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封建帝國之創興西周興亡(2 / 2)
三、衛 封康叔於衛,得殷民七族。自此殷朝自盤庚以來歷八世十二君垂三百年之河北根據地,始拱手而讓之周人之治下。
四、宋 封微子啟於宋。周人尚不能完全宰製殷遺,乃封其王族之賢者於自湯以來之故土,仍表示周人之無意於滅殷族也。
五、晉 封唐叔於夏墟,此為通周人自大河南岸直通墟即新衛。之要道。
六、蔡 封蔡仲於蔡,此為周人經營南國之極東點。自此北繞而與魯、齊相呼應,以及於衛、晉,而宋人自在大包圍中。
七、東都 周公又管洛邑為東都。置殷頑民焉。殷遺民大部瓜分,即魯、衛、宋、洛邑是也。天子常自臨駐,以鎮攝東方,而與新封諸邦相聯絡。
此可謂周人的第二次封建。魯、齊諸國皆伸展東移,其時燕亦移於河北,大約在齊、衛之間。鎬京與魯曲阜,譬如一橢圓之兩極端,洛邑與宋則是其兩中心。周人從東北、東南張其兩長臂,抱殷宋於肘掖間,這是西周的一個立國形勢,而封建大業卽於此完成。夏、殷之際,雖已有共主、諸侯之名分,然尚不能有如此強有力的建國形勢,故曰封建制度起於周代,實乃中國古史上一重要之進展也。史記三代世表謂:「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亦因殷以前所謂諸侯,大體僅為部族,不能如周室封建各國之文化規模耳。
左僖二十四年載富辰之言曰:「昔周公弔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管、今河南鄭縣。蔡、今河南上蔡。後遷新蔡。又遷州來,今安徽壽縣。、郕、山東汶上縣。霍、山西霍縣。魯、山東曲阜。衛、河南淇縣。後遷楚邱,今河南滑縣。又遷帝丘,今河南濮陽。毛、河南宜陽。聃、湖北荊門。、郜、山東城武。、雍、河南修武曹、山東定陶。滕、山東滕縣。、畢、陜西咸陽。原、河南濟源。酆、陜西鄠縣、郇,山西臨晉。文之昭也。邘、河南懷慶。晉、山西翼城。後遷曲沃,今山西聞喜,又徒絳,今曲沃。應、河南寶豐。韓、陜西韓城。武之穆也。凡、河南輝縣。、將、河南固始。邢、河南邢臺。後遷夷儀,今山東聊城。茅、山東金鄉。胙、河南汲縣。祭,河南鄭縣。周公之胤也。」又左昭二十八年載成鱄之言曰:「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一人。」荀子儒效則曰:「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左昭二十六年謂:「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並建母弟,以蕃屏周。」又昭九年亦云:「武王、成、康之建母弟。」此周初封建發展之大勢,其詳則不可得而說矣。
周公攝政七年,而始歸政於成王,非成王至是始長,乃大局至是始定也。於是周人傳子之制亦因而確定。王氏謂因先有傳子之制而始封建,未窺周人政治上之偉大能力所在也。
西周的封建,乃是一種侵略性的武裝移民與軍事佔領,與後世統一政府只以封建制為一種政區與政權之分割者絕然不同。因此在封建制度的後面,需要一種不斷的武力貫徹。此種形勢,正如近代國家海外殖民,亦需有不斷的一種力量貫徹連擊其間也。若此種力量一旦消失,則全體瓦解矣。周人立國,是一個坐西朝東的形勢。任何一個國家,必有其立國之形勢。此種形勢須由國力來支撐。不斷用力支撐此種形勢,而求其強韌與擴大,即所謂「立國精神」與「立國理想」。相當於此種形勢之各項措施,即所謂「立國規模」。一個國家知有此形勢與規模而繼續不懈,此為國家之「自覺」。待此國家理想消失,精神懈靡,陷於不自覺之睡眠狀態,則規模漸壞,形勢日非,而國遂不國。其國力的移動,大勢可分兩道。
第一道由陜西出潼關,向河、洛,達東都,經營黃河下流。此武王伐殷、周公東征之一線。
第二道由陜西出武關,向江、漢,經營南陽、南郡一帶,以及淮域。此文王化行南國之一線。
昭王南征不復,是周人勢力東展在第二線上之挫折。
穆王西征,是周人勢力東展在第一線上之擴大。
穆王西征之傳說,據穆天子傳所載,系自洛邑渡漳水,絕太行,鈃山,即井鈃。循滹沱,北征犬戎,依然為第一線之繼續伸展。其循而西行,恐不出陜西西北部,至遠及於甘肅。秦、漢以後,中國一統,立國形勢大變,以前之向外發展,至是變成只在腹裡活動,與當時人之想像不合,故說古史者無意間都將地理方向倒了。一說到穆王西征,則想像其直去西域新疆。雖與古史眞相不合,亦見當時人自有其很深的國家理想與國家精神。
