不能斥逐奸邪、重用贤人,有负国家啊!”
狱吏听这话中信息量大,连忙追问:谁是贤人,谁是奸邪?
“贤者,有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遗憾不能举荐;奸邪之徒,就是高安侯董贤父子,让这种邪臣乱朝而不能斥退,这是我的罪过,我死无所恨!”
悲哀的是,王嘉说这些话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他推荐的孔光正是内朝审议时给他定罪的主要成员。
那之后,王嘉不再进食,过了二十多天,一代名相呕血死于狱中。
王嘉死后,刘欣的火气消了,似乎有些后悔,他看着王嘉在狱中的对辞,深有感触,加上董贤也说何武不错,刘欣就重新起用了孔光、何武。
汉平帝四年(4),王莽秉政,下诏书追录忠臣,将王嘉之子王崇封为新甫侯,给王嘉赐谥号“忠”,但此时王嘉已去世五年了。
[1]东平王刘云,是汉宣帝刘询的孙子。
[2]傅太后的母亲曾改嫁郑翁,生子郑恽,郑业是郑恽之子。
[3]汉文帝时期,文帝听从贾谊的建议,谨慎处置犯错官员,即便要处死官员, 也会让这个人自己解决,给官员自杀的机会。从那之后,高级别的臣子有 罪了,都会自杀,而不会到牢里受刑。
6.断袖
王嘉之死,完全是因为他惹恼了刘欣。他之所以惹恼刘欣,并不仅仅因为推荐了梁相、鞫谭和宗伯凤,而是他多次反对给董贤封侯。
在汉哀帝时代,不喜欢董贤的人基本都没有好下场。我们也看到,为了给毫无功劳的董贤封侯、加封食邑,刘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他宁愿得罪百官,宁愿让人戳他脊梁骨,也要如此,只因他太爱董贤。
这个爱,我也不清楚是朋友之爱还是其他的爱。古人称男同性恋为断袖,就源自刘欣和董贤。
董贤字圣卿,云阳县(今陕西省淳化县西北)人。其父董恭是御史府的御史,就安排儿子董贤到太子家当舍人。后来刘欣做了皇帝,董贤当上郎官,掌管报时间的沙漏,定时播报时间。汉哀帝二年(前5)左右,有一次刘欣看到了殿下的董贤,见此人长得特别好看,细看之下发现这人面相好熟,就叫他过来:是太子舍人董贤吗?
俩人攀谈了一会儿,刘欣非常高兴,让董贤当了黄门郎。从此之后,刘欣就忘不了董贤的样子,经常找董贤,一来二去,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
跟董贤接触得越久,刘欣就越喜爱董贤。到后来,他每次外出都要董贤陪乘;在宫里办公,要董贤陪伴左右;有时俩人玩得高兴,就一起睡了。有一回,他们白天睡觉,刘欣醒来准备起床时,见董贤还在梦乡,脑袋偏过来压住了自己的衣袖,他不忍打扰,就割断了袖子才起身。
董贤如此受宠,赏赐自然是少不了,董贤在刘欣身边待了不过一个月,刘欣就给了他超过一亿的赏赐,数量之多,震动朝野。
刘欣爱董贤,董贤也体贴刘欣,每次刘欣给董贤休假,董贤都表示想陪在陛下身边,不愿休息。由于刘欣的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董贤就成了刘欣身边伺候医药的人。
董贤的辛苦和体贴刘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董贤也有家室,生怕董贤受苦,竟然让董贤把妻儿接到宫里,在宫里给董贤和家人安排住宿,这在大汉王朝是没有先例的。
后来,刘欣爱屋及乌,将董贤的妹妹纳为昭仪,地位仅次于傅皇后,皇后为求多子多福,因而把住所称作“椒房”,刘欣为了董昭仪和皇后的住所对应,称董昭仪的住处为“椒风”。
总之一句话,刘欣因为喜爱董贤,短时间里给了董贤极高的待遇。他给董贤建了奢华无比的宅子(《汉书·佞幸传》:土木之功,穷极技巧),董贤的亲属,被封为高官,其父董恭成为少府(九卿之一,皇帝的金库管家)、被赐爵关内侯,其岳父为将作大匠(二千石,负责基建)。哪怕董贤府上奴仆,也被皇帝喜欢,受到赏赐。除此之外,刘欣还让人从武库中拿了兵器,送到董贤家里让他把玩,至于从宫里拿给董贤的珍宝,更是数不胜数。刘欣甘愿自己和皇室成员使用次等物品,也要把最好的东西交给董家。
短短时间,董家就拔地而起,成为新贵。
