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春秋戰國之部(2 / 2)
僖二十七年,晉人作三行以禦狄。此在勝城濮後,以狄皆步卒,便於山險,故晉亦編練步軍也。三十三年,狄伐晉,晉侯惠公。獲白狄子。此在文公死之翌年,晉雖幸勝,而元帥先軫死之。宣十一年,卻成子求成於眾狄,眾狄疾赤狄之役,遂服於晉。據此狄人雖各分部落,而亦戴共主,別成系統,故得興諸夏抗衡。此下狄勢遂衰。十五、六年,晉景公滅赤狄。潞氏、甲氏、及留籲。成三年,伐廧咎如。自是上黨為晉有。襄四年,晉悼公和諸戎。魏絳謂:「戎狄薦居,貴貨易土。」可見其時狄尚是遊牧,而其勢猶強,故絳曰:「戎狄事晉,四鄰震動。」是後有肥、鮮虞、鼓、中山,皆為晉所逐滅。昭十二年晉伐鮮虞,人昔陽。滅肥。又十五年,伐鮮虞,圍鼓。二十二年,滅鼓。杜注:「樂平沾縣東有昔陽城。昔陽,鼓都。」「钜鹿下曲陽縣西有肥累城,今正定東。」此諸狄包赤狄之北,舊說謂是白狄,因前赤狄已滅,而推測言之。惟狄是否只分赤、白、殊無據。在太行山東麓平地,且亦儼然趨於城郭耕稼化矣。晉既廓土於羣狄,其勢力日漸東伸,遂與齊接壤,而以前邢、衛故土淪沒於戎者,至是乃重歸諸夏之統治。
大體西自河、渭之間,東達太行山兩麓,黃河北岸,皆為頑強之羣狄所出沒,其勢力又時時越大河而南。諸夏得齊桓、晉文之霸政而稍稍抑其兇焰,實為春秋時華、戎交鬪一極劇烈之戰陣。
晉人所以能勝此廓淸羣狄之重任者,一則因久為諸夏盟主自文公至平公,凡八世。多得貢賦,國力充盈。
參加聯盟諸國,在內可保持政府之安寧,亂臣賊子有所顧忌,不敢輕行篡弑。在外可保國際之平衡,相互間不得輕啟釁端,有事付之仲裁,以和平為職志。是為聯盟國應得之權利。其義務則如國際間之服役,一國有寇患,各國在霸主領導下會師戍守,或助城築,及共同作戰。每逢盟主出師,例得向同盟國乞師。平時則需對盟主納相當之貢幣。諸侯官受方物,諸侯官司各於齊受其方所當貢天子之物,齊桓責楚:「爾貢包茅不入」,即責其貢周天子以方物也。始見於僖七年齊桓寧母之盟。「黃人不歸楚貢,楚伐之。」僖十一年。其後諸夏亦以貢幣輸盟主。晉文、襄之伯,令諸侯:「三歲而聘,五歲而朝,有事而會,不協而盟。」昭三年鄭子太叔語。其後朝、聘彌數,故乃「歲一聘,間歲一朝,再朝一會,再會一盟。」昭十三晉叔向語。朝、聘既數,而幣亦日重。晉范宣子為政,子產寓書告以幣重。襄八年。平丘之會,子產爭貢賦多寡,自日中至於昏。昭十三年。魯之於晉,「職貢不乏,玩好時至,府無虛月。」襄二十九年女叔侯語。子產謂:「用幣必百輛,百輛必千人。」昭十年。此其大概也。
一則晉自獻公以來,卽不畜羣公子。獻公聽士薦說,盡誅羣公子。在惠王八年。故晉大夫多用異姓,得因材器使,較之魯、衛、齊、宋諸邦多用宗臣者為優。
晉文公以下,諸卿位次屢有更易,故其臣各務於以事功顯。惟自厲公見弑以後,大夫漸強,史記趙世家。平公後益甚。韓、趙、魏、範、中行、知氏稱「六卿」,皆非公室也。
一面北方的狄患逐次解除,一面南方的楚人亦逐漸覺悟,亦可說是逐漸同化。改變其以前極端的武力兼并主義,即「我蠻夷也」的主義。而漸次要求加入諸夏之集團。
楚莊王滅陳縣之,以申叔時諫,乃複陳。既克鄭,亦退而與之平。既敗晉於邲,其圍宋,宋人告以「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之實況,亦退師與盟而反。其時楚人意態已與前不同。
宋向戌提倡弭兵,晉、楚交權,城郭諸邦的和平聯盟益形擴大。
此可謂諸夏結合之第三期,於東、中、北三部以外,又加入中南部,即南方之中部,江、漢流域之楚國也。自有此弭兵之會,在襄二十七年。而諸夏得一相當時期之和平。宋自襄十二年楚公子貞侵宋。至定十五年,鄭罕達伐宋。凡六十五年。魯自襄二十五年齊崔杼伐北鄙。至定七年,齊國夏伐西鄙。凡四十五年。衛自襄二十三年齊侯伐衛。至定七年,齊侵衛。凡四十七年。曹自襄十七年衡石買伐曹至定十二年,衛公孟彄伐曹。凡五十九年。鄭自襄二十六年楚子、蔡侯、衛侯伐鄭。、至定六年,魯定公侵鄭。凡四十三年。均不被兵。
