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一个被自己毒死的时尚先生(2 / 2)
好景不长,谢灵运渐渐觉得不太对劲,“花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文帝对他看上去颇为赏识,但加官进爵好像没自己什么事,反而一些在他看来,远不如自己的人受到重用,文帝身边的宠臣王华、王昙首、殷景仁等人,谢灵运一个都看不上,觉得他们和自己实在相差太远。
一股挫败感又一次涌上了谢灵运的心头。
他的应对之策是——“装病”,当然这只是托辞,不过这次这位仁兄连装都懒得装,经常带着手下招摇出城,四处闲逛,有时一走上百里,十多天下落不明。事先既没有履行请假手续,回来也不补假。
谢灵运这样“没头脑”的做法,搞得文帝很没面子,朝堂不是车马大店,谁想来谁来,谁想走谁走,如果都如谢灵运一样,皇帝的权威便会荡然无存。但文帝还是爱惜谢灵运的才华,所以并没有处罚他,只是让人暗示谢灵运自己主动辞官,这样双方都有台阶可下。
谢灵运对这个像歌伎、舞女一样为人助兴的官职,早已不感兴趣,不做也罢。按照文帝的意思,他上表朝廷,以身体健康不佳为由,提出辞呈。文帝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马上批准,让他归乡休养。
谢灵运再次回到会稽豪宅,此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不觉中谢灵运已经四十五岁。已过“不惑之年”的他,似乎对许多事还颇感困惑,这次朝廷让他回乡休养,实际上是给他一次居家反省的机会,但谢灵运哪里能闲得住,回到始宁墅后,依然故我,游乐无度,夜以继日,御史中丞得知此消息,觉得谢灵运有些放纵过度,便向朝廷上奏弹劾,结果谢灵运第二次被一撸到底。
“进德智所拙”,或许此时谢灵运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当官的料,
所以对于这次罢官没有太激烈的反应,更重要的是,他不需要以当官的俸禄为生,家族留下的偌大产业,足够让他去过一种奢华的生活。
无官一身轻,谢灵运又可以穿上“谢公屐”,去和大自然进行亲密接触。他的出游始终贯彻一个重要的原则——“路是人走出来的”,那些被人登过的山,谢灵运不屑一顾,只有尚未有人登顶的“野山”,才能满足他的征服欲。
谢灵运看上去是一位“攀岩”高手,不过前提条件是众多下人为他先行开路,否则养尊处优的他,也只能望山兴叹,所以谢灵运的登山活动,往往是兴师动众,动辄百人,规模令人咋舌,反正谢家有的是奴仆。
有一次,谢灵运心血来潮,要开发一条新的旅游线路,率领几百个手下,从始宁县启程一路操着刀砍树,不小心砍到了临海的地盘。有人看到山中突然出现如此多的“绿林好汉”,急忙禀告临海太守王琇,王太守以为山贼来袭,立马拉响警报、严阵以待。后来得知来的是谢灵运领衔的“旅游团”,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谢灵运的任性很快给他惹来了麻烦,游山玩水的同时,他还一直琢磨着扩充谢家产业,这次他看上了会稽郡东城外的回踵湖,谢灵运向宋文帝打报告,要求把这片湖泊占为己有,然后泄去湖水变为农田,文帝也同意了。但因附近的百姓都要在湖里打鱼维持生计,而且每年为当地贡献不少利税,事关百姓生计和当地GDP,会稽太守孟顗坚决不答应,谢灵运见要不到回踵湖,又转而请求始宁县内的呸蝗湖,孟顗还是不肯点头,感到颜面尽失的谢灵运对孟顗恨得牙痒痒。
这不是两人的第一次冲突,作为会稽当地的大佬,谢灵运一直看不上这位父母官,找个机会就要羞辱刺激一下孟太守。
早在之前谢灵运罢官回会稽,两人就较上了劲,有次谢灵运约了一些朋友在外喝酒,喝到兴头上,竟将身上衣服脱光,赤身裸体,大呼小叫。孟顗听说后,或许觉得这样有伤风化,派人去阻止。谁知这一下激怒了谢灵运,他怒斥来者:“我自己叫唤,关那白痴太守鸟事!”
