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的开局(1 / 2)
先天二年(公元713年)七月,一场政变的传闻正在大唐的朝堂之上愈演愈烈。根据传闻,政变的策划方是当朝皇帝的姑姑,也就是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政变的对象则是新任皇帝李隆基。
唐朝是中国历史上女性参与政治最多的王朝,这要得益于李隆基的祖母武则天。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向世人展示,即便是女人,也可以在朝廷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成为至高无上的人间主宰。这是在她之前的任何一位女强人都没有敢迈出的一步。
武则天的尝试打破了这层壁垒,她的野心也传给了后来人。到了武则天的儿子唐中宗李显当皇帝时,皇后韦氏做了一次尝试。她联合武则天宠信的女臣上官婉儿、以武三思(武则天的侄子)为代表的一部分武氏残余势力、以她兄长韦温为代表的韦氏家族势力,与女儿安乐公主一起,试图效仿武则天,控制中央政权。
她们首先针对唐中宗的太子李重俊。太子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起兵杀死了武三思,最终却兵败被杀。接着,她们又毒死了唐中宗,立中宗的儿子李重茂为傀儡,并由韦后以摄政的方式掌握了政权。此时距离中国出现第二个女皇帝仅咫尺之遥。但是一位青年皇子发动的一场政变,却让韦氏家族功亏一篑。
这位青年就是临淄王李隆基,他联合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发动了突然袭击,剿灭了韦氏家族,甚至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政变后,李隆基的父亲——也是中宗的弟弟——相王李旦当上了皇帝,是为唐睿宗,李隆基也顺理成章被兄弟们推为太子。
在清理韦后的残余势力时,李隆基的姑姑太平公主与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可是,政变成功,太平公主又继承了武则天与韦后的野心,试图控制朝政,这就与作为太子的李隆基发生了冲突。
被拥立上台的唐睿宗性格温和,无力制止双方的争斗,一面是儿子,一面是妹妹,他都不好出面制止。最后,他选择了靠边站,把皇位交给自己的儿子,退位当起了太上皇。这样做,也是想让儿子李隆基趁自己活着,赶快巩固政权。
然而,他的做法却激化了双方的斗争。两大势力集团都认识到必须先发制人,以便获得足够多的利益,否则,必然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太平公主到底有没有策划针对皇帝李隆基的政变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人们都认为这样的政变必然发生,只是看谁先动手。是太平公主成为中国第二位女皇帝,还是年轻的皇帝巩固李氏政权,就在于这场争斗的结果。
在当时,双方的力量旗鼓相当,李隆基已经成了皇帝,这就意味着他得到了大部分官员的支持。中国一直是一个男权社会,人们更加容易接受男性作为皇帝。强如武则天,为了当皇帝也是费尽心机,消灭了大量的政敌,才利用强力勉强压住了男人们的质疑。即便这样,到了她年老生病时,以张柬之为首的大臣集团还是找到了机会,逼迫她将皇位让给了她儿子。