總觀當時霸政,有二大要義:
一則為諸夏耕稼民族之城市聯盟,以抵抗北方遊牧部落之侵略,因此得保持城市文化,使不致淪亡於遊牧之蠻族。
二則諸夏和平結合以抵抗南方楚國西方秦國。帝國主義者之武力兼并,因此得保持封建文化,使不致卽進為郡縣的國家。
其大勢為文化先進諸國逐次結合,而為文化後進諸國逐次征服。如晉代齊,楚代晉,吳、越代楚,最後統一於秦。
同時文化後進諸國,雖逐次征服先進諸國,而亦逐次為先進諸國所同化。此為第二種衝突之消解。
其文化落伍諸部族,則逐次消滅,或逐次驅斥。此為第一種衝突之消解。
在此進展中,諸夏結合之團體亦遂逐次擴大,為中國逐次形成中央大一統郡縣國家之醞釀,而上古史亦逐次宣告結束。第一、第二、第三期結合已於前言之,第四期則加入吳、越。吳、越本東南方小蠻夷,武力既勝,轉慕文事,亦爭為諸夏盟主,於東、中、南、北諸部外又加入東南部,即長江下流是也。自戰國秦孝公後,秦人又漸次加入諸夏團體,為第五期;又加入西中部,即河、渭流域是也。
霸政衰微,變而為大夫執政。大夫執政,一方面可說為封建制度繼續推演所產出,一方面亦可說是封建制度卻因此崩倒。
封建初期的國家,其先只限於一個城圈。
此即所謂「國」。國有三訓:周禮:「惟王建國」,「以佐王治邦國」,「大曰邦,小曰國」,是也。齊語:「參其國而伍其鄙」,國指郊以內,鄙指郊以外,是也。又周禮小司徒:「稽國中及四郊、都鄙之夫家」,質人:「國中一旬,郊二旬,野三旬」,城中曰國,是也。此三義可會為一義,即一國只限於一城是也。魯頌悶官:「錫之山川,上田附庸。」左定四年,衛祝佗謂:「分之土田陪敦。」召伯虎敦:「余考止公,僕塘土田。」附庸、陪敦、僕墉,乃一事。然則西周初封,惟周、召大國始許有附墉,即一國可以不止一城圈。
因此當時的中國,其實大體只限於今豫、魯、晉、燕、陝、鄂、皖、吳諸省,而猶非其全部。可以有近二百國。春秋大事表并古國計,凡二百有九。
其時列國人口極少,閔公二年:「衛為狄滅、遺民七百有三十人,益之以共、滕之民為五千人,諸侯為立戴公以廬於曹。」僖十八年:「梁伯益其國而不能實,秦取之。」梁君以擴城而無民以實之,梁民以譌言而遞潰,梁竟以亡,則梁之戶口可知。曠地極多,封疆郊關之外皆成棄地,此即戎,狄所由出沒,華,夷所由雜處也。左襄四年,魏絳稱虞人之箴曰:「茫茫禹迹,盡為九州,經啟九道,民有寢廟,獸有茂草,各有攸處,德用不擾。」此蓋於茂草之中,經啟九道以通往來,故周語單襄公謂周制「列樹以表道」,道路非列樹表明,卽茫茫不可辨。「司空不視塗」,卽道茀不可行,「膳宰不致餼,司里不授館」。即行李有困乏之患。故各國亦常見遷徙。
如衛、晉、楚、自丹陽遷郢、(江陵)遷鄢、(宜城)蔡、許、自許遷葉,遷夷,遷白羽,(內鄉)遷容城。(葉縣)鄭、齊、吳、自梅裡(無錫)遷姑蘇。(吳縣)秦(見後。)諸國,不勝舉。亦有以外力強遷者,如齊師遷紀郱、鄑、郚;莊元。宋人遷宿;莊十。齊人遷陽;閔二。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僖二十二年。之類。
以後人口漸繁殖,國家規模日擴大,不僅對舊的有吞并,對新的亦有城築。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魯凡城二十四邑,惟郿一邑書「築」,其二十三邑曰「城」。見舊唐書禮義志。「築」者增舊,「城」者新立。春秋書「築」八,書「城」二十三,而定、哀之間凡八城邑,則國家規模之擴大,彌後而爾烈也。
於是列國遂各自分封其大夫。
春秋初,大夫尚無世爵,其後漸有賜氏。