那些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做官的人,看到董贤一个男人,没干什么就得到他们努力一辈子也不能得到的荣华富贵,心里非常难受,于是弹劾董贤的奏章就一封封传到了刘欣那儿。
但从史书记载来看,那些对董贤的弹劾,丝毫不影响董贤的地位,那些弹劾之人甚至有可能遭殃。
***
在刘欣眼里,董贤不可侵犯。连在刘欣继位之初气势汹汹的外戚集团,在刘欣有了董贤之后也失去了往日风采。
傅家人对“异军突起”的董贤甚为反感,但他们很聪明,没有走弹劾董贤的路,而是想办法加重自己的权势,因为他们明白董贤“不可侵犯”。但即便他们没想着跟董贤正面交锋,也仍然完败。
当时,和董贤一起封侯的息夫躬能说会道,很受重视,他可以在刘欣面前批评任何人(当然除了董贤),大臣害怕他那张嘴,人人侧目而视。
刘欣的岳父傅宴(傅宴跟朱博弹劾傅喜,为刘欣察觉,朱博自杀,傅宴被免官)就找到息夫躬,跟息夫躬合谋,希望想个办法让傅家人掌握实权,成为刘欣身边的辅政大臣。
机会出现于汉哀帝四年(前3),当年,匈奴单于来信,说想在下一年(前2)到长安朝见天子。这个汉武帝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在汉宣帝、汉元帝时代备受重视的事情,到了刘欣这儿,居然有人说别让单于来为好,而刘欣也赞成这个观点。
刘欣做这个决定也情有可原。因为汉宣帝时期呼韩邪来汉之后,过了不久宣帝就死了;汉元帝时期呼韩邪来了一次汉朝,不久后汉元帝也死了。有了这两段历史,是个人都会觉得:只要单于来一回,就会给中国带来不幸。
当时,刘欣身患疾病,对这种暗示更为敏感,很担心单于到来会给国家带来不幸,会让自己也像宣帝、元帝般受到来自异国魔法的诅咒很快死去,就和公卿商议。大臣们也觉得单于来了不好,花费甚多还容易惹事,建议不许可。
刘欣跟大臣一拍即合,就对匈奴来使说不同意单于来汉。这时黄门郎扬雄实在看不下去了,上书一封,仔细陈述接待单于朝见的重大意义。扬雄是西汉时期的大文豪,文章写得好,把刘欣看得恍然大悟,忙派人追回匈奴使者,说同意单于朝见。
可过了一段时间,单于又派人来说自己生了病,得把访问长安的时间延后。息夫躬觉得可以借此机会,给傅家增加权势。
息夫躬酝酿了一个大计划。
他给刘欣上书,认为单于将入朝时间推后,恐怕不是简单的生病,而是有什么阴谋。他给刘欣连提了两条建议:第一,乌孙卑援疐(zhì)强大,有统一乌孙的势头,汉朝可以伪造一封卑援疐的上书,在这封上书中借卑援疐的口吻说匈奴坏话,并使匈奴知晓,挑拨卑援疐和匈奴的关系,此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第二,天象显示,国家恐有兵祸,所以天子应该派大将军巡行边境,加强武备,并斩杀一名太守以震慑四夷。
息夫躬的第一条建议遭到左将军公孙禄的反驳,公孙禄还保证,终自己一生匈奴都不可能扰乱汉边的。第二条建议遭到丞相王嘉的批判,王嘉还趁机把息夫躬骂了一顿[1]。
可刘欣就觉得息夫躬说得有理,觉得单于对汉朝有重大图谋,应该实行反间计,同时加强军备。
加强军备,那就得增设武官了,刘欣没打过仗,封武官的时候肯定最信任自己的亲戚,很自然地,他把自己的舅舅丁明——原大司马卫将军改封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而空缺的大司马卫将军由岳父傅宴担任。同时,刘欣还下诏书,让将军和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推荐熟知兵法和谋略者。看刘欣这架势,是决心要打仗了。
如此一来,息夫躬凭借自己的口才,把单于推迟来汉朝这件事上升到危害国家安全的高度,帮傅宴谋了个大司马卫将军的职位。
息夫躬为傅家立此大功,可傅家还未来得及感谢息夫躬,他们就遭殃了。