但也不能因此小看了太平公主的力量,她的力量从一个事例上就可以反映出来:截至当年七月,皇帝任命的七位宰相中,只有两位是皇帝的人,太平公主的心腹则有四位之多,还有一位在当时也被认为是她的人,只是独立性稍强一些罢了。
在唐代,除了皇帝之外的最高官僚阶层,就是一个被称为“宰相”的小集团。
唐代的宰相和汉代不同,不是只有一位,而是有数位之多。这些官员往往是由皇帝从整个高官阶层中选出来的,皇帝给他们加一个头衔,让他们参与政事堂会议,也就算是宰相了。
宰相的数量时多时少,一般不少于两个。在盛世承平时代,两个宰相是比较稳定和高效的结构,可是,一旦到了权力关系复杂的时候,宰相的数量就会膨胀,以反映各方政治势力的需求。玄宗先天二年(公元713年),就恰逢这样的复杂时期。这一年年初时,已经有了六位宰相,分别是侍中魏知古、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陆象先、检校中书令崔湜、侍中岑羲、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中书令萧至忠。这六个人中,除了魏知古之外,都是太平公主的人马。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担任宰相的高官虽然有派系之分,却并非都一无可取。他们中有的人趋炎附势,但也有正直的人士,只是因为唐朝复杂的派系政治,所效忠的对象不同罢了。同时,随着中宗和睿宗时期政治派系如走马灯一般轮换,他们也在改换门庭中不断地迷失。
比如,崔湜在他的官宦生涯中,先后依附于武三思、上官婉儿、韦后和太平公主,也因为这些人的举荐而数次拜相,可以称为政治上的不倒翁。
而另一位宰相萧至忠则更加复杂,他曾经在政治纷争中保护过相王(后来的睿宗),有政治意识清醒的一面,却又先后依附于武三思、韦后和太平公主,也是数次拜相。
更加复杂的是第三位宰相窦怀贞,他在官小时曾经以清廉著称,但当了大官之后,开始学会了朋党政治,依附于韦后,甚至娶了韦后的乳母为妻。当时人们称乳母的丈夫为“阿?”,所以他就自豪地自称为“翊圣皇后(韦后的封号)阿?”,时人称他为“国?”。韦后失败后,窦怀贞又杀掉了自己的妻子,加入了太平公主的势力。
如果说前三个人还更多是负面的,同样拜相的岑羲则以正直著称。他为人廉洁,曾经在武则天死后,与武氏家族斗争,也曾在唐中宗时期力保过当时的相王和太平公主。但在政治上,他也不得不依附于韦后,之后又选择了太平公主作为保护伞,成了新皇帝(玄宗)的绊脚石。
除了这四位紧紧依附于太平公主的人,第五位宰相陆象先则显得与众不同。他虽然被看成太平公主的人马,却并没有参与他们的政治活动。陆象先是武则天时期的宰相陆元方的儿子,为人正直,但他担任宰相竟然是不倒翁崔湜的功劳。当太平公主想任命崔湜担任宰相时,崔湜却表现出高尚的一面,要求公主必须先提拔陆象先,然后才能轮到自己。太平公主这才勉强要求唐睿宗任命陆象先为相。由于是太平公主的授意,陆象先通常被认为是公主的人马。然而,陆象先却是一位“不识时务者”,他并没有去拜见公主,也没有参与公主的阴谋活动。
在六位宰相中,唯一可以称得上是皇帝一系的,只有侍中魏知古。他曾经在相王府任职,而相王就是后来的唐睿宗,因此,魏知古是当时少有的一心一意辅弼年轻皇帝(也是相王的儿子)的大臣。
宰相层面上,皇帝居于五比一的劣势之中。在次一级的官僚中,太平公主也有着很强的实力。在这些官僚中,她的死党包括了太子少保薛稷、雍州长史新兴王李晋(唐太祖李虎的曾孙)、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鸿胪卿唐晙、僧人慧范等人。甚至有传言说,太平公主试图借助一位姓元的宫人在皇帝的营养品中下毒。
