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統一政府之迴光返照西晉興亡(2 / 2)
八王亂後,接著便是胡人南下,懷、湣蒙塵。
晉一天下後三十一年,劉曜、石勒入洛陽,懷帝武帝第二十五子。被虜,諸王公、百官、士民死者三萬餘人。
懷帝被虜後五年,劉曜入長安,愍帝武帝孫。被虜,晉室遂亡。
懷、愍二帝的被虜,本是本期歷史中應有的現象,不過如漢弘農王、陳留王,魏濟王、高貴鄉公一般,同其遭遇。只證明了帝王之末路,中央統一政府在本時期中之無可存在。
然而懷、愍被虜,還夾雜有胡、漢種族的問題。我們試一看當時中國人心對此事件之反映。
(一)帝王如晉懷帝。 劉聰淵第四子。封懷帝為會稽郡公,從容謂曰:「卿昔為豫章王,朕與王武子造卿,頗記否?」帝曰:「臣安敢忘?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家何骨肉相殘?」帝曰:「故為陛下自相驅除,此殆天意。」懷、湣二帝皆為聰青衣行酒。聰出獵,令湣帝戎服執戟為導,百姓聚觀,曰:「此故長安天子也。」故老或噓欷流涕。
(二)皇后如羊皇后。 劉曜淵族子。納惠羊皇后,問曰:「我何如司馬家兒?」后曰:「胡可並言?陛下開基之聖主;彼亡國之暗夫,有一婦一子及身三耳,不能庇。妾何圖複有今日?妾生於高門,后,羊元之子。謂世間男子皆然。自奉巾櫛,始知天下有丈夫。」
(三)大臣如王衍。 石勒執王衍,問以晉故。衍為陳禍敗之由,云「計不在己」,又謂「少不豫事」,因勸勒稱尊號。勒曰:「君名蓋四海,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言不豫事!破壞天下,正是君罪。」遂殺之。時庾敱、胡母輔之、郭象、阮修、謝敱鯤等,與王衍同在東海王越軍中。等皆尚玄虛,不以世務嬰心,縱酒放誕,而名重一世。越敗,同被執。石勒曰:「此輩不可加以鋒刃」,遂夜使人排牆殺之。
(四)將軍 如索綝。 愍帝被圍長安,使侍中宗敞送降箋。索綝潛留敞,使其子說劉曜,曰:「城中食猶支一年,若許綝以車騎、儀同、萬戶郡公,請以城降。」曜斬而送其首,曰:「帝王之師以義行,綝言如此,天下之惡一也。若兵食未盡,可勉強固守。」後既降,劉聰以索綝不忠,斬於東市。
(五)世族如王浚。 浚,王沈子,沈即奔告司馬昭以高貴鄉公之謀者,與賈充同為晉室元勳。承賈后旨害太子。及亂起,為自安計,以女妻鮮卑務勿塵,並謀僭逆。其部下有大量的鮮卑烏丸兵。石勒偽上尊號,浚信之,為所執而死。惠帝蕩陰之難,死節者有嵇紹,文天祥正氣歌所謂「嵇侍中血」也。紹乃嵇康子。又劉聰大會羣臣,使懷帝青衣行酒,侍中庾瑉號哭,帝遂遇弑。瑉,庾峻子。史稱:「峻舉博士,時重莊老,輕經史,竣乃潛心儒典。疾世浮華,不修名實,著論非之。」峻弟純於宴席斥賈充:「高貴鄉公何在?」大抵晉人高下,多可以其家庭風教判之。聰又使湣帝行酒洗爵,又使執蓋,尚書郎隴西辛賓抱帝大哭,聰命引出斬之,此則偏陬小臣,殆未染當時中原所謂士大夫之風教者。
「名教」極端鄙視下之君臣男女,無廉恥氣節,猶不如胡人略涉漢學,粗識大義。
兩漢統一時期,代表中國政治中心而兼文化中心的地點有兩個:一是長安,一是洛陽。
長安代表的是中國東、西部之結合;首都居在最前線,領導著全國國力向外發展的一種闘爭形勢。洛陽代表的是中國的穩靜狀態,南、北部的融洽;首都居在中央,全國國力自由伸舒的一種和平形態。
長安自王莽末年之亂而殘破,繼以董卓之亂;至愍帝遷都,其時長安戶不滿百。牆宇頹毀,蒿棘成林,公私車只有四乘。
洛陽自三國鼎立以來,仍為中國文物中心。正始之際,名士風流盛於洛下。至劉曜陷洛陽,諸王公、百官以下,士民死者三萬餘人。
王彌縱兵大掠,曜禁之不從,斬其牙門王延以徇,彌遂與曜阻兵相攻。
晉室南渡,五胡紛起,燕、趙在東,秦、涼在西,環踞四外,與晉、蜀對峙,譬如一環,而恰恰留下一個中心點洛陽,大家進退往來,棄而勿居。
那時洛陽,號為荒土。
陳慶之語梁武帝:「自晉末以來,號洛陽為荒土。」桓溫議遷都洛陽,孫綽上疏非之,謂:「自喪亂以來,六十餘年,蒼生殄滅,百不遺一。河洛丘虛,函夏蕭條。井堙木刊,阡陌夷滅。生理茫茫,永無依歸。」
譬如大旋風的核心,四圍狂飆駴氣,而中心虛無所有。
這一個形式,延續幾及二百年。直到魏孝文重營洛都,中國始漸漸再有一個文化復興的中心。以後又經爾朱榮之亂,機運中絕。直到隋、唐,依然是起於西北,統一中國,而並建長安、洛陽為東、西都,兼有了向外鬪爭進取以及向內平和伸舒的兩種形勢,十足的象徵出中國大一統盛運之複臨。
代表此期中國之衰弱情態者,一為中國文化中心之毀滅,又一則為異族宗教之侵入。此事分章別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