刘欣封傅宴之时,正是汉哀帝五年(前2)正月初一,当天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的日食,让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变化。比如因为日食,刘欣思念故丞相孔光,将孔光召回,询问日食原因,孔光得以再入朝廷;丞相王嘉给刘欣写了一系列上书,弹劾董贤、推荐梁相,又退还诏书,触怒了刘欣,最终死在狱中;还有王莽,也在日食后被人推荐,再度入朝。
董贤看到日食后也有所感,想说两句。
董贤是刘欣身边的第一红人,虽然年轻,可也精明得很,对傅宴、息夫躬搞的把戏看得一清二楚,他借着日食,向刘欣阐述息夫躬和傅宴备战的建议多么多么不好。
息夫躬这两个建议,丞相王嘉和左将军公孙禄都反对过,史书把反对的原因都一条条陈列出来,可刘欣就是不听,觉得息夫躬的建议好。然而董贤说不好,刘欣就直接把息夫躬和傅宴否定了。史书连董贤的反对理由都没给,可能在刘欣那里他“贤弟”的话就是天理。
刘欣一旦认为息夫躬和傅宴的建议不好,甚至别有居心,就要下手。他岳父傅宴当上大司马卫将军仅仅过了十天,就被罢免。丞相王嘉、御史大夫贾延瞅准机会,弹劾息夫躬胡说八道。
息夫躬等人得罪了董贤,就不可能有好果子吃。很快,刘欣就下诏书,说息夫躬弄虚作假(指伪造卑援疐的诏书),误导朝廷;那个和息夫躬一起封侯的孙宠劣迹斑斑,鱼肉百姓。这俩人结交权贵,品行不端,全被免职,遣返回所在侯国。
史官对息夫躬是没有好感的,因为他记录了息夫躬回到宜陵侯国的心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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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夫躬、孙宠是在汉哀帝四年(前3)八月和董贤一起被封的侯爷,他们被免官时,是汉哀帝五年(前2)正月左右,刚好半年。息夫躬被封侯时,意气风发,做梦也想不到这么快就倒霉,所以根本无心去建设自己的宜陵侯国,他被免时在宜陵侯国连个居住的房子都没有。
息夫躬刚到宜陵侯国,首要工作肯定是起宅子,但这需要时间。他在宜陵侯国没有熟人,房子未修好的这段时间里无处落脚,就找了个亭子居住。但当地人知道这个衣饰华贵之人是新封的侯爷,心想他肯定有钱。一些小偷或强盗见这个有钱的侯爷住在亭子,就将他当成一块肥肉,经常窥视他,以便趁他不备的时候摸些宝贝。(《汉书·蒯伍江息夫传》: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
别看息夫躬在皇宫里巧舌如簧,他毕竟是个读书人,遇上充满原始力量的草莽,有什么办法?他明知道那些人心怀不轨,却不敢发作,每天提心吊胆,活得甚是艰难。
一天,他一个叫贾惠的朋友看望他,得知他有这个苦恼,就教给他一个防贼的办法。
贾惠走了之后,息夫躬就找了棵桑树,砍了一根指向东南的树枝,削成匕首,在木匕首上刻下北斗七星。月上梢头,息夫躬霍然起身,来到庭院之中,须发皆张,手持匕首,脸正对着匕首上的北斗七星,或招或指,口中念念有词,以此来诅咒恶贼们不得好死,恐吓盗贼们不得踏入他方圆五里之内。
息夫躬的怪异行为很快就引起了当地人的注意,人们当然不会觉得一个朝廷所封的侯爷会通过这种方式防贼,也不会觉得息夫躬精神有毛病,而只会认为他在干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不久之后,就有人状告息夫躬,说他心怀怨恨,每天都观看天象,预测天子吉凶,和巫师一起诅咒天子。
刘欣身体不好,对诅咒自己这种事非常反感,立即派人去调查息夫躬。
息夫躬悲伤至极,他堂堂侯爷,沦落到露宿的地步,每天贼眉鼠眼地防着盗贼,后来还得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在月光下乱舞,让人嘲笑。可自己都如此狼狈了,居然还被诬陷为诅咒天子。他忽然想起,他曾经就是靠着告发东平王诅咒天子而飞黄腾达,没想到,自己最终也因为诅咒沦落至此。他心里难受,到了洛阳监狱,当狱卒准备拷打他的时候,突然仰天长号,叫唤了一声突然没了声音,身子僵直,扑倒在地。不多一会儿,息夫躬口鼻出血,气绝身亡。
