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民間自由學術之興起先秦諸子(2 / 2)
以下戰國學派,全逃不出儒、墨兩家之範圍。
極端右派,則為後起之法家。極端左派,則為後起之道家。法家、陰陽家、縱橫家,皆屬右。道家、農家、名家,皆屬左。惟從另一面看,右派皆積極而向前,因其比較溫和,得保持樂觀故。而左派常偏於消極與倒轉,因其比較激烈,易限於悲觀故。參看另論古代宗教之一章。
孔子死後,貴族階級,墮落崩壞,益發激進,儒家思想暫轉入消極的路去,如子夏、曾子等是。
曾子處費,受季孫氏之尊養;子夏居魏,為文侯師。魏文侯與季孫氏,一篡位,一擅國,依儒家精神言,全該打倒。惟那時的儒家,不僅無力推翻他們,仍不得不受他們的尊養奉事。此因當時儒家的勢力和地位,仍需賴貴族扶護。於是漸漸轉成一種高自位置、傲不為禮的態度,這是一種變態的士禮。子夏、曾子、田子方、段干木、子思全是這樣,此與孔子所謂「禮」絕異。
從此等消極狀態下又轉回來,重走上積極的新路,他們開始再向政治上幹實際的活動。便成後來之所謂法家。李克、子夏弟子、吳起曾子弟子、商鞅李、吳之後起可為代表。
季孫氏固不能眞欣賞孔子,然他們卻佩服孔門之冉有、子路。魏廷亦未必能眞尊事子夏、田子方,然卻不能不用李克、吳起。因用李克、吳起,不得不虛敬子夏、田子方。孔子、子夏同采一種不合作的態度,來保持他們學術上的尊嚴。冉有、李克之徒,則以眞實的事功,換取當時的信仰與地位。此孔子所謂「具臣」。然亦有一個限度,相助篡君謀國,則不為也。
法家用意,在把貴族階級上下秩序重新建立,此仍是儒家精神。他們只避去最上一層不問。此孔子所謂「成事不說」也。然而吳起在楚、商鞅在秦,都因此受一般貴族之攻擊而殺身。
吳起、商鞅皆不過以東方魏國行之已效之法移用與楚、秦。惟晉國公族本弱,魏新篡位,更無貴族,故變法易。楚、秦雖受封建文化薰陶較淺,然傳統貴族勢力則較東方三晉新國為大,故以東方當時新法推行於楚、秦,而受一輩舊勢力之打擊。
遊仕的勢力與地位,漸漸提高,他們拼命苦幹的精神,卻漸漸消沉。地位高了,自然不願做犧牲。自吳起、商鞅以下,漸漸變成以術數保持祿位的不忠實態度,其人如申不害。
申不害教韓昭侯,以術數駕馭臣下,為君者自己沉默不見所好,不表示眞切態度。使羣下無可迎合,只好各竭其才,各盡其誠,而後為君者以刑賞隨其後。此等理論,見出已在貴族政府徹底破壞,官僚政治代興之時。然申不害自己卻以術數窺君私,為迎合。故申不害相韓近二十年,並無赫赫之功。以後遊仕對各國皆不能有眞實偉大之貢獻,與商鞅、吳起異矣。
遊仕逐漸得勢,他們不僅以術數保持祿位,不肯竭誠盡忠,他們還各結黨羽,各樹外援,散佈在列國的政府裡,為他們自身相互間謀私益。國君有國界,遊仕無國界。遊仕為自身謀,因此造成一種各國政府裡層之聯合。國內的進退,引起國際的變動,使君權退削,臣權轉進。這便成所謂「縱橫」之局。蘇秦、張儀的故事,雖不可信,其編造故事之心理背景則可信。蘇秦在東方,張儀在西方,各為國相,互相默契,而保持祿位。
這一派的代表如公孫衍、張儀。
此雖表現遊仕之逐層腐化。然從另一方面看,實為平民學者地位與勢力之逐步伸張,乃至專駕於列國君權之上。
墨家本該與政治絕緣,然而墨家亦依然走上接近政治的路。此亦事勢所限。
墨子常常保送其弟子到各國政府去。當時各國君相貴族,未必眞能欣賞墨子的理論,然墨家善守禦,墨主兼愛,因主非攻。墨主非攻,乃變為為人守禦。亦因墨家本屬工黨,善為守禦之機械也。惟為人守禦,與天志、兼愛之理論,相去已遠。因此遂為各國掌政權者所樂用。最著名者如墨家钜子孟勝,為楚陽文君守城事。此並非墨家兼愛眞精神,墨家正因此等處大為當時貴族有權者所重視,而換取其自身在社會上之地位。
