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羽林借机贪横墨 文长将功补大过(1 / 2)
张伯祖以生命为张机的逃亡争取了数个时辰。此时,行走在风雪中的张机已经来到岐棘山下,穿过黑石峰隘口,便可进入山势险峻、沟壑纵横的八百里桐山之中。至此,张机已经逃出生天。
天色渐暗,风雪暂歇。诸人驻马隘口。
“歧路在前,终会殊途同归。虽有不舍,终有一别。”邓芝在马上欠身拱手,“我这就折返宛城,也好知道朝廷消息。”
“邓廷掾舍身相救,张机没齿不忘!”张机跳下马车,举目四望,辨了方向,“我多次随师父采药来过,熟悉此地。一路东去,过岐棘山黑石峰后,便入八百里桐山中。”再望涅阳城方向,忧心忡忡,“只是,担心师父因我再受牵连。”
“放心,”邓芝面色沉着,“你师父颇负民望,又非你宗亲,谅苏章文不敢造次,以免激起民变。加之,我身为郡中廷掾,负纠察乡事之责,自当小心卫护济世坊!”
“有劳廷掾!济世坊乃病民最后之所,更是涅阳唯一净土,万不能失!”张机伤感不已,“歧路相别,无以为赠,一张素琴,赠予知音。”从马车中取出一张古琴赠予邓芝,“我曾为君把脉,知君性情中直,难免有焦渴之症,可以素琴调和,涵养生津。”
“音律入药,医我心性。”邓芝接过古琴,仰望天空,“期待风清月明,与君操琴!”
“天高地阔,山水不隔,就此别过!”张机登上马车,马车“咿呀”着,渐渐远去……
直到目光被苍茫的山色遮断,邓芝方拨转马头,催马上路。途中也不歇息,赶在宛城城门关闭前,裹着风雪,进入城中。按照太守指令,他必须要于酉时前,回到郡衙点卯。
独山南、白水北之间一片相对开阔之地,耸立着青砖兽脊、乌梁朱门的南阳郡衙。衙门前三尺台阶之上,一左一右蹲伏着两尊石狮。郡衙阔达,依照“左文右武,前衙后寝”的布局,从中轴线起始,依次为照壁、大门、仪门、大堂、二堂、宅门、三堂。在大堂后身,东西两列的仪房里,分别设置着户曹掾、田曹掾、水曹掾、时曹掾、比曹掾、仓曹掾、金曹掾、计曹掾、兵曹掾、尉曹掾、贼曹掾、塞曹掾、贼捕掾、决曹掾、辞曹掾、督邮掾、漕曹掾、文学掾、医曹掾、市掾、廷掾等部门,负责处理郡内诉讼、租赋、祀典、政事、乡事、财务、文书、军务、庶务等;间杂着衙神观、魁星阁、揽收厅、书阁、庖厨、杂项人房,院墙里还有车棚、马厩、茶房和粮仓等。
邓芝匆匆进入郡衙廷掾房,换上一身干净行头,前去郡署二堂点卯。二堂由正堂、东西厢房和耳房组成。正堂的堂门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公明”大字匾额,左侧门柱立着肃静牌,右侧门柱架着升堂鼓。堂内点着几根粗大的羊油烛,两盆暖炉里的炭火正旺。邓芝伸头探视大堂,不见昔日同僚于此议事,只有太守褚贡陪着朝廷上使在喝酒把话。邓芝于门口低声向门禁小军打听,才知朝廷上使是中常侍赵忠。他正要悄然退去,却被匆匆而来的苏章文、魏庄撞个正着。
“这不是邓廷掾吗?”因廷掾监察乡事,亭长魏庄自然与邓芝熟悉,扭身对苏章文介绍,“邓廷掾乃南阳郡名门望族之后,文武全才,颇得褚太守青睐。”
“噢,也是巧了!”苏章文与邓芝有一面之缘,却记得,“今岁秋日,我曾陪褚太守于城南白土岗上祈禳,尚记得邓廷掾文不加点,写下祈天好词。”
邓芝无法躲避,只好施礼:“微末见过苏天师!”
听见门外声音,太守褚贡已经在堂内招呼:“果然南阳地灵,说谁谁到。快请苏天师!”
邓芝转身欲去,被苏章文扯住:“邓廷掾,你主管乡事,何不随我一同见过太守和朝廷上使?”
“请!”邓芝不好推托,跟随着苏章文、魏庄进入堂内。
外面虽风雪紧烈,堂内却温暖如春。赵忠端坐,太守褚贡和右羽林军郎将袁林侧坐,条案上置满酒食,身后各有两个妙龄官伎佐酒。青烟袅袅,丝竹萦绕,显然正值酒酣耳热之时。赵忠装作未曾看见有人进来,更不看苏章文等人屈身施礼,依然举杯笑着:“果然是风雪天,喝酒天。老夫似乎记得已饮酒七盏,果然是一盏喉吻润,二盏破孤烦,三盏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盏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盏肌骨清,六盏通神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生风欲成仙!”