息夫躬死后,其诅咒天子的罪行依然存在,他的亲朋好友受牵连者达百余人,其母亲被弃市,其妻与家属皆被流放至远在南边的合浦郡(治所徐闻县,今广东省徐闻县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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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戚傅家和丁家对董贤的突然富贵非常不满,傅宴虽没正面对抗董贤,可还是因为董贤的几句话而被免官,算是把刚刚吃进嘴的肉又吐出来。除了傅宴,刘欣的舅舅丁明对董贤也很反感,有时他忍不住,就把这种反感在刘欣面前表露出来。
刘欣把丁明的态度看在眼里,对丁明渐渐有了不满。
丞相王嘉绝食而死后,丁明对王嘉之死表达了同情,刘欣借此机会,说丁明的堂弟丁吴和东平王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关系好,丁吴还推荐伍宏到皇宫当医生,丁明身居高位,嫉妒忠良(指董贤),包庇丁吴和伍宏……刘欣把丁明狠狠数落一顿,然后免职。
在王嘉死于狱中半年之后,汉哀帝五年(前2)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被免,刘欣任他的老师韦赏接替,只是韦赏只当了十来天就老死了。韦赏之后,刘欣发了一份气势磅礴的诏书,封年仅二十二岁的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先前的大司马卫将军傅宴,在息夫躬之前就被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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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孔光在汉成帝刘骜执政时期就当过御史大夫、丞相,只是后来因为傅太后尊号一事被一撸到底。他第一次当御史大夫时,曾有个属下,就是董贤的父亲董恭。
如今董家人鸟枪换炮,董恭的儿子成了内朝首领,和丞相孔光同属三公,孔光这个昔日领导,习惯吗?
刘欣觉得这很有趣,让董贤到孔光家做客。
刘欣让董贤到孔光府上有何深意呢?孔光以前是大领导,肯定没正眼瞧过董恭。刘欣就是要董贤去示威:孔丞相,你原来可是我父亲的领导,以后多多关照啊!
孔光心里明白得很,他可不敢真的把这个后辈指教一番,更是不提董恭曾是他属下的往事。从董贤一进门,孔光就恭恭敬敬地迎接,他虽然是丞相,但姿态放得很低,不去想自己和董贤平级,整个过程就像下属在迎接领导。
董贤受到了礼遇,回去告诉刘欣。刘欣得知孔老头对他的“贤弟”如此尊敬,非常高兴,当即下令,给孔光的兄弟升官。
孔光像接待领导一样对待董贤,可孔光真正的领导是谁呢?是天子刘欣。这说明,刘欣不满足于让董贤当个最尊贵的官。
他甚至希望董贤和自己有同样地位。
这绝不是乱猜。有一次,刘欣邀请董贤和董贤的亲戚们饮酒,喝着喝着,刘欣忽然说道:“我想学习尧帝将帝位禅让给舜帝的做法,你觉得如何?”
明摆着刘欣想把帝位传给董贤啊!这看上个去像是玩笑,可这种玩笑往往带着三分真意。在那一个半世纪之前,汉景帝三年(前154),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酒宴上,当时刘启对弟弟刘武表达了传位的意思。只不过后来证明,刘启这么做是在利用刘武。而刘武把这句话当了真,在追求皇位上下了大功夫。当年,刘启说完这句话后,窦婴立即跳出来反对。
这一次,刘欣说完话,就有一个叫王闳的侍中不同意:这大汉的天下是高皇帝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陛下继承大统,当世世代代传于刘氏子孙。这是关乎皇族血脉的大事,陛下不能拿它开玩笑!(《汉书·佞幸传》: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