大體儒家近乎是貴族的淸客,墨徒卻成了貴族的鏢師。然而貴族階級的特殊地位和特殊勢力,卻漸漸從儒、墨兩家的活動潮流裡剝削了。
遊仕逐漸得勢,他們的學說,亦逐漸轉移。他們開始注意到自身的出處和生活問題。這已在戰國中期。
他們注意的精神,已自貴族身上轉移到自己一邊來。此可見那時貴族與游仕在社會上地位之倒轉。約略言之,可分五派:
一、勞作派。墨家苦行教之嫡系。此可以許行、陳仲為代表。
此派主張「君民並耕」,尚未主張無政府。此派思想往往注意社會問題,而忽略了政治情感。主張「不恃人而食」,各為基本的生活勞動。似乎是墨家精神最高之表現。陳仲子之生活,眞是近世托爾斯泰晚年所想慕也。
二、不仕派。滑頭的學士派,此可以田駢、淳于髡為代表。
此派安享富貴生活,寄生在貴族卵翼之下,而盛唱其不仕之高論。此必當時先有不仕之理論,而彼輩窮取之,如儒家田子方、段干木之徒,以及墨家大部分,殆均以不仕見高也。齊稷下先生皆不仕而議論,而淳于髡、田駢為之首。
三、祿仕派。為以法術保持祿仕之進一步活動,卽縱橫家也。此可以公孫衍、張儀為代表。
此派積極的惟務祿仕,「縱橫」即聯絡各國祿仕主義者,以外交路線互結成一勢力,以期於不可倒。
四、義仕派。儒家之正統。此可以孟軻為代表。
此派一面反對陳仲、許行,主張「分功易事」,承認政治的生活。推廣言之,卽承認士君子禮樂的生活,亦可謂是文化的生活。此與貴族奢侈生活貌同而情異。一面反對田駢、淳于髡,卽反對游談寄生之生活,亦卽學者之貴族生活也。主張士「不托於諸侯」,須把官職來換俸祿。一面又反對公孫衍、張儀專以妾婦之道來謀祿位,主張以禮進退。若義不可仕而受貴族之周濟,則以不餓死為限度。
五、退隱派。亦可稱玩世派,乃道家之正統。此可以莊周為代表。其先已有楊朱「為我」。楊朱、莊周,皆對儒、墨之犧牲自己以為社會之態度而懷疑其功效也。
此派從理論上徹底反對政治事業,此層比許行、陳仲激烈。卻不一定主張刻苦的勞作生活。比許行、陳得溫和。既不願有禮樂文化,從反對政府事業必然引伸到此。又不願為勞苦操作,更不願為寄生祿仕,此派所以雖屬玩世,而終成為一種嚴正的學派。只有限於冥想的生活中。其先冥想皇古生活,進則冥想自然生活。皇古生活則以黃帝時代為寄託;自然生活則為神仙,吸風飲露。可以不入世俗,不務操勞,不事學問,而自得其精神上之最高境界。
以上諸派,主張雖不同,然而他們思考和討論的中心,則全從自身著眼,並不像孔、墨兩家多對貴族發言。此正可見平民學者之地位已逐步高漲,而貴族階級在當時之重要性已逐步降落。
公孫衍、張儀「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天下熄」,其勢力可想。次之如淳于髡,遨遊齊、梁,遍受極優之敬禮。田駢資養千鐘,徒百人。孟軻稱連蹇,謂其「所如不合」,然亦「後車數十乘,徒者數百人,傳食諸侯」。莊周雖隱淪,亦與大國君相時通聲氣。其友惠施,即為梁惠王相,與張儀、公孫衍為政敵。陳仲子餓於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而聲名足以震鄰國。趙威后見齊使,特說為何至今不殺。許行亦有徒數十人。當時平民學者的聲氣和地位,實更超孔、墨之上。
平民學者逐步得勢,貴族階級對他們亦逐加敬禮。於是從國君養賢進一步到公子養賢。從另一面看,此仍屬貴族階級之奢僭,所以自趨滅亡之路也。
國君養賢始如魏文侯、魯繆公,而大盛於齊威、宣王時之稷下。如齊宣王之於王斗、顏斶、燕易王之讓位於子之,秦昭王之跪見張祿先生,燕昭王之築黃金臺師事郭隗,皆當時國王下士之極好榜樣。
