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南方王朝之消沉南朝宋齊梁陳(2 / 2)
後廢帝。母陳貴妃,名妙登,建康屠家女,年十五萬帝。
五、六歲能緣漆帳竿而上。去地丈餘,食頃方卞。太后數訓誡帝,帝不悅。端午,賜帝毛扇,不華,欲煮藥酖太后。左右曰:「若行此事,官便應作孝子,豈得複出入狡獪?」曰:「汝語大有理。」乃止。一日直入蕭領軍府,道成方晝臥裸袒,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蕭道成腹作箭垛。引滿將射。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箭堋。一箭便死,後無複射,不如以雹箭射之。」正中其臍。帝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夜至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烹食。醉還遇弑。
齊則如郁林王,年二十為帝。
亦為其母王太后置男左右三十人。帝慧美,善矯情。父病及死,帝哀哭,見者為之鳴咽,才回內室卽歡笑。為其妻報喜。紙中央作一大「喜」字,作三十六小「喜」字繞之。妻何妃即山陰公主之女。縱淫恣。帝自與左右無賴二十餘人共衣食臥起,妃擇其中美者,皆與交歡。見錢,曰:「吾昔思汝一箇不得,今日得用汝未?」賜左右動至百、數十萬。
東昏侯,年十九為帝。
嘗夜捕鼠達旦。父喪不哭,諉云喉痛。明帝臨萠,囑以後事。以郁林王為戒、曰:「作事不可在人後。」以郁林不殺蕭鸞也。按:武帝臨終亦戒郁林,曰:「五年中一委宰相,五年外勿複委人。若自作無成,無所多恨。」此可見當時王室之家教矣。東昏既多受父誡,遂以誅戮宰臣為務嘗習騎至適,曰:「江祏常禁我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祏親戚餘誰,曰:「江祥今在冶。」即於馬上作敕,賜祥死。臺閣案奏,宦者裹魚肉還家。一月出遊二十餘次。入樂游苑,人馬忽驚,問左右朱光尚。(其人云能見鬼。)對曰:「曩見先帝大瞋,不許數擊。」帝大怒。拔刀與光尚尋之,不見,乃縛菰為父明帝。形,北向斬首,懸之苑門。鑿金為蓮花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步步生蓮花。」
此等皆荒誕,疑非人情。然賦與一種可以窮情極意的環境,又習聞到一些一切不在乎的理論,即許武放達的人生理論。而不加以一種相當的教育,其趨勢自可至此。
古代貴族階級,本有其傳統甚深微的教育。西漢以平民為天子,諸侯王不皆有教育,不數傳盡縱恣不法,多為禽獸行。故賈誼力言治道首重教育太子。而兩漢宮廷教育亦皆有法度。
南朝的王室,在富貴家庭裡長養起來,但是並非門第,無文化的承襲。他們只稍微薰陶到一些名士派放情肆志的風尚,而沒有浸沉到名士們的家教與門風,又沒有領略得名士們所研討的玄言與遠致。在他們前面的路子,只有放情胡鬧。
由名士為之則為雪夜訪友,王徽之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窗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到,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曰:「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無知識,無修養,則變為達旦捕鼠。
由名士為之則為排門看竹,王徽之過吳中,見一家有好竹。主已知王當往,灑掃施設,在廳事坐相待。王肩輿徑造竹下,諷嘯良久,主已失望,遂直欲出門,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閉門不聽出。王更以此賞主人,乃留坐盡歡而去。無知識,無修養,則變為往寺廟偷狗吃。
莊、老放言,破棄「名教」,愎歸「自然」,本來不教人在家庭團體、政治組織裡行使。魏、晉名士,一面談自然,一面還遵名教,故曰名教與自然「將毋同」。南朝的王室,旣乏禮教之熏習,因其非世家。又不能投入自然之樸素。因其為帝王,處在富貴不自然之環境中。蔑棄世務的,大抵幼年皇帝為多。則縱蕩不返;注意實際的,大抵中年皇帝居多。則殘酷無情,迴圈篡殺,勢無底止。
獨有一蕭衍老翁,儉過漢文,勤如王莽,可謂南朝一令主。然而他的思想意境,到底超不出並世名土的範圍。自身旣皈依佛乘,一面又優假士大夫,結果上下在淸談玄想中誤了國事。
史稱梁武敦尚文雅,疏簡刑法,優假士人太過,牧守多侵漁百姓。即宗室諸王如臨川王宏、武陵王紀等,皆恣意聚斂,盛務貨殖,而武帝不問。又謂其好親任小人。王偉為侯景草檄,謂:「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此可見當時之政俗矣。
當時帝王可能的出路止此。中央政府的尊嚴,旣久不存在。宋順帝禪位時,逃入宮內,王敬則將輿入宮,啟譬令出。順帝謂敬曰:「欲見殺乎?」答曰:「出居別宮耳。官昔取司馬家亦如此。」順帝泣曰:「惟願生生世世,不復與帝王作姻緣。」宮內盡哭。曹孟德、司馬仲達怍祟,至此末已。秦、漢以來的政治理論,亦久已廢棄。除非恢復那些政治理論,中央才可再有尊嚴,帝王亦才可再有新出路。魏、晉以下世運的支撐點,只在門第世族身上。當時的道德觀念與人生理想,早已狹窄在家庭的小範圍裡。既已無國,複何中央?複何帝王?南朝諸帝王崛起寒微,要想推翻門第世統之舊局面,卻拿不出一個新精神來,先要懂得帝王在國家、在政府裡的眞地位與責任,彼輩自所不能,而卻把貴族門第的家庭教育蔑棄了。結果只有更惡化。
門第雖為當時世運之支撐點,然門第自身,實無力量,經不起風浪。故胡人蜂起,則引身而避;權臣篡竊,則改面而事。旣不能戮力恢復中原,又不能維持小朝廷偏安的綱紀。在不斷的政局變動中,犧牲屠戮的不算,其幸免者,亦保不住他們在淸平時代的尊嚴。
南朝世族無功臣,亦無殉節者。侯景敗,王克迎王僧辯,僧辯北人南附,克則王氏世家。僧辯勞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對。又問:「璽紱何在?」克良久曰,「趙平原持去。」趙思賢,景腹心授平原太守。僧辯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墜。」
積久優越舒服的生活,只消磨糜爛了他們自爭生存的機能。
顏氏家訓:「江南朝士,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資俸祿。假令有者,皆信童僕為之。未嘗目睹一撥土,耘一株苗。不知幾月當下,幾月當收,安識世間餘務乎?」又曰:「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跟高齒屐,坐棊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
自經侯景之亂,而貴族門第澌滅殆盡。侯景羯族,南奔濟淮,僅得步騎八百。稱亂渡江,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而已。此乃南方社會之熟極而爛,腐潰內訌,而景乘之耳。
顏氏家訓:「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歩;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又曰:「建康令王複,性既懦雅,未嘗乘騎,見馬嘶噴陸梁,無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其風俗至此。」又曰:「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選舉,非複曩昔之親;當路秉權,不見昔時之黨。鹿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諸見俘虞,雖千載冠冕,不曉書記者,莫不耕田養馬。」
陳霸先以微人躍起稱帝,一時從龍之士,皆出南土,於是北方貴族之地位更促。
蕭詧亡而江陵貴族盡。
南渡之衣冠全滅,江東之氣運亦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