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代周建惰(1 / 2)
北周大象二年(580年),一场鸿门宴如期上演了,地点是在赵王府。
设宴的是赵王宇文招,被邀请的客人是杨坚,从内心来讲,杨坚当然不想去,但此时外部叛乱没有平定,还不好撕破脸皮,只好硬着头皮赴宴,他担心被人下毒,所以自带酒水到了赵王府。
赵王宇文招做了充分准备,在内室招待杨坚,自己“藏刃于帷席之间”,让两个儿子和小舅子左右佩刀侍立,还安排一些武士在后院,一切准备得当,只等杨坚落网。
既然是赴宴,杨坚不好带太多的人马,况且他是大臣拜谒王爷,按照当时规矩,也不能够带卫士。杨坚只带两个人,一个是堂弟杨弘,另一个是心腹元胄,表面是随从,实际上是保镖。
宇文招不让两人进入内室,只让他们在室外待着,独自在酒席上的杨坚心里颇感不安。酒过三巡,宇文招的两个儿子端了果盘进来,他亲自拿起佩刀切瓜,切好后用刀尖插着果盘里的西瓜往杨坚嘴里送,杨坚不好拒绝,吃完一块,另一块马上又到嘴边。实际上,宇文招想着找个机会,将尖刀插入杨坚的胸膛。守在门口的元胄看到情形不对,冲入室内对杨坚大喊:“相府有事,杨公不可久留!”宇文招眼见要得逞,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非常恼怒,痛斥元胄说:“我和丞相说话,你是什么东西?”元胄对此根本不理会,手握刀柄一动不动地站在杨坚身旁。
宇文招一看这位是个拼命三郎,不太好对付,只好换了一种态度。他请元胄饮酒,但元胄还是毫无表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宇文招假装醉酒想吐的样子,起身往后院走,想叫人来支援,但同样被元胄识破,他一把将宇文招按坐在椅子上,宇文招几次试图起来,都被元胄按了下去,搞得他根本没有机会去后院。宇文招接着说他口干,让元胄到厨房给自己拿水,想着将元胄支开,元胄自然不会上这样低级的当,他一直护卫在杨坚身旁,死死看着室内的这几个人。
就在事态陷入僵持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五王之一的滕王宇文逌来拜会赵王宇文招。杨坚只得起身迎见,趁这个机会,元胄在杨坚耳边低语,表示这里的气氛很怪异,应该尽早离开。
杨坚何尝不想脱身,但滕王执意要拉他一起喝酒,虽然他大权在握,但人家毕竟是王爷,身份上高人一等,杨坚没办法,又回到座位上,和两位王爷推杯换盏,元胄只能继续护卫在杨坚身边,以防不测。
就在几人饮酒时,王府后院埋伏的卫士准备动手了,内室的后面传来刀剑相碰和盔甲摩擦的声音,元胄听后,顿觉大事不妙,他顾不得太多,径直冲到杨坚面前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喊道:“相府有紧急公务,丞相必须马上离开!”
宇文招不肯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赶紧往外追,但元胄早就占据了有利位置,他用身体把内室门挡住,元胄身材魁梧,宇文招一时无法闯过去,眼睁睁地看着杨坚跑出了府邸,随即元胄也跟着走了。“招恨不时发,弹指出血”,宇文招恨自己没有及时下手,直弹手指头,把指甲都弹出了血。
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一点也不亚于“鸿门宴”,而元胄的表现简直就是“樊哙再世”,如果论惊险程度,杨坚远胜于刘邦。当年的鸿门宴上项羽对刘邦已无杀意,只是范增在旁边使坏,而在这场宴会中,赵王宇文招一心想将杨坚置于死地,并为此做了充分准备,但天算不如人算,最终还是让杨坚成功逃脱。
不过,或许因为这段故事过于紧张刺激,使人不得不心存怀疑,最大的疑点是杨坚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无论元胄如何提醒,他都置之不理,稳坐钓鱼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简直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有宇文招,本来能够非常轻松地完成任务,非要给自己增加难度,起初元胄在室外时,他有数次动手良机,却没有动手,只是拿着佩刀插着西瓜比画。后来元胄虽然闯进来,但如果事先说好让埋伏的卫士一起动手,想必杨坚三人早已成为肉泥,但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室内几人竟然被元胄看得动弹不得,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是在宇文招的主场。
这些疑问让整个事件显得扑朔迷离,关键在史书上也找不到准确答案。《隋书》和《资治通鉴》对此的记载居然还不一样,前者说:“时五王阴谋滋甚,高祖赍酒肴以造赵王第,欲观所为。”是杨坚主动深入虎穴,想要探个究竟。后者说:“赵僭王招谋杀坚,邀坚过其第,坚赍酒肴就之。”又说是宇文招设好局后邀请杨坚到府上,两者差别很大,更使得这起未遂的谋杀案迷雾重重。
但无论过程的真相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杨坚平安回来后,立即下令说赵王宇文招和越王宇文盛谋反,将他们及其子嗣全部砍头。为什么只杀了两个王爷?这是因为三总管之乱并没有完全平定,为了朝局稳定,不宜搞扩大化。即便如此,明眼人都清楚,其他三位王爷脑袋落地也只是时间问题。
杨坚外部平定了三总管叛乱,内部除掉了赵王宇文招,彻底控制了局势,如履薄冰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他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可以着手进行改朝换代了。
