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氏崛起(2 / 2)
刘骜之所以惧怕王凤,有两个原因:第一,王凤撂挑子,撂了挑子刘骜根本接不住;第二,他母亲王政君寻死觅活。王凤能限制刘骜的也就这两点,所以他听从一个叫杜钦的人,故技重施,写了封上书:不干了。
但王凤是想继续干的,而且他也知道刘骜想把他撤掉,所以这封辞职信必须很有技巧,否则就可能被刘骜顺水推舟。
在这封信中,王凤列出了自己的几大罪状:第一,臣愚钝,辅政数年来,我的建议陛下都能听从,我推荐的人陛下都能任用,我王凤没有丝毫功劳,这才导致阴阳失调灾异频现,这是我王凤没把工作干好;第二,我听说发生了日食,就说明天子委任的大臣有问题,就必须撤掉天子身边的肱股之臣;第三,近年来我身体不好,经常在家里养病,徒受秩禄。
说完罪过,接下来就是“血泪之言”:陛下因皇太后才没有杀了我,而以我的罪过,本来就应该流放的,只是我又想,我们王家受到了如此恩宠,对陛下应当舍身尽忠,不能因为能力不足,就不为陛下分担效力。陛下,这一年多以来,我的病痛越来越严重,我也越来越难受了,我恳请能允许我回家养病。倘若托陛下洪福,我回去后幸而不死,那么我一定会再来见陛下的。请陛下可怜我。
刘骜读完王凤的辞职信,所受的震动和读完王章的封事差不多。
王凤毕竟是他的得力干将,为他做了许多他做不了、不想做的事情,正是因为王凤,他才有那么多私人时间、那么多快乐,从内心来讲,他对王凤还是感激的。刘骜看到王凤的信,眼前就浮现出一个老泪纵横的面孔,这个人为他日夜操劳,连看病的时间都没有,仅仅因为几件让他不满意的事情就全盘否定王凤,他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也许王凤有些问题,可这个世界上哪有完人呢?他之前对王凤有意见,归根结底还是王凤太能干、太有主见了,可这样的王凤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吗?
与此同时,王政君也开始绝食,整日啼哭。
刘骜最终还是心软了,他向王凤认了错:天降灾异跟你们谁都没关系,都是朕的问题。大将军要辞职回家,让朕情何以堪呢?你别多想了,好好养病,安安心心工作就是。
王凤胜了,可王章呢?王章必须倒霉,否则王凤绝不善罢甘休,这个人不但一心想置王凤于死地,更是王凤所举荐,其行为严重伤害了王凤。
现在,刘骜认错了,主动权就掌握在王凤手中,刘骜一天不把这件事情处理得令王凤满意,王凤就哼哼唧唧,王政君就以泪洗面。而刘骜感激和依靠王凤,他作为领导,不能让给他干活的王凤受了冤屈还得不到伸张。
于是,刘骜做了一件让人震惊的事情——指使人弹劾王章。弹劾内容有二:第一,你明知道冯野王早先就因为是中山王舅舅的原因被调到地方,可还要推荐他在中央任职,是想让冯野王在朝中结党,内外勾结;第二,你明知道张美人纯洁高贵,还妄引羌人杀子荡肠[3]的风俗,将张美人和蛮夷相比。
王章很快就被下狱。相关部门最终给王章定了两个罪:第一,将天子比作夷狄,想让天子绝嗣;第二,让定陶王刘康留京,是给定陶王铺路,背叛了天子。就这样,那个看起来马上就要成为新贵、前不久还深深感动了刘骜的王章被下狱了。后来,王章在狱中自杀,其家人被流放到合浦郡[4]。
王章死了,可他推荐的那个替代王凤的冯野王呢?
冯野王很害怕。
***
因为他既然被王章推荐,且刘骜也有让他取代王凤的想法,那么他势必引起王凤的注意,遭到王凤的嫉恨。该怎么办呢?
