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豪华别墅(2 / 2)
她看着白未已单薄的小身板,又补了一句:“今天我儿子去同学家玩了,你中午不用给他辅导功课。等上午忙完,你先下班休息。昨晚通宵布置御福堂,一定累坏了吧?”
白未已没说什么,领导说什么,照做便是了。
她怕火。
为了钱,却在火葬场做暑期工。
她从帆布包里抽出文件袋,又取出里面的记事本和笔放回袋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迈着沉重的步子往焚化室的方向走去。
刚打开门。
严广明冲她蹙眉:“磨磨蹭蹭的,怎么才来?”
白未已刚想道歉,却被熟悉的声音打断:“怎么?你们火葬场还有KPI呢?”
思庭樾坐在一张普普通通的木质凳子,右腿搁左腿上,双手环在膝头,脸上露出几分漫不经心。
严广明没想到烧具尸体,还能谈到KPI,他愣住,“没呢。”
“那你着什么急?咱二舅姥爷都不急。”
“……”严广明被男人的话一堵,脖子里梗着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白未已收紧的心脏活泛了几分,她感激地看着思庭樾。
严广明看她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思庭樾陪着厉夫人一起核对。死亡证明、亡者身份证、户口本……严广明出具了火化证和发票。
白未已把证件发票全部放进粉色的文件袋,交到厉夫人手里,细着声音说:“阿姨,这个袋子要保管好,去社保中心办理丧葬费和抚恤金需要用到。”
“谢谢。”厉夫人感激地看着她,接过文件袋。
思庭樾看了一眼,袋子上甚至印着粉色的三丽鸥卡通图案。
这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文件袋。
这小孩胆子够肥啊,打工打到火葬场,被人呼来喝去到处干活,工资没发到手,还搭上自己的东西?
几名近亲搀着厉夫人去看二舅姥爷遗体入炉。
四下无人,思庭樾问得颇为随意:“怎么会在这儿打工?”
白未已将一叠留档文件在桌上对齐,对上他的视线,避重就轻地说:“正好看到招工启事。”
“你不害怕?”
白未已顿了顿:“害怕。”
是啊,小女生怎么会不害怕?
“但仔细想想,我们活着就要有这样的觉悟。人终究要死的。无论多厉害、多有名、多坏的人,他的最后一天,都会在这里度过。”
思庭樾眼神锁定她的眸子,她的声音清清亮亮,仿佛丝毫未受到火葬场颓丧气息的影响。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小盒子才是永远的家。”白未已站起身,墙上贴着的骨灰盒价目表,她越过思庭樾身边,靠墙走近几步,伸手指向价目表上最贵的玉制骨灰盒,“我要多赚点钱,给自己买座豪华别墅。”
她在笑着说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以一种轻松的调侃语气。
她的话,像条细细的丝线,勒住人的心脏,遏制它的跳动。
遗体入炉,火化。
二舅姥爷终于踏上奈何桥观光之旅的第一步。
厉夫人浑浑噩噩的,其他亲属们的脸色大多惨白。
只有思庭樾接了好几个电话。
“我、骨、裂、了!”思庭樾拉直手臂,电话里果然传来厉邵简的嚎叫。
厉夫人一听宝贝儿子骨头断了,身体一软,被人架走。
他看了一眼正在工作的焚化炉,隔着好几米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嚎什么?阿姨被你吓坏了。”
“我妈怎么了?!”
“你爸派人把她接回家了。”厉邵简他爸人在国外,正往机场赶。他做不了什么,只能隔着电话线瞎指挥一通。
“哦?我妈不在?”电话那头静了几分,旋即传来一声大叫,“思庭樾!我!他!妈!骨!裂!了!”
“鬼叫什么?”思庭樾被他的操作打得措手不及,边走远几步,边骂道,“裂了你自己上石膏,你不就干这个的吗?”
“……”
“难不成还要我在石膏上签名?”
“……”
二舅姥爷的骨灰烧妥了。
按照流程,严广明喊死者家属进来确定骨灰,确认完毕后,他会将大块骨渣和胯骨放进粉碎机研磨成骨灰。
偏偏家属一个都不在。
严广明被焚化炉室的高温折腾得不行,顶着满头热汗,打电话摇人。
这次直接打到白未已的手机。
“暑期工你搞什么啊?我让你走了吗?快叫家属认领骨灰,你过来焚化室!”
刚上完洗手间的白未已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她在焚化室外边转了一圈,没见着半个家属,只能给思庭樾发了微信:需要家属认领骨灰,你能通知家属吗?
思庭樾火速挂掉厉邵简的电话,领着一名家属往焚化室的方向走去。
只见白未已垂在身侧的手掌团得很紧,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工作做了一半,焚化室的钢筋大门砰地打开,热浪灼烧空气,里外形成巨大的对流。
女孩子挂在耳后的碎发被吹散。
“愣着干嘛?进来啊!”门后的严广明探出戴着绝热手套的手。
单薄的背影,犹豫几秒,旋即被热浪吞没,消失在焚化室门口。
不远处的思庭樾眉心紧蹙,那负责烧尸体的老头怎么回事?让小姑娘进焚化室?他有大病?!
此刻的焚化室,二舅姥爷的尸体已经烧好变成骨渣,骨渣被运至另一处。
家属选的是豪华焚化炉,单炉单烧。
1200度的焚化炉早已结束运作,烫人的温度依旧存在,白未已不敢离得太近。
这里没有火。
但处处有火。
“怕什么?”严广明瞪她,“炉子没尸体,已经运走了。我让你过来,是长长你的见识。”
他说话的样子漫不经心。在白未已听来,像是山林燃起大火,她能感受巨大的火焰围住她、火舌含住她的身体、吞并她、耳边不断传来骨骼爆裂的声音。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时空倒转。
视线越过焚化炉,虚空看向另一端——
七岁的她踮起脚趴在窗口。
破碎的回忆潮水般涌来。
她听到自己喊:“易宸哥哥,你爬上来!我砸破玻璃了!”
强烈的痛觉割开她的回忆。
痛来得急,绞得她的右手动弹不得。
氧气被榨空,只留下一具躯壳,勉强站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