公子養賢,以孟嘗,平原,信陵,春申四人為著。
孟嘗君尤開風氣之先。其父靖郭君為齊威王弟,父子為齊威、宣、湣三朝相。孟嘗又相秦昭王、魏哀王,封於薛,稱薛侯,中立。即自為一獨立國。其聲勢地位如此,然孟嘗君卻極端下士。其意殆欲效魏文侯、田太公。
惟四公子門下,眞士少,偽士多。所謂「偽」者,謂其不夠尊養之資格。只見遊仕氣燄之高張,而不見他們的眞貢獻。
四公子惟平原得賢最多。如趙奢、虞卿、公孫龍之類,是也。信陵君之有侯嬴、朱亥、毛公、薛公,已不如平原矣。孟嘗則雞鳴狗盜之雄,僅一馮諼,亦縱橫策士耳。春申門下最閤淡,惟「珠履三千」而已。此非當時之無士,四公子爭以養士為名高,或則別有懷抱,如孟嘗、春申。動稱「門下食客三千人」,何來有如許士?偽濫雜進,則眞士不至。即如魯仲連,如天外游龍,豈四君子所能致耶?然仲連以一遊士,立談之頃,能挽回秦、趙交爭國際向背之大計,此等氣魄意境,後代社會殊不易見。亦正因在士氣高張之時代下,故得成此偉績耳。
從此激而為反遊仕、反文學之思想,則為戰國晚年學術之特徵。孔、墨初起時思想,皆針對批評貴族階級,此則否。第二期孟子、許行時代之思想,多偏重於學術界如何對付政治界之問題,(即士之出處問題。)而此則適相反,乃為政治界應如何對付學術界之問題。(卽思想智識之統治問題。)其著者有三家:一老子,關於老子傳說之考訂,見先秦諸子繫年。此處不能及,只就其思想與時代關系列之。二荀卿,三韓非。
老子的理論,其要者,反尚智,「智慧出,有大偽。」「絕聖棄智,民利百倍。」反好動,如「小國寡民」一節。反游仕食客,如「朝甚除,田甚蕪」一節。皆針對當時的現象。此種現象,皆春秋時代所無。
老子主張在上者無治,其思想有似申不害,而系統大體則異。在下者歸耕。此與許行、莊周各不同。
荀子則主禮治。禮為人倫,荀子則要把他的新人倫觀來重定社會秩序,主去世襲之貴族而以才智為等級。與孔、孟所言禮,其內容各不同。秦、漢以下政治,漸走上此路。
荀子分人為四等:一、大儒,知通倫類,明百王之道貫,為天子、三公、惟此可以「法先王」。此如今云「先知先覺」。二、小儒,奉法守法,為諸侯、大夫、士,此僅當「法後王」。此如今云「後知後覺」。三、眾人,為工、農、商、賈,安職則畜,不安職則棄。此如今云「不知不覺」。四、姦人,才行反時,殺無赦。此如今云「反動分子」。
荀子主以聖為師,以王制為是非之封界,主定學術於一尊。
韓非主法治,他是一個褊狹的國家主義者,主張一階級的權益而謀富強。他抱有強烈的階級觀念,徹底主張貴族階級統治者之私利。
韓非為韓之諸公子,殆未忘情於其自身之私地位者。戰國除韓非外,尚有屈原,亦為代表貴族意識的學者。屈氏為楚之大族,故屈原寧失志,不肯為遊仕。此皆專志於一國一宗,與其他學者不類。
他說上下利害想衝突,詭使與六反。他說聖人之治道三,曰利、名、威。他引用性惡論,韓非乃荀卿門人,荀為力唱性惡論之大師也。提倡反恩主義。即尚權力的反人道主義也。
他要驅民於耕戰,徹底反對文學言談之士。五蠢。韓非極重老子,然與老子意境大別。他理想中的境界,是「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勇。」即尚首功。
老、荀、韓三家立論各不同,然主裁抑戰國末年游仕高張之氣焰則一。
又三家議論,皆已為秦、漢統一政府開先路。此緣其時已達天下混一之境界,故其意想自與戰國中期人議論別。
戰國學術思想之轉變,從孔子、墨子到荀卿、韓非,恰恰是貴族階級逐步墮落,平民學者逐步高張的一段反影、一幅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