两人虽然不对付,但有一个共同爱好,那便是“修佛”,但修法不一样,谢灵运经常与名僧来往,他觉得修佛成功需要靠个人刹那间的顿悟,而孟顗则认为修佛需要渐渐感悟,所以平日应该精心事佛。
一个主张顿悟,一个崇尚渐悟,各有各的修法,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谢灵运却死活认为孟顗的修法有问题,有一回他对孟顗说:“得道应须慧业,丈人升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就是说成佛需要慧业,没有慧根再怎么吃素念经也没用,所以年长一些的孟顗会死在自己前面,但成佛注定在自己屁股后面。
这话说得实在气人,充满着一股尖酸刻薄的味道。
谢灵运算是把孟太守彻底得罪了,但他却毫不放在心间,在占湖的问题上,他试图以大族的势力,从朝廷给地方施加压力,但没想到孟顗完全不吃这套,极度不爽的谢灵运找机会又将孟太守羞辱痛斥了一顿。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下彻底把孟顗惹急了,他决心新仇旧恨一起向谢灵运招呼。孟顗把谢灵运种种不法的事情搜集起来,加以渲染夸张,最后竟然将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在了谢灵运头上。
“谋反”是灭九族的重罪,谢灵运虽然放荡不羁,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放到心上,但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冷汗嗖嗖地往下掉,说什么也不能再等闲视之,否则将大祸临头。于是他连夜进京,亲自向文帝上表,表明自己是清白之身。
谢灵运在上表中写道:“仰凭陛下天鉴曲临,则死之日,犹生之年也。”意思是说,只期盼陛下有一个公正的评判,那么臣下也就心满意足、虽死犹生了。什么都不吝的谢灵运在生死关头,还是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文帝第三次原谅了他,他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谢灵运,根本没有胆子造反,但刘义隆也很清楚谢孟二人已经水火不容,再回去恐怕还会搞得鸡飞狗跳,所以他让谢灵运暂时留在京城。
就这样消停了两年,谢灵运后被任命为临川内史,这个地方是今天江西临川县,远离繁华的建康城和奢靡的始宁墅,这还不算,这个官职只有五品,而当年文帝给他的第一个官职秘书监就已经位居三品,虽然这次还是给他保留正部级待遇,但一下子官降了两级,让人感觉真是越活越抽抽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灵运知道这次已经别无选择,他从建康旁边的石首城出发,沿着水路,边游边写,晃晃悠悠几个月后才到达任上。
历史又一次重演,只是地点由永嘉换到了临川,谢灵运压根就没有准备来当个好官,他天天不理政事,遨游山水,纵情作乐,于是一封封举报信从临川飞向建康,谢灵运平时恃才自傲,树敌不少,这些人纷纷要求追究他的渎职之过。当时的司徒刘义康早就对这位公子哥看不顺眼,觉得自己的皇帝哥哥太过纵容,于是派遣郑望生为使者,前去追查,并要将他逮回京城问罪。
已经四十八岁的谢灵运,表现得还不如几年前成熟,这次他没有积极主动向朝廷解释,反而做了两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一则领兵将郑望生拘押起来,拒不进京;二则写了一首生平最豪迈的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诗中出现的这两位历史名人,都是忠于旧主而不肯屈服强权的。
这分明是“反诗”啊,因为刘宋政权就是从东晋篡来的,谢灵运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想反宋复晋?非也,他的胆量和实力远远没有到达造反的地步,况且如果真的忠心于故国旧主,当初就不应该出来做官,已经是二姓家奴,不可能会成为一个不事二主的耿耿忠臣,所以说来说去,只是一句气话而已,是由于心中愤懑与失望导致的鲁莽和冲动。
“大义凛然”的谢灵运,这股浩然之气宛若昙花一现,朝廷的军队一到,立刻便土崩瓦解,谢灵运被擒获押往建康,由于涉嫌谋反,被送到廷尉治罪,最后的裁决是:“灵运率部众反叛,论正斩刑。”
这次不同于孟顗上表那次,那次属于诬告,这次却是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朝中那些素来痛恨谢灵运傲慢的王亲大臣,感觉这是难得的落井下石的机会,纷纷要求对他严惩不贷,一定要谢灵运人头落地。但文帝最后决定第四次原谅他,下诏将谢灵运减死罪一等,流放到广州去。
但谢灵运似乎注定难以逃过此劫。
