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不教训她,怕她分不清大小王呢。(2 / 2)
她记得他暖如熏风的笑、温和沉醉的嗓音……那样的,令她不舍。
通讯录的第一页:白小禾。
她的名字后跟着一串国外电话号码。这是收养白小禾的家庭的电话。
第二页:白小五。
这本通讯录上,记录的全是被收养的福利院小伙伴的电话号码。
年幼的她在记录这些号码时从未想过,这些电话是她永远都不会拨打的。
她往后翻,空白、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
依旧是空白。
听院长妈妈说,14岁的白易辰很快有了收养家庭,他去了遥远的瑞士,年幼的白未已压根不知道瑞士位于地球仪的哪一端。
她该记下他的电话号码。
也许,现在打,也不迟。
她记得在火场里,他最后朝她匍匐前进的画面。
她的胸口如吸满水的海绵,实在难熬。
离别很痛,却痛不过失去联络。
白未已收好她的百宝箱,继续埋头整理。
她打开几个文件袋,里面大多是账目、会议纪要、采购清单发票。
院长妈妈说过,凡是超过五年的东西就不需要了。
白未已将这些放到另一个纸箱里。
一张《白城日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2010年5月30日,白城福利院大火。
事故造成一人轻伤致残,一人死亡。
白未已的视线在“死亡”二字上停留,她忽然动弹不了。单薄的棉质连衣裙包裹着僵直的背,整根脊椎自上而下僵硬、麻痹。
她攥着发黄的旧报纸,仿佛掐着命运的喉舌。
“白妈妈,”白未已颤着声,她扶着院长办公室的桌子,极勉强地立住身体,“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你告诉我,谁死了?”
白阳接过那份报纸,视线穿过老花眼镜镜片,在报道内容上稍作停留。
她张嘴,似乎在说着什么。但白未已没有听到,她的耳边没有任何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真空。
她的心脏感受到胸腔中的共鸣,她问:“死的那个人是易辰哥吗?”
“未已,你坐下,好好听我说。”白阳看到面色惨白如纸的白未已,心头酸涩不已。
“…妈,我要听实话。”泪蓄满眼眶,她倔强地撑住,不让眼泪落下,“我哥他…被收养了、他去瑞士了、现在生活得很好对不对?”
白阳涩着嗓子喊她:“已已……”
眼泪落满腮,白未已努力稳住声音:“白妈妈,福利院和收养家庭会有后续联系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易辰哥还活着…是不是?”
“我不要听别的话,我只要听您回答‘是’。行吗?”
“……”白阳苦涩地扯唇,发不出半点声音。
长久地沉默。
心脏蓦然疼痛,生理上的心绞痛远不及心理上的痛,白未已感到心脏抽成真空,血液排空,她还活着吗?她不知道。
浑身上下只剩骨骼,还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撑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无声地和白阳划开界限。
“我哥葬在哪里?”
“后山。”
“白院长,”白未已的声音蓦地拉高音量,“福利院的孩子不配葬到好地方吗?”
“未已,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白阳话很急,她想告诉她一些事情,嘴却上了封蜡似的紧紧合上,她的指骨用力交错,眼底盛满愧疚。
“不用,”她压住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你告诉我白易辰葬在哪里,我要去看他。”
白阳头一回不能很好地应对如此场面,她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
白未已拿出兜里的齐齐通讯录,翻到最后一页,摆在白阳面前,“就记在这儿。”
她垂着脑袋,手里捏着那本小小的通讯录,步履蹒跚走出福利院。
最后一页,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它的意思。
太阳悬空,下午三点,地面能烫熟鸡蛋。
她身上每一寸皮肤被温度炙烤,她让疼痛放马过来,似乎生理上的痛再痛一些,她的心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小未已,去哪儿?哥哥载你啊~”
方大强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黄毛和绿毛的簇拥下,宛若自立为王的山林土匪。
不远处,一个外卖小哥惧他,骑车绕行的速度堪比光速。
白未已木着双眼,眼底净是漠然,迎面而上,穿行而过。
方大强:“……”
黄毛嘴衔着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含糊不清道:“妹妹得健忘症啦?强哥都不认识了。好歹是过命的交情……”
方大强脸黑如炭,前几天在白未已身边雄鹰般的女人那儿吃了瘪。旧账未平,新账又来。
他回头,快步上前,挡在女孩子面前。
腔调比前几天更流里流气,“攀上保时捷富婆,就不理哥哥了?”
黄毛一听豪车富婆,肚子发出饿饿的信号,他嘬地吐出轻飘飘的大金链子,“妹妹,你这就不厚道了。有富婆姐姐,不给哥哥们介绍介绍?”
绿毛不太有兴趣,他今天是跟着方大强去福利院谈事的。
他眼里除了拆迁和拆迁款,没别的了。
于是,绿毛教训黄毛:“你脑子里能装点正经事吗?富婆姐姐能看上你那皱巴巴的玩意儿?人都开保时捷了,吃点什么不好,能看得上你这么个海带似的小身板?”
黄毛和绿毛原地厮打起来。
“……”方大强感觉自己吃了一坨大便,什么小弟,净给他添堵。
白未已走得很快,躲丧尸似的。
方大强受不了了。
他面子受到折辱,新仇旧恨,他找谁出气呢?昨天他到福利院找白阳谈过补偿问题。
这些年,福利院不少孩子走了海外收养路子。
在方大强有限的认知里,孩子去了海外,福利院收到了不菲的手续费,那可都是美刀,真金白银的外汇!
所以,让福利院补偿方家村村民的损失,很合理吧?
二十余年,租金一直按照每年二百多元一亩的价格,方家村可不是活雷锋。
要不是黑纸白字的租赁合同,加上区府撑腰,福利院会在地皮最热的年代搬走,他方大强可是妥妥的拆二代!
在白阳那吃了闭门羹,对方一见方大强直接报警。
现在又遭到白未已的冷眼对待,他方大强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救命恩人四个字,没有任何含金量吗?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拽住白未已的手腕。
“喂,你跟你们院长沟通一下。你们轻轻松松想搬?美得你!这些年的租金,必须按照市场租赁价,给我们补上!否则我——”
他话没说完,白未已猛地甩开他手,她濒临崩溃边缘,脑海中拉出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忽然提高分贝——
“补什么?!你做梦呢!你说补就补?”
“美、得、你!”
“有法律依据吗?有法院文书吗?”
“有吗?!”
“我们就搬!下月就搬!去你的方家村!我早就受够了!”
现场悄寂无声。
黄毛和绿毛自动退到两米开外,谨防白未已有进一步过激行为。
方大强顿在原地,眼睛在那道渐渐远离的瘦削身影上来回打转。
那丫头,翅膀很硬啊。再不教训她,怕她分不清大小王呢。
他扫过不远处的一黄一绿两坨,忽然又生出一种感觉,再不做点什么,他在方家村就混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