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突厥臣服(2 / 2)
史万岁是个奇人,父亲史静任北周沧州刺史,他年轻时就擅长骑马射箭,勇猛凶悍,敏捷如飞,并且喜读兵书,还精通占卜。他十五岁那年,随父亲参加了北周、北齐间的邙山大战,他登高观察战场形势,料定北周军将败,并令左右换装离去。不久,北周军果然大败,父亲史静因此对他的战场感知力感到十分惊奇。后来,他跟随梁士彦参加了征讨尉迟迥的战斗,表现得非常英勇,平叛后晋升为大将军。
隋朝建立后,大将尔朱起兵造反,兵败被杀。史万岁因此受到牵连,军职被一撸到底,发配到敦煌,成为一个戍边的劳改犯。从将军到罪犯,可谓从天堂滑到了地狱。但史万岁并没有自暴自弃,当时敦煌戍边的头目非常勇猛,常常单独一人骑马深入突厥部落中,掠夺羊马,总有收获。突厥无论多少人,没有敢抵挡他的。因此戍主颇自负,看到史万岁不顺眼,经常辱骂他。
史万岁表示论骑射自己也不差,戍主令其驰射,看他果然很有功底,史万岁请求骑马带弓,深入突厥中掠夺羊马,很快抢获大批牲畜回营。从此,戍主对他刮目相看,两人经常同行,深入突厥境内数百里,名振边关。
窦荣定率军到达高越原,与阿波可汗的队伍交战几次,虽有胜绩,但很难彻底消灭对方。此地地处沙漠地带,饮水成了很大问题,士兵们只好刺马饮血当水,军中开始蔓延疾病,情况非常危急。就在此时,史万岁自投军门,请求立功赎罪。窦荣定早就听说他骁勇无比,于是想出一条计策,窦荣定派人向突厥提出:“士兵有什么罪过,何必让他们互相残杀呢?只在两军中各选一位勇士决斗比个胜负吧!”
阿波可汗觉得自己手下的勇士更厉害、胜算更大,于是不假思索便答应了。他派出营中第一猛将,而窦荣定派出的便是史万岁,本来以为这是势均力敌的对决,双方将士等着看一场精彩大戏,但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突厥猛将的头颅已经被史万岁砍了下来。“突厥大惊,不敢复战,遂引军而去。”史万岁一战成名,将功补过,不仅被免除了原有的罪罚,而且连升数级,被授上仪同,兼车骑将军。
史万岁的神勇表现,不仅让突厥军队不敢再战,也给了在窦荣定军中担任偏将的长孙晟离间阿波可汗绝佳的机会,他派人对阿波可汗说:“摄图(沙钵略可汗)每次来打仗,都获得很大的胜利。你才到内地,就被打败。这是突厥人的耻辱,难道你心里不惭愧吗?而且摄图与你的兵力本来差不多。如今摄图天天取胜,被众人推崇,你出师不利,为国家带来耻辱。摄图肯定会把罪过归结到你头上,完成他长久以来隐藏的阴谋,消灭你这一支。请你好好想一想,你能对付得了他吗?”
长孙晟说这些话很有针对性,因为他知道阿波可汗和沙钵略可汗素来不和,因为阿波可汗原本是他钵可汗最中意的继承人,但由于他母亲出身低贱,所以大可汗的位置被沙钵略抢了去。
阿波可汗觉得长孙晟说得有理,于是派使者来隋军大营接洽,长孙晟对使者说:“现在,达头已与我大隋联合,但摄图却拿他没办法。你家可汗何不依附大隋天子,连结达头,互相联合,成为一个强大的集团?这是万全之计。何必损兵折将,自讨苦吃,屈服于摄图,受他的凌辱和杀戮呢?”长孙晟的一席话使得阿波可汗如醍醐灌顶,全盘接受长孙晟的建议,派使者到大兴城觐见隋文帝,表达臣服之意。
再说沙钵略可汗,他被杨爽击败后,只能向沙漠败退,途中听闻阿波可汗暗通隋朝,勃然大怒,率部袭击北方王庭,俘虏阿波可汗的部众,并杀死阿波可汗的母亲。搞得阿波可汗无家可归,只能向西投奔达头可汗。
达头可汗和沙钵略可汗一直有矛盾,于是借兵十余万给阿波可汗,痛击了沙钵略可汗,不仅收复了故地,而且屡战屡胜。沙钵略可汗在隋朝和阿波可汗的双重打击下,由强变弱,失去了还手之力,只能狼狈向东逃窜,突厥正式分为东、西两大集团,这对于隋朝抗击突厥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长孙晟所提出的内部分化突厥的想法终于变成了现实,几位可汗相互厮杀,都派出使者请求隋朝支持,隋文帝可以坐山观虎斗,收取渔翁之利。
曾经不可一世的沙钵略可汗不得不低头,派人向隋朝求和。当年力主出兵为自己报仇的千金公主,竟然主动请求改姓杨,做杨坚的女儿,这样的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柏杨先生对此评价道:“千金公主宇文女士跟杨坚之间有灭族仇恨,竟然委曲求全,认贼作父。杨坚改封她为大义公主,应指的是大义灭亲。大义竟然如此颠倒,也只有政治上才会出现。千金公主这个巨大改变,我们可以体会她锥心的痛苦,形势比人强,可悲!”