说的是有位秦郡府将宗齐受有事到涂口,途经桃墟村时,看见七个形迹可疑的人,便禀报郡县衙门带兵将七人拿下。经审问,其中一个名叫赵钦供认说他们收了谢灵运的钱,本来准备在半路上劫持囚车,可惜没有成功,只能流落为劫匪。
这供词并非无懈可击,但对于谢灵运来讲,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已经四次原谅他的文帝,这次决定不再动恻隐之心,他下诏:于广州行弃市刑。
这次是万劫不复了,四十九岁的谢灵运就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写了一辈子山水诗的他,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首《临终诗》,其中写道:“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他是在悔恨自己不能够彻底归隐,做个超尘绝俗的君子老死山林岩壑,却混迹官场,落得个刀下枉死的结局。
这个世界上什么药都有,但唯独没有“后悔药”。
行刑前饱餐之后,监斩官问谢灵运还有什么嘱托的,谢灵运说出生平最后一个愿望,便是将珍爱了一生的胡须舍予袛洹寺,用以装饰维摩诘菩萨像。
谢灵运的这把胡须,是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有形物,袛洹寺僧人对维摩诘菩萨像上的美须异常爱惜,不允许外人染指,一直保存完好。唐朝初年,有盗贼企图盗割胡须,结果摔断了腿,一传十,十传百,搞得神乎其神,以为是谢公显灵,这把胡须就此笼罩在一种神秘的色彩之中。
但偏有人不信邪,她是唐中宗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李裹儿,这个小孩喜爱玩斗草游戏,所谓“斗草”,就是儿童互相以花草的茎勾在一起角力,折断者为败。这个游戏好像是个中国孩子都玩过。有些聪明的孩子会把一些人或动物的毛发掺在草茎中,确保百战百胜。
当时宫中正准备举行“斗百草”盛会,志在夺冠的安乐公主,想起了这把著名的胡须,被公主盯上了,注定在劫难逃,公主派遣的侍卫将佛像的胡须剪掉一半。这位小公主留了一个心眼,她害怕剩下一半被对手拿到,索性令人把剩余的胡须全部毁掉。
谢灵运万没有想到,杀头前自己异常庄重剪下的这把美须髯,竟然在三百年后,沦为唐代公主们斗草使性的玩具。
谢灵运还有一个没想到,也是在三百年后,自己拥有了一个超级大粉丝——李白,这位圈粉无数的大腕儿,最崇拜的便是谢灵运。崇拜到什么程度呢,穿着偶像发明的鞋,走着偶像走过的路,写着怀念偶像的诗。
“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李白穿着谢公屐,在天姥山进行攀岩,看到了当年偶像歇息过的地方,不禁感叹:“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世不同,情相契,在一首首向自己偶像表达敬意的诗中,李白的目光穿越千年,找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
谢灵运登山时,喜欢戴有曲柄的斗笠,斗笠是隐士的打扮,但曲柄又是高官的象征,这个自相矛盾的斗笠成为他一生的写照。
作为妥妥的官二代,自身才华横溢,通往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条,但谢灵运却独独选择了一条死胡同,他既向往“淡泊去物扰,适己养天年”的老庄式的生活,又不想舍弃功名利禄,所以当官时不好好理政,天天忘情于山水,退隐时又想着如何能重新入仕,如何能得到天子的重用。这样长期矛盾的心理,搞得谢灵运有些人格分裂,大幅拉低了他的智商,使其不断挑战朝廷的容忍度,最终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谢灵运对自己的两难境界,有时会有间歇性的清醒,诚如他在经典之作《登池上楼》中所写的:“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想博取功名、修养德行,可惜智力不够;想退隐山林,耕种田地,可惜力气又不够,关键在于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实在拿不出解决的勇气,只能在一些诗中时常提醒自己,就像一个疲劳驾驶的司机,不断扇自己耳光,想保持清醒状态,但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结果车毁人亡。
一个人的优点,似乎都具有两面性,譬如男人的才华和女人的美貌,用得好能够成就一生的辉煌和幸福,要是用不恰当,则会成为一剂毒药,不同是女人往往是毒害别人,而男人却只能毒自己。
“穷得只剩下才华”的谢灵运就是那个被自己毒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