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2 / 2)
茂公听了,沉思不语。
世民说:“那王世充如何发落?依我看来,莫如斩首为妥。当时在父王跟前,军师那样说了,我只有同意!”
茂公说:“王世充为人刁钻奸猾,人人心中明白。只是两国交兵,他做了俘虏,如果杀了他,我们显得有些不容人。不如我们放了他,任他自去。他若能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如他贼心不改,等不了许久,就会暴露出来,那时捉而杀之,世人会更加赞服。这对殿下将来的功业会有好处。”
李世民大喜说:“军师所谋深远,世民终生难以报答。如果我真当了皇帝,分给你半壁江山也是应该。”
茂公说:“殿下莫要戏言。茂公到死也不会与殿下平起平坐,安心做个忠义臣子,足矣。说句玩笑话,殿下有了九五之尊时,恐怕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还可能疑心茂公有功高盖主之嫌呢!”
李世民也笑了,说:“将来不敢瞎说,大概我不会的。”
茂公说:“自古君王与臣子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一旦君王坐稳了江山,疑心就多了。所以有远见的臣子,这时候便会飘然离去,范蠡就是一例。”
李世民说:“军师,你说过头了。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世民到死,也不做那种乱杀功臣、株连无辜的事!”
茂公说:“说句笑话而已。等你当了皇帝,我就不敢随便说了!”
茂公与世民来见唐王李渊,请求下旨,释放诸俘虏。茂公又说:“夏王建德,请求到终南山静虚观做道人。请王允诺。”
唐王说:“夏王刚义,任凭他去吧!”
旨意下来,有的俘将愿留唐营效力,有的愿意归家。只有单雄信不愿投唐,也不愿归家,只求一死。茂公遂下令,将雄信囚于牢中,但要好生照顾,又派秦琼前往牢中劝解。
王世充和恒法嗣特别高兴,打点了一下东西,走了。
夏王窦建德想从旧都一过,顺便祭祭曹后亡灵。临行之前,拜见茂公。茂公携手相送,直到长安郊外。
建德说:“我一农夫,读书不多,但我闯荡多年,有一言相告,虽是愚者之言,望能为智者参酌。人生天地之间,是真是假,是假是真,难以寻个明白。家庭中同胞兄弟,或因财帛不均,或听妻妾挑拨,弄得离心离德,甚至殴斗。国家之中,争权夺利,互相倾轧,钩心斗角,难有几人善始善终。我劝军师量力而行,一旦功成名就,就思急流勇退。”
茂公深为感动,说:“我也有这种想法,只是到了关节之上,身不由己呀!不过,有一点夏王可以放心,茂公绝不会有非分之想、非分之图。既然投了唐,我就要真心效力,权势之争于我无缘。我自觉能保全此身,但不能保全儿孙后代呀!”
建德听了笑笑:“军师正值旺年,还没有家室,不知如何思考?”
茂公深情地说:“夏王,茂公的私事,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今见夏王真心,我以实相告。我闯荡之初,偶遇一女子,一见钟情,心心相印,当年她送我的玉坠儿仍藏在身边。只是那女子不幸被隋炀帝硬抢入宫。宇文化及杀死炀帝,隋朝灭亡,宫中女人散失已尽。我曾多方打听,也没有她的消息,是死是活概不得知。只是感情所钟,难以忘却。”
建德问:“那,你也不能只这般等待呀!”
茂公说:“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许能寻见她。如果她果真死了,我也要到她的坟头祭拜一回,然后再想立室之事。”
建德敬佩茂公感情的专一,连连点头。
已经走出好远了,建德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留步吧!”
茂公站住脚,望着建德远去。他情不自禁地说道:“半生龙虎风云,今朝飘然而去,也算不容易了!”