在复杂的派系和传闻之下,新任皇帝与公主的死斗几乎不可避免,然而作为太上皇的睿宗皇帝却依然不愿意出手制止双方。在这种情况下,年轻的皇帝只能依赖自己的力量来和公主缠斗了。
事实上,在前一年,皇帝的亲信与公主的亲信已经有了一次交锋,当时皇帝的势力中还有一人担任了宰相的职位,他就是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刘幽求在玄宗皇帝刚刚登位的时候,就和右羽林将军张合谋铲除太平公主及其党羽。最初他们向皇帝汇报了这个想法,皇帝是赞成的。但张的保密意识并不强,之后他又将计划泄露给了侍御史邓光宾,谨慎的唐玄宗担心事情失控,只好向太上皇主动汇报了刘幽求等人的密谋。太上皇大怒,要杀掉刘幽求,幸亏有人将其救下,最后发配广州。
对于这样的结果,太平公主的党羽崔湜等人仍然感到不满意,派人命广州都督周利贞在刘幽求到达之后杀掉他。这件事被桂州(现广西桂林)都督王晙知道了,为了救刘幽求,王晙顶住压力将流放犯扣下,不让他去往广州,这才救下了这位前宰相的命。
这一次轻举妄动,损失了己方的一员宰相,也让年轻的皇帝看到了斗争的复杂性。而他的亲信依然催促着他赶快动手。其中最激烈的是一位叫王琚的人,他不断劝说玄宗赶快行动,玄宗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却暂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只是将他作为一枚棋子埋伏在那里。
到了第二年六月,皇帝终于有机会了,他任命了一位新的宰相。这位宰相出自西北的军事将领之中,在与吐蕃和突厥人的战斗中脱颖而出,他就是兵部尚书郭元振。郭元振获得了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加衔,成了宰相,并迅速地进入了皇帝的决策圈。到这时,皇帝扳回了一局,在宰相层面上双方实力对比变成了五比二——事实上是四比二,因为陆象先虽然因为是太平公主举荐的而被算成是她的人,却并没有参与她的阴谋。郭元振作为久掌兵权的将领,他的支持意味着军队对于皇帝的背书。
除了两位宰相和王琚等人之外,唐玄宗的阵营中还有两位亲王,分别是他的兄弟岐王李范和薛王李业,这两位宗室的加盟对于皇帝的权威是一种加持。自从唐太宗以来,唐朝宗室子弟之间血腥的斗争不断重复,玄宗获得了宗室的支持,也意味着他可以团结李氏子弟,共同对付外姓的敌人。
此外,支持皇帝的人中还有一些掌握着宫廷守卫和内侍职责的人,他们是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李守德等人。这些人虽然职位不高,却主导着宫廷之内的防卫,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这一年六月,关于双方冲突的消息纷纷传来,玄宗一派的人更是不断带来太平公主将要举事的消息。反对公主最激烈的王琚告诉皇帝,事情已经非常急迫,不能再拖延了。另一位曾经担任过宰相的高官,时任尚书左丞的张说当时在东都,也派人送给皇帝一把佩刀,意思是皇帝必须赶快做个了结。同样担任过宰相的崔日用,参与铲除韦后之后,因得罪了太平公主而被贬为荆州长史,恰好在长安向皇帝奏事,不仅劝皇帝赶快动手,还给皇帝策划了具体的行动计划,即先控制禁军系统,再铲除公主一党。
到了七月份,宰相魏知古向皇帝发出了最后的警告,表示这个月的初四就是公主一党行动的时间。这个最后的信号让皇帝终于下决心行动了。事后,我们只能得到皇帝一方的证词,表明公主事先策划了叛乱,而皇帝是为了挫败公主的阴谋,才不得不提前行动。这个证词是否符合事实,我们已经无法知道了。只是我们可以根据唐代频繁发生的宫廷叛乱来判断,不管证词是真是假,形势已经让双方的冲突必然发生,因此,追究皇帝证词的真实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叙述两者的图谋前,必须先看一下皇帝和太上皇居住的环境,以及朝廷的地理位置。