隱、桓時大夫賜氏者尚少,國君之子為大夫者稱「公子」,公子之子為大夫者稱「公孫」,其次(公曾孫以下)只稱名,如魯在隱、桓之間有無駭、柔挾是也。無駭卒,羽父為之請族,公命以字為展氏。公子展之孫。眾仲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如舜居媯汭,姓媯氏。胙之土而命之氏。」古孝經緯:「古之所謂氏,即國也。」禹貢「錫土姓」,土即氏,「諸侯以字為諡,因以為族。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可見世卿、采邑和氏族,乃相聯並起之事。大夫有氏,即有世襲封邑如小國矣。於是魯有仲孫、叔孫、季孫、臧孫,齊有高氏、國氏、崔氏、陳氏,衛有孫氏、寧氏,晉有卻氏、樂氏、韓氏、趙氏、魏氏,鄭有罕氏、駟氏、遊氏,皆世卿也。
漸稱「子」。
僖公以前,大夫並以伯、仲、叔、季為稱,三桓如共仲、僖叔、成季。雖貴不稱「子」。僖、文以後,晉、齊、魯、衛之執政皆稱「子」。鄭間稱之,餘則否。魯惟三家稱「子」,餘亦否。稱「子」則即為封君矣。其後學者稱「子」,如孔子是也。又後學者之門人稱「子」,如有子、曾子、樂正子是也。於是原先的侯國,儼然如一新中央,而大夫采邑則儼然成一小侯國,所以說是西周封建的繼續推進。
又因當時聯盟各國,會聘頻仍,諸侯畏勞,常使卿大夫代行。
會有三例:一曰「特會」,兩君相見也。初諸侯特會,多在隱、桓以前。次大夫特會諸侯,多在文、宣以後。又次大夫特會大夫。二曰「參會」,三以上為參。三曰「主會」,伯者主之。初諸侯主會,始自齊桓北杏之會。次大夫主諸侯之會,自鍾離之會始。先有大夫特會,乃有大夫主會。又次則大夫主大夫之會,而諸侯高拱不預矣。
卿大夫既有外交,往往互相援結,漸漸形成大權旁落之勢,於是大夫篡位,造成此後戰國之新局面。
魯大夫逐始於昭公。宣公時,季氏始專政。定公時,則家臣有囚大夫者。晉卿專政始襄公。襄元在魯僖三十三年。鄭卿自僖公之立,始見於傳。僖元在魯襄三年。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一方面是一個極混亂緊張的時期;但別一方面,則古代的貴族文化,實到春秋而發展到它的最高點。春秋時代常為後世所想慕與敬重。
大體言之,當時的貴族,對古代相傳的宗教均已抱有一種開明而合理的見解。左傳所記天道、鬼神、災祥、卜筮、夢等事蹟雖多,然當時一般見解,實已不見為十分迷信。所謂「天道遠,人道邇」、「鬼神不享非禮」等諸觀念,已普遍流行。
因此他們對於人生,亦有一個淸晰而穩健的看法。
當時的國際間,雖則不斷以兵戎相見,而大體上一般趨勢,則均重和平,守信義。因此能造成國際間的和平團體,繼續曆有二百年之久,而當時的國際公法,亦極為高明可貴。
外交上的文雅風流,更足表顯出當時一般貴族文化上之修養與瞭解。當時往往有賦一首詩,寫一封信,而解決了政治上之絕大糾紛問題者。左傳所載列國交涉辭令之妙,更為後世豔稱。
卽在戰爭中,猶能不失他們重人道、講禮貌、守信讓之素養,而有時則成為一種當時獨有的幽默。一披讀當時諸大戰役之記載,隨處可見。道義禮信,在當時的地位。顯見超出於富強攻取之上。此乃春秋史與戰國史絕然不同處。
左傳對於當時各國的國內政治,雖記載較少,此指涉及一般平民社會者而言。而各國貴族階級之私生活之記載,則流傳甚富。一部左傳,盡於列國君卿大夫私生活之記載,以及其相互間之交涉。(卽是內政與外交。)故可稱當時十足是一貴族社會也。
他們識解之淵博,對於古代歷史文化的遺傳之認識與闡發。人格之完備,對於實際政治、人事問題之應付與理想。嘉言懿行,可資後代敬慕者,到處可見。亦複普遍於各國,幾乎稍有名的幾國,均有他們極可敬慕的人物。
春秋時代,實可說是中國古代貴族文化已發展到一種極優美、極高尚、極細膩雅致的時代。
貴族階級之必須崩潰,平民階級之必須崛興,實乃此種文化醞釀之下應有之後果。
此下戰國興起,浮現在上層政治的,只是些殺伐戰爭,詭譎欺騙,粗糙暴戾,代表墮落的貴族;而下層民間社會所新興的學術思想,所謂中國學術之黃金時代者,其大體還是沿襲春秋時代貴族階級之一分舊生計。精神命脈,一氣相通。因此戰國新興的一派平民學,並不是由他們起來而推翻了古代的貴族學,他們其實只是古代貴族學之異樣翻新與遷地為良。
此是中國文化一脈相承之淵深博大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