当时冯野王是琅琊郡太守,他决定避避风头,回家养一段时间病。
但王凤不想给冯野王机会,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理非常直接:不管你冯野王干什么,都必须滚蛋。
御史中丞在王凤的指使下,弹劾冯野王:身为封疆大吏(琅琊郡太守),没得到朝廷批准就跑回家养病,还拿着虎符离开疆界,不尊重天子诏令。
冯野王被安了这么个罪,让王凤的幕僚杜钦都看不下去了,因为像冯野王这种级别的高官是可以带职养病的,这是官员的权力。既然是冯野王的合法权益,王凤想凭借这个给冯野王定罪,就毫无道理了。
其实王凤并没有说冯野王不能养病,他的意思是,你养病可以,但不能回家养病。
原来冯野王的罪过就是离开了琅琊郡,离开时带上了可以调动地方兵马的虎符。
但杜钦仍然反对:法律说了二千石官员能带职养病,但没有说不能回家养病啊!法律没有禁止,就是可以做了。如果大将军觉得二千石官员责任重大,不应该回家养病,那也得定好规章制度,而不能在没有制度的时候就惩罚冯野王。
杜钦说得有理,可王凤的话似乎也讲得通:法律没有允许你可以回家养病,谁让你回家了?
王凤的话也只是听上去在理。冯野王当时又没有行使公权力,那么规范他的原则,应该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律法没有禁止冯野王的行为,冯野王这么做就不是错。
但这种理念在古代是没有的,王凤给冯野王治罪也不是弘扬正气,而仅仅是为了收拾冯野王。只要他能找到一点点可以给冯野王定罪的理由,只要这个理由不是毫无道理,那就是很有道理了。
所以,尽管杜钦讲得很有道理,可王凤也不是毫无道理,所以王凤没理会杜钦,硬是将冯野王免官了。不过王凤为了表示自己处理冯野王不是以权谋私,就立即出台了一项规定:地方上的二千石官员可以带职养病,但不能回家。
有了这个规定,再处置冯野王就看上去合理了。
[1]京城地区行政长官。
[2]封事,是汉宣帝刘询的发明。一般的奏疏都得经过“领尚书事”之人,而 封事可以越过这一层,直接通过中书令交给皇帝。
[3]这个风俗是王章在给刘骜的封事中提到的。即贵族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 担心娶的女人在嫁过来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所以将女子所生的头胎杀掉, 以保证女子所生之子,一定是嫁过来之后和丈夫结合而来的。
[4]合浦,治所徐闻县,在今广东省徐闻县南部,是当年汉武帝打下南越后设 置的郡,那时还很偏远荒凉。
4.王凤
王章死了,冯野王也算躺着中了枪,但整件事情给人的感觉是:很黑暗。
王章弹劾王凤的罪名,一是遣走定陶王,二是陷害王商,三是进献张美人。看了王章的封事之后,不但刘骜认为王凤在这三件事情上有问题,连旁观者也觉得王凤有问题。可是王凤的一封辞职信和王政君的几滴眼泪竟然把事情反转了,让遣走定陶王和进献张美人这两个客观事件的性质发生了巨大变化:从王凤做得不对变为王凤做得好。使人忍不住想责备刘骜:你脑子进糨糊了吗?