在武则天时期,武后长期在东都(曾改称神都)洛阳执政,直到她死后,中宗才将朝廷搬回了西京长安。唐代的长安主要有三大宫殿群,分别称为太极宫、大明宫和兴庆宫,三个宫殿群又由于在京城的位置,分别称为西内、东内和南内。与前两者比起来,南内兴庆宫本来只是玄宗为藩王时的居所,规模较小,在政治上也不如前两者重要,这里先不提,先说前两个巨型宫殿群。
西内太极宫位于长安城的北面。作为京城的长安分成了三大区域,其中最外层的是正方形的京城,居住着三教九流。在京城的北墙之内,有一块区域是皇帝居住和办公的地方,叫作宫城。宫城继承自隋朝的建制,就是太极宫。如果仔细分起来,太极宫又包括了三部分,分别是皇帝居住的太极宫(位于中间)、太子居住的东宫(位于东面)、容纳宫女和罪犯女眷的掖庭宫(位于西面)。
在太极宫的南面,是官员们办公的皇城,这里设立了中央政府的众多衙门机构,其大小也与太极宫相当。在皇城之南的京城其他区域,才是众多百姓居住的里坊。而京城之北(也是宫城之北),就是专属皇帝的广大禁苑,供皇帝游猎之用。
太极宫之所以称为西内,是相对于后来建设的大明宫而言的。太极宫是在京城的城墙之内,而大明宫则在城墙之外,处于城墙的北面偏东的位置,所以号称东内。
大明宫最早是唐太宗给自己的父亲太上皇李渊建立的宫殿,但李渊没有住进去就死了。之后这项建设工程长期搁置,到了高宗和武后时期才又重启建设。高宗由于患有风湿病,希望居住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所以选择了处于更高处的大明宫。因此东内大明宫逐渐取代了西内太极宫,成了皇帝居住和听朝的所在。
武则天统治后期,由于她长期居住在洛阳,西京的宫殿都处于空置状态。中宗回来后,没有选择父母居住的大明宫,而是迁回了原为正宫的太极宫。
睿宗将皇位禅让给玄宗之后,却并没有将权力完全放给玄宗,而是继续充当着最后的拍板人的角色。他依然占据了太极宫的主体部分,只是将太极宫建筑群东部的武德殿让给了皇帝,供玄宗居住和办公之用。
太上皇规定,皇帝每天都要在武德殿临朝处理政务,而每隔五天,太上皇就会在太极宫的正殿太极殿临朝。这事实上表明,帝国的大事依然是太上皇在正殿做决策,只有一般性事务,才在偏殿武德殿内由皇帝决定。
从武德殿前往太极殿,需要经过武德殿的正门武德门和一道偏门虔化门,李隆基虽然做了皇帝,但和帝国的最高权威之间还隔着这两道门。
在玄宗与太平公主的争斗中,双方都必须考虑宫廷的地理布局,才能利用自己手中的军事力量迅速消灭掉对方,取得干净利落的胜利。
首先看太平公主的策略。她的策略重心在两位党羽——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和知右羽林将军事李慈身上,这两人掌握着左右羽林军。玄宗继位之初的先天年间,在国都的北门外主要有四支军队,分别是左右万骑和左右羽林,号称北门四军,其中领导、掌握左右羽林的就是常元楷和李慈。
除了北门外的军队之外,在宫城以南还有一部分南衙军,这一部分军队可以由宰相窦怀贞调动。根据皇帝后来所言,太平公主是想趁初四这一天皇帝在武德殿上朝时,由常元楷和李慈从北面进入武德殿,将皇帝及其追随者一网打尽,而窦怀贞则从南面进入太极殿,控制太上皇,从而形成对朝廷的完全掌控。其核心策略在于从南北两方同时进入宫城,还必须抓住皇帝上朝的时机,让他的党羽无法逃脱。可皇帝是否会这样束手就擒呢?