杨坚和其他权臣的篡位路数差不多,无外乎殊礼赏赐、群臣劝进,外加天降祥瑞。北周大象二年(580年)九月,北周静帝宇文阐下诏“杨坚都督诸军事,上柱国,大冢宰,隋国公”,不久后又晋升杨坚为相国,加九锡之礼,很快隋国公又变成了隋王,并且享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极高待遇。
按照传统套路,此时杨坚要表现得极为谦逊,果不其然,他被封为隋王后,宇文阐下诏以中原各州二十郡为封地,封国内大小事务都由杨坚说了算。但杨坚死活不肯答应,一再推让。因此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请愿浪潮,希望杨坚能以社稷为重。杨坚见状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但只要了十个郡作为封地。
杨坚此时已经触到了人臣的天花板,再往前一步就是皇位了。对于他来讲,这个位置已经唾手可得,但为了增加合法性,使得众人心服口服,还需要营造一些氛围。于是,苍鸟、白雀等祥瑞在各地纷纷出现,由此说来不是杨坚想当皇帝,而是上天的意思。既然是天意,那便谁都不可违背。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杨坚登基只是时间问题,于是纷纷站出来劝进:“周历已尽,天人之望,实归明公,愿早应天顺民也。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杨坚前进的步伐了。事实上,李德林早已将禅位的诏书拟好,只需要宇文阐配合一下。这位北周末帝很识趣,一切都明摆着,不配合只有死路一条,配合得好或许还能保有一条性命,甚至还可能保住荣华富贵。于是,宇文阐下诏说天命从宇文家转到了杨家,所以决定将皇位禅让给杨坚。
杨坚等的就是这一天,但按照套路,还不能表现得太猴急,必须要礼让一下,接下来又是一波又一波的劝进,让杨坚赶紧接受诏命,千万不能辜负上天和苍生。
到这里,一切程序都走完了,杨坚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禅让。大定元年(581年)二月甲子日这一天,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入宫,在临光殿,早已等候多时的宇文阐将皇位禅让给杨坚。接下来的操作都是例行公事,“设坛于南郊,遣使柴燎告天。是日,告庙,大赦,改元”。杨坚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成为大隋王朝的开国皇帝,史称隋文帝。
接下来,杨坚要做两个重要的决定,即确立国名和年号。国名最终确定为“隋”,之所以选择这个字,通常的说法是因为杨坚原本是隋国公,所以取此名。对此,一直以来都有比较大的争议。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是,杨坚是随国公而不是隋国公,《周书》里说:“甲子,随王杨坚称尊号,帝逊于别宫。”看来,杨坚是以随王的身份来接受帝位的,因此最早确定的国名是“随”。至于国名为何由“随”改为“隋”,是由于“随”是走之旁,杨坚觉得不吉利,害怕皇位不长久,于是改“随”为“隋”。
最早对此有记载的是唐末的李涪,他在《李涪刊误》卷下“洛随”条中写道:“随以魏、周、齐不遑宁处,文帝恶之,遂去走,单书隋字。”这种说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胡三省在为《资治通鉴》做注时,同样持这种说法:“杨忠从周太祖,以功封随国公;子坚袭爵,受周禅,遂以随为国号。又以周、齐不遑宁处,去辵作隋,以辵训走故也。”
不过,还有种说法似乎更有说服力,便是无须再争论这个问题。因为在当时两个字是通用的,在史书中随、隋也会混用,譬如《隋书》前面写的是“时高祖出为随州,路经襄阳”,后面又说“是月,至尊以大兴公始作隋州刺史”。有些学者对当时文献考证后,认为在南北朝后期,“随郡”“随州”时常写成“隋郡”“隋州”,既然可以混用,“随”有个“辶”,显得不吉利,杨坚可能由此最终选择了“隋”。但他没想到的是,虽然为了避免晦气,选择了“隋”而非“随”,结果隋朝还是成为中国古代历史上罕见的短命王朝。
至于年号,杨坚选用的是“开皇”,这是一个佛教用语,他从小在寺院里长大,对佛教很有感情,一直没有忘记抚育自己长大的智仙的叮嘱,将复兴佛教作为一种使命。选用这个年号,便是告诉天下人,他成为皇帝后,佛法要随之兴盛起来,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佛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更有意思的是,它同时还是一个道家名词,道家著作《灵宝经》里说,天地之间,每四十一亿万年就是一劫,新的一个劫开始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新年号,“开皇”就是历劫之后的年号,由此又开始四十一亿万年的新的劫数。由此看来,杨坚的野心比秦始皇还大,嬴政不过期盼着万世,而他却想着让大隋王朝持续四十一亿万年。
不过,抛开宗教意义不谈,杨坚选用“开皇”满含着政治寓意,“开”是开辟、开拓的意思,说到底是想在他手上,除旧布新,做出一番伟大的功业,翻开历史新的一页。
回顾隋文帝通往帝位的道路,虽然有些波折,但好像难度系数并不高,至少比那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通过浴血奋战夺取天下的君王要轻松一些。于是清代史学家赵翼说:“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值周宣帝早殂,结郑译等矫诏入辅政,遂安坐而攘帝位。”弄得好像隋文帝捡了个大便宜似的,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