宣王中興,其力征經營者,依然是此兩路。
詩江漢,召穆公平淮夷也。詩常武,尹吉甫征徐戎也。此乃宣王之南征,循上述第二線。詩出車,南仲城朔方,伐玁狁、西戎。詩六月,尹吉甫伐玁狁至太原。朔方、太原,大體均在今山西省南部黃河北岸。「方」,疑卽「舜陟方乃死」之方山,近安邑。太原者,春秋昭元年:「晉荀吳敗狄於太原。」公羊云:「此大鹵也。」谷梁云:「中國曰太原,夷狄曰大鹵。」正指今解縣鹽池,則方與太原近在一地。詩采芑,方叔征蠻荊也。此詩之蠻荊,疑即指玁狁,非後世楚地荊州之蠻。虢季子白盤記伐玁狁事,亦云「用政蠻方」,禹貢「荊、岐既旅」,又曰「導汧及岐,至於荊山,逾於河」,此荊山在陜西不在湖北。方叔征蠻荊,亦當在陜西、山西,不在湖北也。此乃宣王之北征,循上述第一線。
周人勢力不斷向此兩路線展擴,而周人之封建事業亦遂不斷推進。
詩江漢,召虎徹疆土,錫山土田;詩崧高,封申伯邑於謝;詩烝民,封仲山甫於東方。據此諸詩,見西周封建工作,至宣王時,尚不斷在進展中。蓋封建即是周人之一種建國工作,不斷向東方各重要地點武裝移民,武裝墾殖。而周代的國家亦不斷的擴大與充實。相應於周人此種軍事政治之推進者,則尚有其「宗法制度」。必三者並觀,乃可以明瞭當時之所謂「封建」。
西周三百年來之力征經營,其面向常對東南,不對西北,因其時周人之敵,多在東南,不在西北也。幽王遭犬戎之難,見殺於驪山下,似犬戎居地亦在周之東南。或偏近西南而非西北。
左傳昭公四年:「周幽為太室之盟,戎狄叛之。」此等戎狄正近在河南省西南太室山一帶,證一。犬戎由申侯召來,申在南陽宛縣,漢書地理志。今河南南陽城北二十裡。有申城故址。宣王時申遷於謝,在今南陽稍南。大率其國在周東南千數百里,如犬戎在周西北,相距遼遠,申侯何緣越周附戎,戎亦何緣越周合申,形勢不同,證二。據鄭語,當時申、西戎、繒相結。左傳哀公四年。:「楚人致方城之外於繒關。」則繒近方城,與申接壤,證三。幽王與申、繒、西戎之聯軍遇於驪山,故驪戎國。證戎不在周之外而在內。此內外本是後人見解也。其地在周鎬京與申、繒之間。證四。鄭語,史伯之告鄭恒公曰:「四方之國,非五母弟甥舅,則夷狄。」亦華戎雜處,幽王前已然之證。
幽王既死,周室遂分裂。
竹書紀年:見左傳昭公二十六年疏引。「申侯、魯侯、許文公立平王於申,虢公翰立王子余臣於攜。周二王並立。二十一年,攜王為晉文侯所殺。」此事史記失載。新唐書大衍暦義謂「豐、岐、驪、攜,皆鶉首之分,雍州之地」,是攜乃岐、豐相近之地名。虢公立攜王,實為主持正義。許與申為同姓,故助平王。又今本紀年,同立平王者尚有鄭。鄭桓公為周司徒,見周將亂,早謀東遷。鄭武公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姜,卽鄭莊公之母。故鄭、申亦同謀。鄭桓公死於驪山之難,而武公遂與申同護平王東遷也。魯乃周室東方封建最親、最主要之國家,故申、許、鄭三國乃假託其名義。觀於平王東遷後,魯國採取不理態度,知以前決不主張立平王也。晉文侯凱覦黃河西岸之土地,乃起兵殺攜王,自為兼并。平王德其殺讎,而無力索還故土,立於申乃暫局,於是東遷洛邑。史記不知其間曲析,謂平王避犬戎東遷。犬戎助平王殺父,乃友非敵,不必避也。又按:史公言幽王寵褒姒,褒似不好笑,幽王舉烽,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為之數舉烽。乃犬戎至,舉烽,諸侯救不至,遂殺幽王。此委巷小人之談。諸侯兵不能見烽同至,至而聞無寇,亦必休兵信宿而去,此有何可笑?舉烽傳警,乃漢人備匈奴事耳。驪山之役,由幽王舉兵討申,更不需舉烽。史公對此番事變,大段不甚了了也。鄭武公則藉此並虢自大,故日:「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左傳隱公六年。秦人亦乘侵佔岐西地,與晉連壤通好。此乃西周東遷時西方一部分諸侯情勢之大概。
及平王東遷,以弑父嫌疑,不為正義所歸隊,而周室為天下共主之威信亦掃地以盡,此下遂成春秋之霸局。
平王宣臼乃申侯甥,申侯為其甥爭王位。故聯犬戎殺幽王,凡擁護平王諸國,如許、申、鄭、晉、秦、犬戎等,皆別有野心,形成一非正義之集團,為東方諸侯所不齒。因此周室東遷後,政令亦驟然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