这些事情让人觉得,原来在政治斗争中,善恶对错是那样模糊,以至于同一件事情的善恶可以根据需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很多人看到这些,都会觉得王凤是个可恶的权臣、阴谋家。而刘骜事事听从这样一个人,证明了他的昏聩无能。原因是我们看到的王凤:第一,一手遮天,权倾朝野,皇帝被他架空;第二,为了斗败王商,就偷偷派人调查王商的阴私,刘骜不听他的话处理王商,他就死缠烂打,终于把王商免官;第三,为了收拾王章,他颠倒黑白,最终令王章致死。
王凤和王商、王章各有一次激烈的斗争,而这两次斗争,都让人对王凤产生反感。
和王商斗争,许多人天然地同情王商。第一,在面对水灾的问题上,王商的表现完爆王凤;第二,王商这个人很有气质,汉成帝八年(前25),单于来朝,竟然当场被王商的气势吓住,并赞叹这才是汉朝该有的丞相,所以史书记载王商时,已经给他带光环了;第三,王商跟王凤结怨,直接原因是王商不愿给王凤走后门释放杨肜,王凤的做法首先就有问题;第四,史书上出现了一个批判王商的张匡,但史书给这个人的评价是“为人佞巧”(《汉书·元后传》),即为人狡狯,既然张匡已经品行不端了,那么他弹劾王商的话即便是真的,我们也要怀疑,也不愿意信;第五,史丹和张匡的奏疏上去后,刘骜本来没打算处置王商,可王凤就像个赖皮,非要纠缠,最后硬把王商斗败;第六,王商被免官后过了三天就气死了,充满着悲情色彩,易于引起人的同情。
同样,王凤和王章斗争时,不少人也天然地同情王章。第一,王凤有了之前的事情,人们已经主动把王凤看成恶人;第二,因为王凤不道德,王章是王凤所举荐,如今他愿意检举王凤,看客不会把王章的行为看作“恩将仇报”,而认为是“大义灭亲”,所以王章是道德的;第三,王章弹劾王凤的几点确实是王凤的问题,王章的弹劾正确;第四,王章做了正确的事情,可居然被王凤用卑鄙的伎俩给打压了;第五,王章推荐的冯野王受到朝野的一致好评,可王凤居然用非常手段把冯野王免了。
正因为人们同情王商和王章,所以在许多人眼里,王凤就是个不道德的权臣,后人说起王凤没有好感。
可王凤真的那么坏吗?
王凤确实有些不好,但不至于一无是处,王章和王商也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好。那不过是两个利益集团的弱肉强食,哪有什么正不正义!不过是人们有同情弱者的天性,所以斗败的一方就略显正义了。
现在,我们先来看王章对王凤的三条弹劾。
第一,王凤逼走刘康。笔者以为,你可以说王凤这么做是自私的,想把能辅佐刘骜的刘康遣走,但笔者更倾向于认为,王凤这是顾全大局,因为倘若把刘康这个诸侯王养在京城,日后刘骜又生了儿子,肯定会引起混乱,就像当年汉景帝和弟弟梁王刘武一样。汉朝明确规定了诸侯王不能长期留京,是有道理的,就算那个规定没有道理,王凤只是按规定办事,也不能说王凤错了。
第二,王凤免掉王商。是内朝长官王凤和外朝长官王商互不买账,最终王商斗败才气死的,王凤作为一个正常人,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好像不能因此看出王凤多么恶劣。何况,王凤并没有编造莫须有的罪名构陷王商,杀人、通奸等的确是王商的污点。王凤以这个理由向王商问罪没有不妥。且王商之前不愿意把女儿送入皇宫,自己有困难了就要送女儿,这行为似乎也不怎么光彩。
第三,王凤给刘骜推荐了张美人,而张美人嫁过人。这也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否则刘骜说什么也不会答应,且汉朝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汉景帝娶的王夫人就是二婚,王夫人生下汉武帝刘彻),王章在弹劾王凤的时候提起这事,只是为了引出刘骜的怒气,增加斗败王凤的筹码。王凤在跟王章争斗时,反驳这一条,只是正常还击,并非王凤搞了什么阴谋诡计。
王章弹劾王凤的几点都算不上是错误的,因为这几件事情正说反说都有道理,你想收拾王凤了,就可以说王章的弹劾全部正确;想收拾王章了,就可以说王章的弹劾全在胡说八道。那么这几件事情的正确与否,并非取决于事件本身,而是斗争双方的强弱。何况在和王章的斗争中,王凤是非常生气的,因为王章背叛了他,那么即便王凤给王章加重了惩罚,即便不一定对,也可以理解了。
所以,王凤收拾王章,所有的理由都不是胡搅蛮缠,也没有胡乱构陷,而是王凤的势力够强;王凤收拾王商,也只是两派斗争后刘骜选择了有利于强者的结果,而非王凤做的事情本身恶劣。
那么,他收拾冯野王呢?