既然太平公主主要依靠的是北门的左右羽林军,那么皇帝依赖的就是剩下的左右万骑了。左右万骑的指挥官号称龙武将军,而龙武将军王毛仲就是皇帝的死忠。要想以左右万骑对付左右羽林,那么重要的是必须先发制人。
初三,也就是传说中太平公主起事的前一天,皇帝开始行动了。这一天上朝时,皇帝命令王毛仲取来马厩里闲置的马匹,率领三百名士兵,从他居住的武德殿出发,通过他和太上皇住所之间的虔化门,到达太极殿。
太极殿是太上皇上朝和举行大典的所在,在宫殿的周围,还有一系列的建筑,这些建筑容纳了唐朝官僚机构中顶尖的那一部分。在太极殿以东,是门下省、弘文馆和史馆的所在,而在太极殿以西,则是中书省和舍人院。在更靠南的位置,是皇帝当作内库使用的东西左藏库。在宫城的正门承天门内,还有东西朝堂,是宰相们办公的地方。
王毛仲率领士兵首先到太极殿背后的北门,找到了两位羽林将军常元楷和李慈,出其不意将他们拿下,直接斩首,这就割断了太平公主与羽林军的联系,让她失去了北门军的指挥权。剩下的则是对付一群文官了。在解决掉羽林将领之后,王毛仲顺道突入了太极殿以西的内客省,将隶属中书省的两位官员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抓获。
到这时,太平公主最重要的羽翼还剩下四位宰相。宰相们办公的位置在承天门内的朝堂,王毛仲率领士兵向朝堂扑去。他们首先碰到了萧至忠和岑羲,将二人拿下直接砍了头。但是窦怀贞却没有立刻被找到,直到他们在附近的一条沟里发现了一具刚刚自缢的尸体,才确定这就是宰相窦怀贞最后的结局。愤怒的士兵们对他的尸体进行了鞭笞。
太平公主系的最后一位宰相崔湜并不在现场,因此没有被当场杀死。到后来他被抓住时,皇帝已经控制了局面,不想再多杀人了。崔湜在太平公主党羽中是最卖力的一个,皇帝却只判他流放到窦州(现广东省信宜市镇隆镇)。不过,由于公主的另一个党羽新兴王李晋在被杀之前出卖了崔湜,加之他勾结太平公主阴谋给皇帝下毒的事情传了出来,皇帝在他走到荆州的时候赐死了他。
在王毛仲率领士兵逐一消灭政敌时,作为宰相的郭元振也没有闲着。当政变发生时,太上皇在宫中听说发生了兵变,连忙跑到了宫城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由于唐朝宫廷发生政变过于密集,逃跑是老皇帝或者太上皇们都必须学会的本领。
太上皇之所以上城楼,是为了吸引南衙兵的注意。这就很可能让事情复杂化,而这时,就是掌握兵权的宰相郭元振出场的时机了。他连忙带上士兵,跟着太上皇来到了城楼上,向太上皇禀报皇帝正在锄奸,这么做一是为了让太上皇放心,不要反抗,二是避免太上皇召集南衙兵。
过了一会儿,处理完大事的皇帝亲自来到了城楼,劝父亲回去休息,不要担心。太上皇也明白该完结的事情都已经完结了,他的妹妹也保不住了,连忙顺势下了诏书,将事情归咎于已经死去的窦怀贞等人,并表示除了一小拨参与了谋乱的人之外,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太平公主的党人中,被追究的除了上面提到的之外,还有薛稷、李晋等少数人。按照唐律,谋反是要牵连到家人的,但事实上,他们的家人受到了从轻发落。
另一位宰相陆象先虽然被看成是公主党的,但是在李隆基继位之前,太平公主谋求废掉李隆基,陆象先不仅不服从,反而据理力争。这件事让玄宗皇帝记忆犹新,表示“岁寒知松柏”,暂时继续让他当宰相。陆象先也利用自己宰相的职位挽救了不少人。
作为事件的主角之一,太平公主的命运又如何呢?
政变发生后,太平公主逃入了山里,但在皇帝的穷追猛打之下,三天后,她不得不出来投降。这一次,就连她的哥哥也无法帮助她了。就在政变的第二天,初四,太上皇宣布将一切权力让给自己的儿子,不再参与朝政,避居百福殿养老去了。玄宗皇帝从此完全掌握了军政大权。
失去了太上皇的保护,太平公主被赐死在家中。但对于公主,皇帝还是表现出了一定的仁慈,公主的儿子薛崇简因为劝说过母亲不要发动政变,不仅没有被处死,反而官复原职。
皇帝为了表明镇压太平公主的正当性,下令搜查公主府,从中搜出了大量的珍奇器玩,对于她掌握的牛羊马匹、山川土地也进行了清点,至于这些动产和不动产所产生的利息更是数年都还没有算清。
初六,皇帝登上承天门,宣布大赦天下,这也表明他最终掌握了权力。
历史上往往将这次政变当成开元盛世的开局。然而,经历过政变的唐朝人却并没有这么乐观。事实上,当时的人们很难把这件事当成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反而认为它只不过是唐朝无穷无尽的政变中最新的一个罢了。到政变发生时,唐朝这个建立不足一百年的王朝已经变得千疮百孔,在玄宗的祖母武后统治时期,这个王朝已经带上了衰老的特征,人们对它的信心并不强,反而见证了它不断地应付着一个又一个危机。武后的两个儿子中宗和睿宗时期,朝政更是混乱不堪,看不到希望。
在这种情况之下,一个新的小皇帝有能力扭转乾坤吗?