这还不算什么,沙钵略给隋文帝写的信更为肉麻:“你是我妻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岳父。我是你女儿的丈夫,也等于是你的儿子。两国的风俗习惯虽然不同,但情义却是一样的。自今以后,子子孙孙,乃至千秋万代,亲上加亲,永不开战。”
既然沙钵略可汗如此低三下四,隋文帝顺水推舟,接受了他的请求。隋文帝并没有想彻底消灭沙钵略,因为留着他,突厥内部会保持平衡,还会陷入分裂局面,这对隋朝无疑是最为有利的。
隋文帝派遣尚书左仆射虞庆则出使突厥汗国,并让突厥外交专家长孙晟作为副使。他们到达突厥后,没想到沙钵略可汗又摆起了威风,不仅炫耀军威和财物,在接诏书时还以身体不适为由不行跪拜之礼,并且告诉虞庆则,从自己上辈开始,就不再下跪行礼。
虞庆则非常生气,斥责沙钵略可汗。千金公主此时站出来威胁说:“可汗豺狼性,过与争,将啮人。”沙钵略可汗是财狼的性格,如果胆敢冒犯,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双方针锋相对,局面陷入了僵持。
长孙晟看不下去,对沙钵略可汗说:“可汗和大隋皇帝都是天子,您不起身,能说得过去。但您夫人是隋朝皇帝的女儿,可汗就是大隋的女婿,为什么如此无礼不尊敬岳父呢?”这席话搞得沙钵略可汗无言以对,只得说:“岳父还是要拜的,我就拜吧。”
第二年,沙钵略可汗正式向隋朝请和称藩,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就这样,通过软硬兼施,隋朝北部边患基本消除,为此后隋军南下灭陈,一统天下解除了后顾之忧。对于一个建立不到三年,且还没有实现完全统一的王朝而言,战胜不可一世的头号强敌突厥,可以说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隋朝由守转攻,最终笑到最后,关键在于隋文帝采取了正确的策略,听从长孙晟的建议,利用突厥内部矛盾进行分化瓦解,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如果突厥是铁板一块,想必隋朝很难撼动它。打败突厥展示了这个新王朝的崭新气象,也是隋文帝带领隋朝走向鼎盛的开始。
就在隋文帝忙着收拾突厥时,内部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发生了一起谋反未遂事件,引发事件的三位主角名头都很大,分别是刘昉、梁士彦和宇文忻。刘昉是隋文帝上台专权的头号功臣,隋朝建立后,隋文帝给了他优厚的待遇,封其为舒国公,虽然地位很高,但没有任何实权,他心里感到愤懑不平。
梁士彦是在北周时期便已赫赫有名的大将,守卫晋州一战天下闻名,为灭掉北齐立下了头功,后来随韦孝宽平定三总管之乱,作为先锋,所向披靡,事后被隋文帝任命为相州刺史。但或许是因为他太能打了,使得隋文帝对他有所忌惮,不久将其召回京师,削去兵权后给了很好的待遇,让他闲居在京城。
宇文忻也是一员猛将,屡立战功,特别是在平定尉迟迥叛乱中,在韦孝宽败局将定时,正是宇文忻急中生智,攻击围观群众,一举扭转了战局。平叛之后,杨坚对他大为赞扬,说:“尉迟迥倾山东之众,动百万之师,而你屡出奇策,战无不胜,诚可谓天下英杰!”加封他为英国公。不过,宇文忻总是担心杨坚会采取鸟尽弓藏的手段对付功臣,言语间多有流露,杨坚听到后非常不爽,找了个由头将其免职。
三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彼此发发牢骚,吐槽对隋文帝的不满。如果仅此而已,充其量不过是大不敬,但后来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三人居然密谋计划推翻隋文帝,拥立梁士彦为新皇帝。已经年过七十的梁士彦确实有些老糊涂了,有算命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过了六十岁必能登上帝位,梁士彦真信了,本来能颐养天年,但膨胀的野心到头来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他们最初订立的计划是趁着隋文帝出京祭祀,让手下奴仆见机行刺。不过,如果细细想,这个想法简直就是儿戏,皇帝身边护卫如云,几个奴仆如何能下得了手?他们又想到了第二套方案,在蒲州起兵,然后以此为根据地,占黎阳仓,断河阳路,截取朝廷物资,招兵买马,以此和隋文帝抗衡。