“赵常侍可不就是神仙?”褚贡媚笑着,“赵常侍亲自前来,代陛下安抚南阳臣民,驱散风雪伤寒,正如神仙下凡一般!”
“为陛下分忧,是老夫分内之事!”赵忠放下酒盏,“老夫听闻,此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召信臣、杜诗皆是爱民之官,父母官由此而来。”看着褚贡一眼,“不知诸太守是谁父母?”
“下官也听闻,陛下称张君侯为父,赵常侍为母,二常侍皆是社稷重臣,太平景由此而来。”褚贡琢磨着弦外之音,“故而,下官不敢为父母!”
“知道就好!”赵忠敛起笑容,缓缓起身,“该说正事了!”
若似风卷残云,侍酒的下人已是匆匆收拾起酒菜杂物,悄然退下。赵忠这才看一眼跪地叩首的苏章文:“赐座,起来说话!”
“多谢义父!”苏章文起身入座,又探身拱手,一副久旱盼甘霖的表情,“义父,你可来了!”
“事情办妥了?”赵忠声音冰冷,“原本是等你一起喝庆功酒呢!”
“张松寒畏罪自杀,乱贼都已处死!鹰愁涧战场也已打扫干净。”苏章文回答,“这一夜风雪之后,也许,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好,好!”心有余悸的褚贡率先松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生过。”
“留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赵忠看着堂外风雪,“可有漏网之贼?”
“不敢对义父隐瞒,”苏章文有点儿结巴,“跑了……三个!”
“还跑了三个?”赵忠微微皱眉,“何以逃生?”
“山匪魏延本已招服,却心存图谋钱粮之心,被我拒绝,怀恨离去。校尉张曼成带伤逃跑,张松寒之子张机不知去处。”苏章文看一眼赵忠,连忙表态,“不过,我已让柳九带着几个精干之徒前去追踪,谅他们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魏延?当年,他家翁在老夫手下任职,坏了朝廷规矩,该杀。”赵忠有些不悦,“魏延聪明,答应为老夫做事儿,这才逃过一死,隐匿山林,暗中随时为我所用。这下倒好,你把他也给逼反了!”
苏章文连忙离座,叩首:“魏延确实心存图谋钱粮之心!”指着魏庄,“其堂兄可以做证!”
魏庄愣了一下,马上醒悟:“对,微末可以做证!”
“魏延好本事!”赵忠呷一口茶,缓了口气,“这可怎么办?”
苏章文咬牙:“魏延武艺高强,又天生逆鳞,断不可留!”
“杀人倒是我儿能耐!料想他逃不出你的手心!”赵忠冷笑着看一眼苏章文,“算了,老夫不关心这些,只关心赈灾钱粮在哪里,那都是陛下的心血!”
“钱粮无恙!”苏章文信口雌黄,“除了被乱贼焚毁十几车草药粮食之外,其余钱粮全部由羽林军抢了回来!”
“错了!钱也被魏延山匪掠走了五百万!”右羽林军郎将袁林接话,“前夜,羽林军将士死伤近百人,尚无抚恤!”
“什么?魏延竟敢趁机发财?五百万钱!”赵忠心疼得跳了起来,看着褚贡,“你说,你是此地父母官,该怎么办?”
“我亲率郡兵讨贼!”褚贡心里明白,这次朝廷赈灾的钱粮已被赵忠、袁林暗中贪墨了,“夺回朝廷钱粮!”
“好!老夫相信褚太守一定能马到成功!”赵忠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时间紧迫,这十几车粮草还有五百万钱,还需要太守费心筹集。”紧盯褚贡,“要补齐了!陛下设西园、宫市挣钱,把钱看成命根子,陛下的钱咱们可不能少一分!”
“何时?”褚贡面有难色,“赵常侍,总得等开春去剿魏延,夺回钱粮。冬日大雪封山,郡兵根本无法进山。”想了想,干脆把话说开,“再说,毕竟是赈灾钱粮,朝廷既然剿灭了乱贼,这些钱粮也应该留在南阳郡,以救伤寒大疫中的百姓啊!”
“刚才酒宴正酣时,是谁告诉我南阳郡疫情也就是芥癣之疾?”赵忠眉头紧皱,压低声音,“莫非褚太守要欺君?”
“下官不敢!”褚贡马上变脸,赔笑,“只是请赵常侍宽限几日!”
“老夫倒有耐心,就怕陛下不肯等!”赵忠起身,“我身不由己,这就要冒雪回宫复命,只好让假子在此督办此事。”见苏章文有些迟疑,便低声安抚,“我留下一百羽林军听你调遣!”这才边走边叹,“唉——,陛下父母更不好当啊!”
“那是,那是,”褚贡点着头,和苏章文等人恭送赵忠。赵忠边走边道:“褚太守,你已经耍了一次滑头,这次绝不能留下后患!”加重语气,“升迁进退全在你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