笔者认为,不听任何人的劝说而收拾冯野王,显示出王凤狠辣的性格,正是这一品质,让他在复杂的官场中没有妇人之仁,让他在面对王章和王商的猛烈攻击时立于不败之地。
许多人只是觉得冯野王无辜,可冯野王真实的想法又如何呢?当冯野王得到王章的支持时,怕也是有过取而代之的想法的。冯野王是公认的可以代替王凤之人,很有才干,且冯野王还有个外甥是中山王,势力非同小可,王凤若把他留在身边,保不准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被冯野王取代了。其实,在你死我活的官场上,王凤没有对冯野王赶尽杀绝,已经算可以了,当时以王凤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领,弄死冯野王也不是没有可能。
***
王凤是外戚,把天子架空,权倾朝野,还打击名声甚好的王章、王商、冯野王,这成了他被人诟病的地方。
但其实这几点似乎不是王凤的错。他是外戚不是错,他把天子架空,是因为天子离不开他,可以看到,他几次提出辞呈,刘骜都拼命挽留。既然刘骜把他当成第一助手了,那么他的权倾朝野也就成了必然,至于他打击王章、王商和冯野王,笔者前面也分析了,并非都是王凤做错。
王凤没有嫉贤妒能、打压人才,事实上,王凤很爱人才。
王凤当权时期,经常有人在他面前举荐人才,而对于真正的有才干之士,王凤往往都会重用。比如他重用陈汤、赏识王章,还有王尊、薛宣、陈咸、朱博、萧育、杜钦、谷永、辛庆忌、班伯等汉成帝时代的名臣,都是王凤推荐,这只是些知名的、在史书上留有传记的人物,那些不知名的不知还有多少呢?单单从史书的记载来看,汉朝历代权臣还没有哪个比他更爱惜人才。
王凤没有主动陷害过忠良。他斗败王章、王商,都是王章和王商主动向他挑衅,他为求自保才出手的。其实他早就和王商的关系不好了,但他没有因为王商和自己的政见不一而打压王商,直到有一天,因为发生天灾王商要给王凤的亲戚定罪,而王凤不管怎么求情王商都不给面子时,王凤才决定收拾王商(王凤明确说了,发生天灾和地方官员没有直接关系,这种事情是可以问罪,也可以免罪的)。他也没有对王商赶尽杀绝,而只是消除威胁,把王商免官,至于王商气死,似乎不该怪在王凤头上。对冯野王这么个可以代替他且呼声甚高的人,王凤也没有将其拍死,而只是把他免官。只有对王章,他是咬牙切齿了,不仅因为王章想干掉王凤,更因为王凤对王章有知遇之恩,所以他没有姑息王章。
相比之下,在刘骜当皇帝的二十多年间,政治最清明的就是王凤辅政的时期了,后来刘骜干的一系列荒唐之事都是在王凤去世之后。王凤活着时,刘骜还不敢为所欲为,他要干个什么事得王凤点头才行。
王凤不是奸臣,史书明确说了他富有才能,只是在掌权的过程中有些霸道,因而让人不满。王凤的霸道从以下几点可以体现。
刘骜继位后,有两个外戚,一个是舅舅王凤的王氏家族,一个是他妻子的许氏家族。从前代的情况来看,皇后的外戚一般要比太后的外戚更吃香,比如在汉武帝时代,以卫子夫为代表的卫氏家族的权势就远超过以王太后为代表的王氏家族。王凤身边有个智囊叫杜钦,从一开始就建议王凤多让着许皇后的父亲许嘉,因为天子一般会更喜欢皇后的亲戚。然而才过了三年,王凤就扭转了身份上的劣势,完全将许氏碾压,在许嘉没有任何问题的情况下,刘骜让许嘉告老还乡了,而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直接,就是为了王凤可以大权独揽。
随着王凤的权势一天天变大,其触角伸到了国家的各个角落,到最后连刘骜想做什么都得王凤批准,虽然刘骜有时候不满,可又无可奈何,谁让他懒呢?