刘欣的脸马上就黑了,整个宴会顿时肃静,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不知刘欣要如何大发雷霆。
刘欣忍住了,不仅因王闳实是为了他好,也因为王闳是王政君的侄子(王老三王谭之子),那时的朝廷,王家子弟就只剩王闳和他哥哥王去疾了。最后刘欣指示身边的人让王闳滚得远远的,以后再也别到自己宴会上来。
二十二岁的董贤当了三公,曾引得外国人疑惑。汉哀帝六年(元寿二年,前1),匈奴单于来汉,在招待宴会上发现有一个特别年轻的高官,非常奇怪,就问翻译那是谁。翻译跟他说:这是汉朝新封的大司马,是不世出的大贤之人,所以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了。
这个单于也很有意思,他听完后立即目瞪口呆,把董贤仔细端详一阵,躬身离席,走到大厅中央,高声唱喏,称赞大汉朝人才济济,祝贺刘欣得到了如此贤人!史书把单于称赞董贤是“贤人”的故事记载下来,可能就是为了显示,刘欣和他的“贤人”羞先人的故事连外国人都知道了。
至此,毫无本领的董贤在官场已经达到了后人无法逾越的高度:第一,任何人弹劾董贤,都没有好下场,不管他多有本事(鲍宣除外);第二,二十二岁就当上内朝长官;第三,百官之首丞相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下属;第四,受到外国元首的公开称赞;第五,天子宁愿自己用次品,也要把好东西交给他;第六,天子欲传位给他。
董贤在刘欣眼里,跟东方不败口中的“莲弟”也差不多了。正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朋友关系,因而后人才说刘欣和董贤是同性恋。依我看,就算他们不是同性恋也胜似同性恋了,因为刘欣对待董贤,比对待热恋的恋人还要义无反顾。
但盛极而衰,董贤终有落寞的一天。
倒不是董贤年老色衰,刘欣喜新厌旧,而是那个“单于一到汉朝,皇帝就死”的诅咒又发生了,刘欣在会见了单于的那年夏天就驾崩了。
那一年是公元前1年,离汉朝灭亡还有不到十年。
[1]息夫躬在刘欣面前说过公孙禄和王嘉的坏话,他说公孙禄(还有鲍宣)从 外边看刚直不阿,实际上外强中干、不堪大任,说王嘉也不可重用。
7.哀帝
史书不止一次地说过,刘欣刚继位时,看到了汉成帝施政的诸多问题,想要励精图治,效法汉武帝、汉宣帝,一改成帝之失。据《汉书·匡张孔马传》记载,“哀帝初即位,躬行俭约,省减诸用,政事由己出”,那时朝廷安定,有太平之世的样子。他知道外戚专权,知道刘骜铺张浪费、声色犬马。在继位的当年,年号还是汉成帝“绥和”的时候,就要有所匡正,他动作频频,撤销了宫廷乐府,还下诏减省开支,限制贵族的田产和奴婢数量,减免赋税,抚恤百姓……可以说,他是汉代所有帝王中最为迫切、继位当年动作最多的皇帝。
然而刘欣在六年间的表现让人失望。六年的时间,不但无甚建树,反而使国家更糟。翻看他在位这六年的历史,发现他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两件事情上:第一,尊崇傅氏、丁氏,为此不惜在朝中大换血;第二,宠幸董贤,和一切反对董贤的“恶势力”做艰苦卓绝的斗争。
他是那样一个颇具志向的少年,为何施政结果跟人们预想的差别如此之大呢?
他像所有少年一样,有点热血,有点志向,但能力撑不起野心。他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拥有经天纬地之才,可以扶大厦之将倾,可事实证明他非常普通。
首先,他无法处理好感情和公务的关系。
他能登上帝位,离不开奶奶傅太后,然而他之所以如此惨淡收场,和傅太后也有着莫大关系,可以说他是“成也傅氏,败也傅氏”。
他的奶奶傅氏,给人感觉就是个暴烈顽固的老太婆,史书描述她时用得最多的词就是“傅太后怒”“傅太后大怒”。她刚到京城就乱搞,不按照规定,居然在刘骜尚未下葬时预先封侯,且不说她一个王国太后有没有资格,那会儿傅宴的女儿傅氏都还不是皇后,傅宴根本不能封侯,她这些出格举动在众人眼里,是多么急不可耐,多么不尊重先帝、不尊重规则!
