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医热肠救老猿 仁心感天追圣贤(1 / 2)
淮源观坐落于山峻谷险、奇峰迭出、洞多石奇、树茂林密的桐山深处,北望嵩岳紫霭,东迎界岭红云,南采楚地之灵气,西集伊洛之雄风。仰观山岳苍茫,俯瞰流水杳渺。巍峨的玉皇之巅,倚山雄立的道场宏大,中矗神坛,坛高数丈,紫烟缭绕,道幡翻转。淮源观后面的千尺崖上,有一隐秘的石砌小院,相传是汉相张良年轻时读书隐居处,院内花木扶疏,幽雅静谧。得淮源观观主马元义相助,张仲景为避灾祸,携子诺和徒弟李丰隐居于此。张仲景此时还是亡命天涯之人,自然无法明媒正娶子诺。子诺乃侠义之女,仰慕张仲景人品医术,甘愿终生追随,九死不悔。所以,在进入桐山之后,便以天地做证,与张仲景结为夫妻。
日子流水般过去,已是来年春日。张仲景循着往例,带着子诺和李丰来到南山采药,惊喜地发现在人迹罕至、青苔不生的峭壁上,一株卷如拳状、叶片葱翠的九死还魂草,正迎风摇曳着紫星般的花瓣。子诺也是惊讶:“仲景哥,那也是一株仙草吗?竟活得如此坚韧。”
“九死还魂草!”张仲景为子诺、李丰讲着,“此草往往生长在山缝石涧中,每逢干旱,枝叶收缩,卷如拳状,由绿转黄,如同死去;但见得一星点儿雨露,便还魂般苏醒过来,若似重生,青绿如初,故又名长生不死草。此草研磨外用,有止血收敛、疗治刀枪箭伤之奇效。烧草成灰,内服可治出血之症。只是,采摘不易,稍有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师父,我来!”背着药篓的少年李丰已经长高,结实如牛犊,看着峭壁上的九死还魂草,跃跃欲试,被张仲景笑着拦住,“还是我来,免得伤了仙草根茎。”
“也好,说不定还能再得宝物!”子诺想起与张仲景曾在黑石峰下的相遇,不由脸色酡红,“我帮你看着路径。”她原本细心,看到峭壁上隐隐有凹槽,应是前人采药留下的痕迹,便对艰难而小心攀爬的张仲景提醒着,“仲景哥,你头顶上方有一凸石,你脚右上方有一处凹槽。”张仲景应声以脚打探,终于踩到一个结实的落脚点,这才腾出一只手来,小心而用力地铲掉这株九死还魂草。花草从峭壁上悠悠飘落……
忽然,一个毛茸茸人影从一侧峭壁的虬松上,横飞而至,迅疾接住这株硕大花草,轻轻落在另一侧的石壁下。是一只高大老猿!老猿抱着花草与子诺和李丰对峙着。
张仲景从石壁上爬下来,李丰手握药铲,小声相询:“师父,我去夺过来吧?”
张仲景仔细看着缩鼻高额、青躯白首的老猿,听着老猿哀哀长啼,苦笑道:“这株仙草本来属于它。”
子诺惊讶:“老猿怎么也会需要九死还魂草?”
“这猿已患上血热病。”张仲景看老猿的眼睛赤红,解释道,“老猿也懂仙草对医治此病有功效。”
“可是,张将军还需九死还魂草来医治刀伤。”李丰疑惑道,“人乃万物之灵,命比其他生灵主贵!况且,我们要救之人还是师母的家翁。”
每次李丰叫子诺为师母时,子诺都因深爱张仲景而心生甜蜜。“家翁刀伤如何了?”子诺看一眼越来越懂事的李丰,再看张仲景,“若得此仙草多好!”
“伤口虽已完全愈合,仍须活血化瘀。”张仲景想起身在淮源观的张曼成,不由得苦笑,“按道理,家翁要安心养伤,早该好了。可是,他心怀仇怨,时常以舞枪弄箭来排遣心中郁结,致使血脉不能畅达。”有些为难,“虽说家翁若得此药滋养,内外伤皆可愈,可咱们也不能与老猿抢夺此物。”
“医者仁心。”子诺体谅道,“你常说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老猿,血热病因伤寒而起,发热出血,肝脾肿大。你需用九死还魂草医治身病,”张仲景看着老猿,像老友般地说着,“可是,你知如何煎服方能更显疗效吗?”颇通人性的老猿略一迟疑,仍抱着那株九死还魂草一拐一瘸地折身洞穴前,踉跄着倒地。张仲景急忙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为老猿把脉。老猿睁大眼睛,从惶恐中,逐渐露出期待神情。
“果然是伤寒引起体内出血。”张仲景从老猿怀抱的九死还魂草上折下一叶,又从药篓中取出几味草药,交给李丰,“丰儿,你去山下溪水边,生火熬制药汤。”
子诺依着石壁歇息,看着老猿瞬时安静的样子,不由笑了:“这猿真是聪明,引诱你来给它治病。”
“老猿虽知九死还魂草可治病,”张仲景轻叹道,“却不知兽性难医。”看子诺疑惑,“原本它可以取,却变成了抢;原本只需一叶,它却抱着整株仙草。”
子诺略有感慨:“像人!”