三人经常在梁士彦府上喝酒密议,令梁士彦想不到的是,还没有起兵,刘昉利用到他家喝酒的机会和他老婆勾搭到了一起,给梁士彦戴了一顶结实的绿帽子。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隋文帝在他身边早已安插了耳目,此人是梁士彦的外甥裴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隋文帝的掌控中。
隋文帝不想让这场戏过早收场,一定要做到证据确凿,于是任命梁士彦回自己的大本营晋州担任刺史,同时接受梁士彦的推荐,同意他的心腹萨摩儿一同赴任。梁士彦等大喜,觉得一切都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有了晋州做根据地,宇文忻、刘昉在京城做内应,大业可成,于是几人更加频繁地会面,商议具体的举事细节。
一直躲在幕后的隋文帝觉得是时候收网了。开皇六年(586年)八月,隋文帝召一些刺史回朝述职,梁士彦也在被召之列。在朝堂上,隋文帝突然下令拿下梁士彦、宇文忻和刘昉,责问他们为什么意图谋反。三人开始不承认,还想抵赖,隋文帝命萨摩儿上殿对证,萨摩儿“俱论始末”,将前后经过一一道来,还透露了一些细节,说:“梁士彦的二儿子梁刚流泪苦劝父亲不要谋反,三儿子梁叔谐却说‘做猛兽就要做兽中之王’。”这一下梁士彦无法狡辩了,脸色骤变的他对萨摩儿说:“是你杀了我啊!”
隋文帝下令将三人诛杀。临刑前,宇文忻看到老战友高颎,磕头请他为自己求情,刘昉大为鄙夷,唾骂宇文忻说:“事形如此,何叩头之有?”
隋文帝没有赶尽杀绝,毕竟这几位都是“开国元勋”,只杀了他们和正室所生的儿子。苦劝父亲不要谋反的梁刚被赦免。三人的兄弟叔族和妾所生的儿子都没有被杀头,而且被发配到荒蛮之地。为了充分发挥反面典型的警示教育作用,隋文帝身穿白色衣服亲临射殿,令百官用箭射梁士彦三家抄没的东西,搞这样颇有仪式感的举动,为的就是杀鸡给猴看。
三人中最后悔的恐怕应该是刘昉,想当初如果他不推举杨坚上台,想必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相比较而言,当年另一个“关键”人物郑译的结局要好很多。和刘昉一样,郑译失宠后也曾经郁郁不平,心有不甘,暗地里请来道士拜表设祭,以祈求福分。结果被府中的奴婢告发,惹得隋文帝大怒,他对郑译说:“我没有对不起你,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于是将其贬出京城,不久又将郑译废为庶民。
但与刘昉不同的是,郑译并没有因此心生反意,而是选择夹着尾巴做人。隋文帝后来原谅了他,重新使其步入官场,担任开府、隆州刺史,并让他参与制定律法。几年后,郑译以体弱多病为由,向隋文帝提出请求回京调养,得到了批准。回京后,隋文帝召见他并赐宴,对他说:“贬退你已经很久了,心里一直很挂念你,怜悯你。”于是恢复了沛国公的爵位和上柱国的官职。隋文帝对近侍说:“郑译与我同生共死,在我遇到曲折和危难的时候,他帮我说话,想到这些,我哪里能忘记他。”
郑译有一个特殊的才能,他精通音律,隋文帝便命他研究音乐,郑译编写了《乐府声调》进呈,得到隋文帝赞赏,此后经常召他谈音乐之事。隋文帝赞赏道:“律令是你制定的,音乐又是你校正的。礼、乐、律、令,你定了三种,的确值得赞美呀!”开皇十一年(591年),郑译在岐州刺史任上去世,隋文帝派使者前去吊唁,谥号确定为“达”。
当年的“夺权三人组”,一个做了皇帝,一个被砍头,一个成了音乐家,命运的诡谲,不得不让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