王凤发现冯野王对自己有威胁,尽管理由不充分,尽管有智囊杜钦的劝谏,他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冯野王免职,消除了后患。
当时,王凤是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可以帮皇帝处理政务,但除了他,一个叫张禹的人也领尚书事。张禹曾是给刘骜讲授《论语》的老师,深受刘骜的敬重,可张禹觉得和王凤一起领尚书事,有点和王凤争权的意思,多次上书辞职,只为了避开王凤的风头。
如果非要指责王凤,那就只能说他越权了。可他能够越权,并不是自己抢来的,而是刘骜给他的。他也好几次辞职,虽然言不由衷,但刘骜离不开他,每次都不允许。他不是圣人,却也是个有着个人理想和家族责任感的人,不可能像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大臣心里期望的那样,主动交出权力。他专权、独裁,是希望将自己的才干付诸实践,让这个国家、让自己的家族越来越好,而他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伤天害理。
5.诸舅
王章死后又过了一年多,王凤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他没有遇到很强的政敌,而是遇到了阎王。到汉成帝十一年(阳朔三年,前22)秋天,王凤生了重病,卧床不起。
王凤病倒让刘骜一下慌了,除了从小就尊敬王凤、多年来依靠王凤,更因为倘若没了王凤,国家大小事务就得由他来干,可他又不是太懂,那他就会很烦。
刘骜数次到王凤家里探望。有一次他拉着王凤干枯的手,看到王凤不久于人世的样子,悲从中来,哭着说道:“将军如有不测,我看得平阿侯来接替您了。”
平阿侯,就是王凤的三弟,叫王谭。不过那天王凤的反应,让刘骜大吃一惊。
因为王凤听了刘骜的话顿时就有了精神,他爬起来,跪在地上求刘骜:千万别重用王谭,别说王谭,自己另外的几个弟弟也都不能重用。
王凤这是为何呢?
王凤说:“他们虽是我的至亲兄弟,可平日里骄奢,根本不能给老百姓做表率。”
王凤推荐了王音。王音,是王凤的侄子,曾偷听王章和刘骜的谈话,并及时将谈话内容告知王凤。王凤因为王音的告密,得以从容对付王章,那件事情过后,王音被提拔为御史大夫。
当天,王凤不但推荐了王音,还表示自己“敢以死保之”(《汉书·元后传》)。但王凤还是担心刘骜不听自己的话,由那几个弟弟接替自己,临死前又给刘骜上书,极力推荐王音,陈述他那几个弟弟不可重用。
王凤推荐王音而否定亲兄弟,原因真的如王凤所说吗?
史书不这么看。史书说,那个王谭,平日里为人倨傲,不买王凤的账,兄弟俩关系不好;而那个王音对王凤非常恭敬,犹如儿子一般,所以王凤推荐了王音。(《汉书·元后传》:初,谭倨,不肯事凤,而音敬凤,卑躬如子,故荐之。)
笔者认为,不能将王凤的行为完全看成是大公无私,也不能认为他完全凭一己好恶做决定。王凤毕竟主政十一年了,这个国家的许多事情都是他在做主,他肯定不希望自己死后国家衰败。何况王谭是他的弟弟,和他也没有深仇大恨,若非王谭等人的确不堪大用,王凤也不至于如此激烈。史书有明确记载,王凤那几个弟弟确如王凤所说,骄奢淫逸:他们争相攀比,大量收受贿赂,姬妾数以十计,僮仆成百上千,莺莺燕燕,放荡颓靡,大起宅第,极尽奢华,很多建筑甚至模仿皇宫。
王音要比这几个人强太多,据《汉书·元后传》记载,后来王音当了辅政大臣,“王氏爵位日盛,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节”。至于说王凤没有私人感情,那也把王凤说得太伟大光正了,哪个人不希望继任者和自己的理念相同、对自己恭恭敬敬呢?