片刻后,李丰端着煮好的汤药过来,张仲景一边耐心地为老猿服药,一边轻声安抚:“老猿,柴胡汤有清热解毒之功效,你喝下此药,病就好了。”老猿似乎听懂,喝过汤药不久,竟安静睡去。
“猿病已无大碍。”张仲景轻扯子诺起身,“咱们回去!”
李丰要从老猿怀里拿走九死还魂草,被张仲景拦住:“丰儿,取下数叶足矣。留下这株草,免得老猿醒来不安。”
张仲景三人走出山洞,坐着马车赶往淮源观为张曼成换药。刚及观门,就见赵五伯正在清溪边上洗马。子诺高兴地跳下马车:“赵五伯,可是我祖翁来了?”
“正是!你随那小子进了桐山,可把你祖翁想坏了。”赵五伯见子诺,高兴得胡须乱颤,“这不,刚过风雪年关,就来了。”
张仲景和李丰也过来与赵五伯见礼,他更想知道苏章文是否带人去过黄公寨。毕竟,到处都有朝廷缉拿张曼成和张机的告示。
子诺也是担心:“官府没有派人去黄公寨?”
“来了,又走了!”赵五伯语气平淡,“邓廷掾带着一队郡兵搜了搜院子,和你祖翁喝了场大酒。”
“邓廷掾可有话说?”张仲景关切,“涅阳济世坊无恙否?”
“他俩喝酒时,我也在。说起活神仙以死拖住苏章文和羽林军缉拿你的事儿,我也老泪横流。”赵五伯感慨,“活神仙之死差点儿激起涅阳城民变,百姓们围着县衙数日,直到官府为活神仙风光下葬,这才平息。”又想了想,“对了,活神仙有话给你,他说:‘万不能因一人之私而失天下百姓。制服伤寒瘟神就是为我复仇!’又说,他以身死,为那些恶魔打开通往地狱之门。故而,无须悲伤!”
“师父——,你以身死,已经为那些恶魔打开通往地狱之门!”虽然早知道张伯祖抱定必死之心,但真知道他的死讯,张仲景还是难抑悲伤,流泪呢喃,“伯翁,机儿必承你遗志,潜研医书医术,医人医天,为恶魔和瘟神打开通往地狱之门!”
“见过祖翁,再说如何?”子诺知道丈夫心事,手捻锦帕为张仲景揩了泪,告别赵五伯,挽着张仲景,一起走进观内。
观内,石狮水兽,旗杆华表,门坊轩昂,殿堂巍峨。前殿供奉着东渎大淮之神,圣像庄严,后殿供奉着南华老仙,悲天悯人。马元义与黄公诸人坐于后殿,正论着太平道。
“南华老仙传授三卷天书《太平要术》时,嘱托张天师:你得仙书,须向天下宣传教义,拯救世人。天师应诺,就创立太平道,导人向善,游历四方,治病救人。”马元义传道,“《太平经》云,天下人皆生活在鬼神监视之下,并据所做善恶多少来判断寿命长短。是谓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黄公点头道:“所以,人要多做好事,少做坏事。”
张曼成存疑:“天下人可否包括达官贵人?”
“还有皇亲国戚,甚至天子!”马元义解释,“翻看史书,作恶多端的奸佞巨宦即便当时得以幸免,也要在后世落下骂名。哪怕是天子,譬如夏桀商纣无道,一样被刻在耻辱柱上。”
马元义抬首看见张仲景、子诺走来,连忙起身,笑对黄公道:“你的金童玉女来了!”
“啊,来得正好!”黄公招手子诺坐在身边,“知道你们去南山采药去了,我便随令尊来听马观主讲道。”
“仲景采来九死还魂草,对医治刀箭伤有奇效。”子诺看着家翁,“要不了三五天,你的刀伤就彻底好了。”
张仲景怀有心结,悲戚不语,先为张曼成检查伤势,再为他包扎好伤口后,方才含泪发问:“张伯祖一生救助百姓却为宵小所害,在《太平要术》上,可有说法?”他不由得痛心地号着,“朗朗乾坤,可见证他死于一个欺师灭祖的宵小之手?”
“张伯祖就是暗夜之星月!他以身死而打开恶魔入地狱之门,死得其所,何其壮哉!”马元义知张伯祖临终遗言,也是感慨,“依《太平经》善恶论,张伯祖永生不死,是谓得道成仙。涅阳城百姓为张伯祖立祠,永享香火,即是明证。”
“暗夜之星月!”张仲景心中瞬时澄明,“证明暗夜之星月,早晚会点亮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