窦建德步行了数日,才到了他的旧都。正是上午的时候,他进了城。街上的买卖铺户都开张营业,来来往往的行人众多。建德见了他们,一阵伤感,红了眼眶。他想,过去时候,人们见了他喜笑颜开,不分彼此拉家常,好不快活。建德常常跟百姓一起到田里去,看看收成,人们也不把他当夏王看,只当是种田农夫。在他治理之下,这方百姓安居乐业。一到中秋,家家请他吃饭,他便把百姓都唤出来,摆上大桌子,吃一个大团圆饭。
如今时过境迁,不堪回首了。
建德走着,百姓见到了他,开始悄悄议论:莫不是见了鬼?莫非夏王惦记咱们,阴魂才回来看看?
后来,大家看看自己在太阳底下有影子,咬咬手指头也是疼的,这才欢呼起来:这不是做梦,也不是遇上鬼,真是夏王回来了!大家一拥而上,把建德围了个水泄不通。
建德说:“乡亲们随我到家中坐坐。”
众人跟了来。坐下之后,建德含着泪说:“我窦建德被打败了,损兵折将,对不起乡亲们。当年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可是我又回来了!”
众人说:“房子倒了重新垒。我们有儿子有孙子,还是跟着你干!”
建德笑笑说:“我窦建德自打聚众造反那天起,就是想为乡亲们争个安居乐业。如今唐王大势已成,不久就可安定天下。那李世民是个英明贤良的人,只要他当皇帝,大家会有好日子过。不能再挑头作乱了,天下百姓惧怕乱世已久了!”
众人说:“那你就跟我们一齐种田。老了种不了地,儿子孙子们照样养你!”
建德点头,感谢乡亲们的真诚。他说了许多话,送走乡亲们,自己踱出宫门,向北山走去。
夕阳西下,照得建德眯起眼睛。
这是一片不高的山,山岭起伏如海浪一般,山上松柏茂密,山下绿草如茵。山中有一亭子,掩在松柏之间。过去他曾多次与曹氏来这里游逛,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他想到亭子里坐坐,重温往事的甜蜜。但他又止住了脚,不想去了,只在山坡上站着,四下寻找曹后的坟墓。
忽然听得女儿线娘的声音,建德扭头,见线娘与罗成下了山坡,来到他面前。
线娘说:“母亲的墓地在阳坡巨松之下,是罗成选的墓址。”
建德随着他俩来到曹后墓前站住脚。墓冢被松枝覆盖,一块石碑树立墓前。建德看了看碑文,回头望望罗成,表示心中的感谢。
建德在墓前站了许久,然后深深拜了三拜,焚烧了纸钱,便走下山坡。
线娘与罗成随在身后,到了山脚下,建德寻了个石板坐下来,让罗成与线娘也坐下。
建德对罗成说:“茂公军师告诉我,你是官宦世家,娶我这农夫出身的女儿,心中不委屈吗?”
罗成说:“岳父放心,罗成不做违心之事,我与线娘一见钟情,她人好,武艺好,心地纯善,都是我所不及的,怎么会委屈呢!”
建德说:“只要你们真心,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挂牵的事了!等过了周年,你们即可完婚,为父就不能来了。你一定要带领线娘,前去幽州,见见你的父母,也替我向北平王致意。”
罗成说:“一定做到。我父已经上表归唐,仍袭旧职,镇守幽州城。”
建德说:“如此甚好。百万军中,刀枪无眼,要处处小心,莫要逞一时之勇,造成百年遗恨。功名利禄乃过眼云烟,我只图你与线娘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当今时势,唐王平定乱世已成定局。那李世民身旁有茂公军师辅佐,有众将效力,天下太平为时不会久远了。到那时,无论封个什么,随遇而安即可,万不可心有不足,争名争位。茂公军师是有才有德尽忠守义的人,遇上难事多跟他商量。我不在时,对他应该像父亲一样尊重。”
罗成和线娘认真地听着,一一记下。天色将暮,线娘让父亲回宫歇息。
窦建德站起身来说:“孩子们,为父就此离开你们,前往静虚观了。好自珍重吧!”说罢,转身而去。
线娘和罗成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暗暗地流泪。
松柏遮掩的山间小路上,窦建德时隐时现地走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