汉成帝十一年(阳朔三年,前22)八月,大司马大将军王凤薨。刘骜参加了王凤的葬礼,并赠予其丰厚的陪葬品,同时要求士兵自长安到汉元帝渭陵列队。如此宏大的场面,只在九十五年前(前117)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的葬礼上出现过。
当年九月,御史大夫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成为王凤的接班人。
王音去世后(永始元年,前15),刘骜又选择五舅舅王商接替王音,为大司马卫将军。
三年后(元延元年,前12),王商去世,刘骜的七舅舅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到刘骜驾崩的前一年(前8),王根年老病重,推荐侄子王莽来代替自己。
***
王政君的父亲王禁有八个儿子:长子王凤继承父爵,为阳平侯;三子王谭为平阿侯,四子王崇为安成侯,五子王商为成都侯,六子王立为红阳侯,七子王根为曲阳侯,八子王逢时为高平侯。
八个儿子,独独缺少老二。
老二叫王曼,很早就死了,他就是王莽的父亲。
由于王曼去世早,未及封侯,一家人过得非常清贫。王莽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从小就学会了勤劳节俭。王禁有八子四女,每个儿女膝下都有一大堆子女,王莽这个孙子,不过是众多孙子中的一员。他的叔叔伯伯和姑姑们每个人都有好多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过来,没有人会关注王莽的。顶多会在有人提到王曼之时,几个侯爷能忽然想起老二家还有几个困难孩子。
当那些富二代兄弟们过着花花公子的生活时,王莽正埋头苦读,承担起抚养母亲、寡嫂和侄子的家庭重任。
王莽的机会出现在他二十四岁时。汉成帝十一年(阳朔三年,前22),王莽的大伯、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病重在床,王莽来到大伯家中,伺候王凤。
伺候行将就木的病人可不是个容易事儿,你要想办法给不想吃药的病人喂药,给病人翻身、擦洗,要在病人大小便失禁时收拾,很有可能你刚给病人换上干净的衣裤,他马上就往上面拉屎,你就算再困,听到病人的呻吟也必须一个猛子扑到病人的床前询问……时间一长,再孝敬的子女也会疲倦的。
那一年,王莽在王凤的床前恭恭敬敬,亲自品尝端给王凤的药,生怕烫着或凉着,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大伯上,以至于到后来变得蓬头垢面,眼睛充血。实在困倦了,他也是和衣而睡,生怕大伯叫唤时身边没有人照顾。
王莽在病榻前勤勤恳恳地伺候了王凤好几个月,令王凤非常感动。他临终前将王莽托付给王政君和刘骜。
王莽之前很少有机会和这些贵族亲戚密切来往,照顾王凤这几个月,让大家看到了王莽的优良品德,也对这个小伙子刮目相看。王凤死后,王莽终于进入了贵族亲戚们的视野,很快被拜为郎官。王莽从小就吃了不少苦,身上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习气,在宫中任职时,从不因自己朝里有人就得意忘形,几年下来,他广结英才,孝顺长辈,众人对他有了很高的评价。他的五叔叔王商觉得王莽很顺眼,就请求给王莽封侯。
王商自然不会直截了当地说给王莽封侯,他向刘骜表示,想把自己的食邑分一点出来给王莽。
当年,刘骜给他这几个舅舅封侯的时候,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大臣拿出汉高祖那“非功不得封侯”的约定吵闹了许久。然而当这一次王商提出给王莽封侯时,许多有名望的臣子竟然都站出来为王莽说话,说王莽如何如何优秀。
这下刘骜就觉得王莽不错了。于是在王凤去世六年后,汉成帝十七年(永始元年,前16)五月,王莽的父亲王曼被追封为新都哀侯[1],王莽继承父爵,为新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八年后,王莽官至光禄大夫、兼任侍中骑都尉,比二千石级别,此时,朝中重臣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病重。王根是刘骜的七舅舅,而刘骜八舅舅王逢时已死,王莽遂瞅准了王根的位置。
但王莽最多只是王根接班人的第二人选。
第一人选不是王家老六王立,而是淳于长。
***
当年,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临终前,病榻旁除了王莽,还有个淳于长;在王凤的最后岁月里,除了王莽让他感动,淳于长也令他感动;王凤最后除了推荐王莽,也推荐了淳于长。
淳于长是王政君的姐姐王君侠之子,即王政君的外甥。算起来,王莽和淳于长是表兄弟关系。
淳于长比王莽混得好,当王莽还是个比二千石的光禄大夫时,淳于长已经是个比他高两级的卫尉了(中二千石)。
淳于长的发迹跟皇后有密切关系。
[1]新都哀侯中的“哀”,是朝廷给王曼的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