接着,她不顾孙子刚刚继位根基不稳的现实,不去思考如何给孙子出谋划策稳固地位,整天只想着尊号。她没有去想刘欣那时候是多么需要时间来扎根,没有去想刘欣在王莽第一次辞职时,多么低声下气地求王莽别走,只知道一个劲儿地逼迫刘欣,甚至在刘欣还特别需要王莽的时候,跟王家公开矛盾。她不依不饶,硬是逼得刘欣不得不去求王政君。她想要尊号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她应该缓一缓,等刘欣站稳脚跟,对朝廷的情况大体了解,甚至有了自己的势力之后再咆哮。
有了共皇太后这个称号,她还不满足,要跟孝元皇帝的正妻画等号,傅喜、孔光、师丹反对,她不满之极,就给刘欣施压,让把这几个人免了,却没想过三公是国之重臣,因为一己喜好就随意豁免,会引起朝局动荡。
她讨厌中山国冯媛,就找人给冯媛编派罪名,最终在中山国留下冤案。孙宝要求重新调查,她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把刘欣痛骂一顿,刘欣就把孙宝免官。
她想给堂弟傅商封侯,被郑崇阻挠,她指着鼻子把刘欣骂了一通,刘欣就乖乖地将傅商封侯。
她不喜欢傅喜,尽管刘欣非常想重用傅喜,可她就是不让用,逼得刘欣没办法,好几个月都没有辅政大臣,最后终于用了傅喜,可又因为尊号之事,她还是要求刘欣把傅喜免了。
她的侄子傅迁在刘欣身边当侍中,品行不端,刘欣察觉后将其免职,可她知道了又是大怒,刘欣不得已,只得把他斥退了的人再叫回来。这时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立即扑上去请求罢免傅迁,可刘欣拗不过傅太后,还是把这个所有人都不喜欢又劣迹斑斑的傅迁留下了。
可以说,刘欣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协调其他人和傅太后的关系上面了。傅太后是那么蛮横无理,经常弄些朝臣们不能理解的事情,每当这时,朝臣就不停地给刘欣上书,让刘欣限制外戚的权势。刘欣必须把傅太后交代的事情办成,那么他就得绞尽脑汁去思考如何说服大臣,如何让气呼呼的大臣平复心情。
傅太后的眼里没有大局、对错,没有母仪天下的品德,只有自身和傅家的利益,她堂堂太后,竟然贪图蝇头小利,利用手中权力,派人去官府以超低的价格购买奴婢。她也根本不缺那点钱,可就是要半抢半买,贪图小利。执金吾[1]毋将隆是个较真儿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刘欣上书,说这是公家财产,要求补足差额。这种丢人的事情被毋将隆通过公文的形式上奏,闹得人尽皆知,都要把人羞死,刘欣气得直跳脚,可又奈何不了傅太后,只好粗暴地将毋将隆贬官泄愤。
歇斯底里的傅太后,不去想孙子为了实现她的愿望会受到多少人唾骂,她一心想的,只是傅家得到能让她满意的秩禄、官爵、称号,那之后她就什么也不管了。她干涉刘欣,但只在牵扯到自己和傅家切身利益的时候,而从不管孙子把国家治理得怎样。就算她一个妇道人家不通政事,可刘欣对董贤的宠幸是那么不正常,她这个对刘欣有着绝对权威的奶奶,竟然从未制止过,至少史书上看不到任何记载。
刘欣不是他伯父刘骜那样没有权力欲望之人,然而傅太后对他的限制是如此之大,他却没有努力去摆脱这一状况。其实,傅太后对他根本没有威胁,傅太后离开了他就什么都不是,傅太后也没有权力在朝政之事上指手画脚,刘欣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不听傅太后的话完全可以的。
他事事都听傅太后差遣,更多的可能是在他的心目中认为傅太后是奶奶,没有奶奶就没有自己的今天,她的话必须听。在傅太后面前,他仍然把自己定位成小时候那个犯了错误就会受她责骂的孩子,他从心底里敬畏她,在傅太后面前就忘了自己是个执掌天下的君王。傅太后刚硬,刘欣就害怕她,在她面前温顺得像一只猫;而满朝文武和千万百姓不能像傅太后一样骂他,所以对这些人就非常放肆,在收拾这些人的时候,非常粗暴,和面对傅太后时判若两人,将君王的蛮横专制尽显无遗。他绝不软弱,也不是重情重义,而是被亲情裹挟,无法处理好亲情和治国的关系。
随着刘欣对政务的渐渐熟悉,他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即从最初继位时的克制谦让变得有些专横,他觉得帝王必须有威严,即便是错的也不能被臣下质疑和冒犯,谁敢质疑他就发火。然而他不但不能在傅太后面前体现天子威严,甚至经常遭到傅太后的横眉竖眼,那就只能通过欺负臣子的方式立威了。
当遇到男宠董贤,配合上这种想要立威的情感,刘欣整个人已经丧失理智,变得癫狂。他为了自己的想法能够实现,不听任何善言,肆意践踏规则,他的种种举动都在向世人宣示:朕想做的事情谁也不能反对,没有道理可讲,朕就是天理!
