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张机暗立大医志 伯祖闲话蛟龙珠(1 / 2)
初秋的旷野,天高云淡,一览无余。
一辆破旧的牛车缓缓行驶在村路上。
牛车里,身着素袍的张伯祖慈祥地看着张机:“机儿,这次郡里之行,褚使君举你为孝廉,实乃士子之荣耀。”见张机清俊的面容上不见快意,倒有一丝忧郁,张伯祖微微皱眉:“怎么,你有心事?”
“满眼寂寂,素秋难敌!”张机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原野,泛着青霾的树林,蘑菇般散落的村子,叹了口气,似答非答,“初秋了,天下却无秋意……”
“是少了些秋意,毕竟自春天以来,滴雨未落。”张伯祖看一眼空荡荡的原野,又将目光收回张机身上,“不管怎么说,褚使君对你孝顺亲长、廉能正直之行,赞不绝口。”
“伯翁,孝顺亲长乃人之大防,廉能正直乃为官必就。南阳郡士子有这等品行者何止千万?机儿自忖,若非家翁在朝为官,岂能唯我被举孝廉?”张机露出一丝苦笑,“况机儿所思,不在朝堂,而在乡野,不为仕,愿为医。”
“不为仕,愿为医!”身为良医的张伯祖显然知道张机心思,不由想起南阳名士何顒评张机“君用思精而韵不高,后将为良医”,微微摇头,“难道你还介意伯求(何顒字)先生之语?”提高声音道,“依我看来,你善思好学,聪明稳重,哪里缺少做官气质和风采?既做好官,又为良医岂不更好?”
“伯翁对我教诲良多,唯此言不敢苟同。”张机望着张伯祖,“为官者要勤于执政,执法为民;为医者要医者仁心,有医无类。二者之间虽有相通之处,却又诸多分别。既为好官又为良医,显然有悖于常理。毕竟,人生精力有限,勤于政务,疲于官道,又如何埋首典籍,勤求古训,博采众长,苦研医方?”
“机儿长大了,越来越有主见!”张伯祖嘉许地点了点头,“你自幼笃实好学,博览群书,尤喜精究方术。你读史书上关于秦越人诊病虢太子和望色齐侯之事,每每为秦越人‘治未病’而激动不已,赞叹不绝。”不由感慨,“我尽心传你医术,何尝不想让你比肩秦越人?只不过,你尊翁在朝为官,你又刚刚举为孝廉,青春年少正可大有作为,我岂能以一己之私去阻你前程?”
“前程?大医者,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生长全,以养其身。其前程在于医天医人,更在于能否拯救当下之人。”张机看向道路前方,“这次去郡里一路所见,河流断流,大地龟裂,令人心焦。”收回目光,摇首轻叹,“我担心……”
“是啊,人畜饮水难以为继,地里庄稼颗粒无收。”听张机一说,性情淡薄的张伯祖虽不再为张机被举孝廉而喜悦,但还是不愿张机说出心中的担忧:“大灾之年,瘟疫必起。”这些年,南阳、荆州、冀州等地此起彼伏的瘟疫,已经夺去了太多生命,即使张家族人死于瘟疫者也十之六七。所以,想起“瘟疫”二字就害怕。
“伯翁,你看——”张伯祖顺着张机略带惊诧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白须老者颤抖着身子,正拿着破瓢为禾苗浇水,“刺——”,落地的水注溅起一丝白烟。
“吁——”,牛车缓缓停下。张机跳下牛车,欲向老者问话,却见老者晃了晃身子,无力倒地。
“老丈,你怎么了?”张机轻喊着,急忙奔到老者身边,正要将他揽起,被张伯祖厉声喝住:“机儿,别动!”
张伯祖从牛车上下来,将一块干净的药帕递给张机:“掩遮口鼻,为他把脉。”
张机仔细为老者把脉后,表情顿时凝重:“缓脉高热,肝脾肿大,面有中毒之色。恐怕……是伤寒!难道伤寒瘟疫卷土重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伯祖面色沉郁,“这老者可否有救?”
“从脉象上看,伤寒初发,还有救。”张机直起身,让车夫拿来一领蓑衣将老者裹起,安置在牛车上,向涅阳镇赶去……
涅阳曾是光武帝爱女的采邑,位于岐棘山东南的涅水北岸。史载,涅阳公主美丽端庄,才情如虹,曾悠游于涅水之畔,袅娜而舞,婉转而歌,作《涅水之阳》。地因人胜,人因地名,涅阳虽为南阳郡辖县,也曾经繁华。纵横十三条大街里,阡陌着七十二巷,杂陈着五行八作的营生,生活着三教九流的百姓。尤其是涅水渡口,热闹非凡,逶迤着各色帆船及小舟,载着粮食瓜蔬、山中土产,随时顺水而下汉江,转往襄阳、江陵、夏口等地。只是这些年被接连不断的瘟疫冲淡了繁华。在秋日的黄昏里,涅阳镇隐约浮动着几丝美人迟暮的怅惘。
穿过几条略显萧条的街道,牛车停在离渡口望楼不远的“济世坊”医馆门前。医馆虽说位于青石巷尽头,略显偏僻,但由于馆主张伯祖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再加上医馆所在的位置方便药材采购和就诊,遂有了规模。济世坊沿街门面阔约十数丈,一溜褐瓦覆顶、青石为基的白屋透着洁净。院中,占地百丈的院落被一棵葳蕤的梧桐树分为前后两院:前院为坐诊之所,摆满药具,数十个高大的药柜依墙而立;后面小院有十几间以黄泥白茅搭设的素洁医坊,用来安置病重患者。院后一方药圃、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笼烟纳翠,一直蔓延至涅水的金龙潭边。
牛车甫一停下,几个年轻郎中便围过来,一边安置老者,一边向张伯祖、张机问安。郎中们本想就张机被举孝廉之事讨个彩头,见张机表情如故,不见一丝喜色,只好按下话题。张伯祖也不歇息,开始为等候多时的病人诊病,张机打横坐在一侧,悬笔记着药方,再交给身后的郎中去配药。待候诊的病人一一去后,已是掌灯时分。
简单用过粥食,张机随张伯祖缓缓穿过院后竹林,来到涅水河边的揽月小亭里,稍事歇息。看着月下悠悠涅水和对岸的苍茫蒹葭,张伯祖总算放松些心情,问起张机:“那老者病症如何?”
“从脉象来看,是太阴伤寒之症。”张机皱起愁眉,“看其形容,高热、中毒,又有焦渴之症。如何施药,须与伯翁商议。”
“机儿所言极是。老者病象复杂,要辨证论治。”张伯祖想了想,“医馆病者也多是伤寒,因体质不同,病象各异,但无外乎太阴伤寒与太阳伤寒之间。咱俩商量着,你来开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