《笑傲江湖》中,东方不败对部下童百熊说:“做兄弟的不是没良心,不顾旧日恩情,只怪你得罪了我莲弟。他要取你性命,我这叫作无法可施。”读者把这句话中的“莲弟”改成“贤弟”,就是刘欣为了董贤,如何没有原则地整治下属了。
为了董贤,他逼死了忠心直谏的丞相王嘉,免了舅舅丁明,整死了尚书郑崇,免了为郑崇说情的孙宝。对息夫躬的提议,丞相王嘉、左将军公孙禄反复劝说阻止,刘欣不听,可董贤只要张张嘴说建议不好,刘欣就立即将息夫躬免官。
为了给董贤封侯,他堂堂天子不怕官员笑话,竟然造假,把宋弘干的事情安在董贤头上。这个想法被丞相御史大夫驳回之后,他非要给董贤封侯,竟毫无风度地将文武百官全部骂了一顿。他痛骂百官,并非整顿官场所需,而仅仅为了给一个男宠封侯,其行径与公然撒泼无异。为了给董贤加封食邑,他不惜假借死人之口,说这是傅太后临终前的命令。
他不思念汉高祖刘邦当年初创基业时吃了多少苦头,不去想历代先祖们为了江山稳固做了多少努力,竟想把刘氏江山交给董贤。在董贤面前,他昏庸糊涂之极。
人都有个人感情,要刘欣把感情和治国区分得泾渭分明也许困难,但是像刘欣这样搅成一团糨糊,所有国事、法令、规则都给他的个人喜好让步,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刘骜虽然也陷入感情的泥沼,宠幸外戚和女人,可毕竟委政于王氏,还无法像刘欣这个直接掌权的人一样任性妄为。对比刘骜和刘欣,忽然就觉得,如果遇到一个胡作非为的皇帝,还是外戚专政好些,因为外戚毕竟受限制,不敢太过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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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欣像许多年轻人一样,激情澎湃,但只有三分钟热度。
刘欣除了尊傅氏、丁氏、董氏之外,还做过几件大事,只是这几件事都让他沦为笑柄。
他年轻,有激情,想一出是一出,干起事情来经常不过脑子,常常在冲动下做决策,等命令发布出去才发现不妥。
那时候,土地兼并现象十分严重,王侯将相们有钱,除了在封地内收取赋税,还购置了许多田产、房产和奴婢,成了大地主,以至于富人愈富,穷人愈穷。刘欣刚继位时,听从师丹的建议,下诏书限制贵族的私有田产和奴婢数量,要求所有人的田产不得超过三十顷,诸侯王最多二百奴婢,列侯、公主最多一百,关内侯和普通百姓最多三十,并要求三年之内整改完毕,如果三年后不达标就把多余的没收官府。
这是个听起来很好的政策,也是个异想天开的政策。大的贵族们拥有几百上千顷土地,你让人家三年之内缩减到三十顷,这跟要他们的命有何区别?所以政策出台后遭到了强烈抵制,尤其是刘欣最亲近的傅氏、丁氏,反对声音最大。政策无法推行,刘欣只好暂缓执行。
这是正常的,想和平剥夺别人的利益,就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刘欣的改革操之过急,没有人支持也在情理之中。可问题是,这是他签发的政令,就算亲人、朋友都不支持,他自己不能不支持啊!就算他缩减不了贵族的田产,可是也不能助长这种风气,主动去破坏自己制定的政策,然而他为了董贤,不惜自己打脸,给董贤赏赐了两千顷地,超出他政策规定的六十多倍。丞相王嘉指出了这一点,可他看了之后不觉得羞愧,还气大得很。
这个本来可以限制住一部分人的政策,这个百姓本以为皇帝在支持的政策,被他亲自践踏,只能沦为空文。
刘欣继位之初,司隶解光、骑都尉李寻[2],给刘欣介绍了一个叫夏贺良的人。夏贺良给刘欣讲了一套新鲜理论:汉的气数已尽,之前成帝绝嗣,就因为不应天命。陛下久病不愈,灾异频现,都是上天所给的警示。为今之计,当立即改变年号,如此才能延年益寿,降生皇子,消除灾异。知道这个道理却不施行,将有灭亡的灾祸降临!
年轻的刘欣意欲改革,对新鲜事物充满兴趣,夏贺良的理论虽然胆大,但刘欣听得津津有味。
刘欣和夏贺良谈了好几次,渐渐被夏贺良折服,尤其刘欣在当上天子后疾病缠身且一直没有良策,于是他毅然决定,听从夏贺良的建议,改革!
汉哀帝二年(建平二年,前5)六月,刘欣下了一道诏书,声称汉国再次有了继承天命的征兆,必须顺应天心。所以他要大赦天下,将本年(建平二年,前5)改为太初元将元年,自己的称号要叫陈圣刘太平皇帝,计时的漏壶从以前一昼夜一百个刻度增加到一百二十个(相当于改变表盘刻度)。
陈圣刘太平皇帝把诏书发下去过了一个多月,还是病恹恹的,没有变化,这时,夏贺良又提出了许多想法,想让刘欣支持。
我们已不知夏贺良要怎么改,史书说他想胡乱改制(《资治通鉴第三十四》:欲妄变政事),大臣们见夏贺良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扑上来,反对夏贺良的主张。
夏贺良对大臣们嗤之以鼻,直接给刘欣上奏,说大臣们太笨,不懂天命,应该把丞相和御史大夫撤了,换成解光和李寻。
刘欣干什么都是心血来潮,那股激情过了就正常了,他听夏贺良的话,前无古人地当了近两个月“陈圣刘太平皇帝”(汉代之前的皇帝没人整过这种事),弄得沸沸扬扬,可所有事物都没有改变,夏贺良的那些预言也都没有实现。刘欣卧病在床,越想越气,猛然觉得夏贺良是在信口雌黄,不再做“刘太平皇帝”,颁布诏书:之前希望国家太平,才听信了夏贺良,但事实证明他说的是鬼话,夏贺良的那些建议全都不合时宜,是胡闹。六月发的那个诏书作废。夏贺良等人妖言惑众,相关部门需严查!
最终,夏贺良被诛,李寻和解光被流放至敦煌郡。
息夫躬和傅宴把匈奴当成假想敌,让他跟匈奴玩阴谋,加强武备,一下把刘欣惹得激动了,打仗的皇帝够凶猛、够男人啊,这个时候丞相王嘉和左将军公孙禄就是说破天也无济于事。他觉得有道理就开干,立即下诏书,要求将军、中二千石官员举荐熟知兵法和善于谋略的人才,还新设了一个三公级别的高官——大司马骠骑将军,又让他岳父傅宴担任大司马卫将军。只是过了短短几天,董贤只一番话,他就偃旗息鼓,将傅宴、息夫躬罢官。这固然是由于董贤受宠、话语权重,但也和刘欣迅速对这件事失去热情有关。
汉成帝二十五年(绥和二年,前7)时,汉成帝刘骜听从何武的建议,作了三个改革:第一,设置三公官,提高监察长官的地位,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去掉大司马之后的将军之号;第二,取缔刺史,设置州牧;第三,改革地方诸侯国官制,省去诸侯国的内史官。
汉哀帝二年(建平二年,前5)时,朱博跟他说,何武在汉成帝时期推行的三公制度不合理,州牧制度不合理。刘欣觉得朱博说得有理,就废除了何武主张的三公官和州牧制度,大司空再次变成御史大夫,大司马之后再加将军之号,州牧再次变为刺史。
然而,又过了四年,汉哀帝六年(元寿二年,前1)时,他竟然又把朱博改回来的那一套全都变回去了,同时将丞相的名称改为大司徒。
且不论何武和朱博谁更有道理,问题是,把国家最重要的官员制度变来变去,这是儿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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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欣推行“限田限奴令”、当“陈圣刘太平皇帝”,以及加强军备,这几件事情在反映出他为人浮躁的同时,也说明他没有辨别能力。否则他应当知道谁说的是良言,谁说的值得商榷。
他当初罢免丞相孔光,将孔光夺爵,固然和孔光反对给傅太后上尊号、曾反对他当皇太子有关系,但是朱博、刘欣岳父傅宴和侍中傅嘉经常讲孔光坏话也起到了很大作用。刘欣罢免孔光的理由是,孔光不称职,导致国家出现了种种问题。然而三年多后,他又起用孔光时,又觉得三年前给孔光“不称职”的评语不正确。那么孔光到底干得如何呢?恐怕刘欣自己也搞不清,他对身边之人的建议没有辨别能力。
在他任期内出现了中山国冯媛的冤案,还有东平国的疑案,这样的大案子,处决那么多贵族,在中山国案子上孙宝提出异议,东平国案子中廷尉梁相提出异议,可他就是偏听一家之言,对这些人说的话充耳不闻。我觉得这并非刘欣喜欢杀人、喜欢制造冤案,而是他没有是非辨别能力。
刘欣有心做一番事业,也有一帮不错的臣子经常给他提建议,可他有一个霸道的奶奶,又遇到一个美男子董贤,加上他浮躁的心态、虚弱的身体、有限的才能……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最终使他成了一个无所建树的“哀帝”。
[1]执金吾,中二千石,之前称中尉,汉武帝时更名执金吾,主要负责京城 治安。
[2]解光,即上文中告发赵昭仪和刘骜残杀皇子的人。李寻,即刘骜驾崩之前, 发生荧惑守心时,提醒翟方进可能会背黑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