到底是走向盛世,还是走向衰亡,往往只是一念之间。更何况,唐朝本来就有内乱和斗争的传统,这已经导致了数次生死之局。在叙述唐玄宗的选择题之前,我们不妨看一看他接手的唐朝存在的一系列问题,只有这样,才更能看清楚唐玄宗时代的发展和它的不足。
唐朝的问题可以总结为三大类:没有底线的内斗,不断挤压中央政府财政空间的北部边患,以及混乱不堪的财政系统。
在中国历史上几个疆域较大、时间持续较久的大一统王朝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汉、唐,至于分裂、文弱的宋朝,一直是作为教训出现的。但这种史学观点往往忽略了下面的事实:在所有王朝中,最在乎人命、极力避免内斗和滥杀的王朝恰恰是宋朝,而汉、唐两朝偏偏是杀伐之气最重、内斗最激烈的朝代。这里不去说汉朝的情况,仅以唐朝为例。
唐开国不久,秦王李世民就发动了一场政变,将他的哥哥(当时的太子)和弟弟杀掉,换来了皇冠。这次兄弟之间的杀戮也造就了唐代的内斗精神。唐代和宋代的区别在于,宋代正是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制定了严格的权力制约体系来限制某个人拥有过大的武力,使得没有人能够轻易威胁别人的生命安全。这种制约体系在很长时间内是非常成功的。久而久之,宋代就形成了这样的皇家和官僚传统:权力斗争以不威胁政敌的生命为底线,大多数时候以将对手罢官或者流放为目的。这种对生命的尊重造就了中国文治的最高峰。
但是,唐代却并没有这样的约定俗成,而且唐是尚武的国家,李世民兄弟三人各自掌兵,建立了各自的亲信体系,结果反而形成了另一种赢者通吃的传统:只有残酷斗争中的胜利者才能获得政权,而其余的人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才不会对胜利者产生威胁。
朝堂内斗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南北朝的北魏时代。在南北朝时期,中国历史上形成了一次巨大的政治分野,存在着两大政治传统。其中一支是从秦汉以来流传下来的纯粹的汉族文化体系。在秦和西汉时期,这个体系在迅速扩张的同时,也有着激烈的内斗,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都没有安全感。可是到了东汉时期,光武帝刘秀取得政权之后,为了减少这种斗争对政权的消耗,提倡文治,政权内部的权力制衡也增加了。这种传统的制衡到了东汉末年出现了第一次失调,随之而来的崩溃造成了三国时代的混乱。西晋初期,晋武帝试图恢复内部的制衡,进行文治。不幸的是,北方出现了另一政治传统:由游牧民族带来的更加有活力却更加血腥的政治。游牧民族起源于马背之上和战争之中,他们对政治的权力制衡和制度建设一窍不通,却个个能征善战,很快冲垮了西晋司马氏的重建工作,将秉持秦汉以来文雅平和的政治传统的人赶到了南方,在北方建立了以军事征服和强力为特征的政治体系。
到了南北朝时期,南方文弱的政治传统接近消亡,而北方缺乏制衡精神的武力统治传统却居于强势。这种北方政治传统由北魏传给了西魏,又由西魏传给了隋,最后被唐所继承。
隋代时,开国势力依然以武将集团为主。而在王朝内部,不管是皇子之间还是大臣之间,必须靠你死我活的斗争来决定胜负。这种野蛮性是作为隋代重臣的唐高祖父子所熟悉的。而唐代又偏偏是一个在政治制度上缺乏新建设的朝代,它基本上继承了隋代的政治制度,于是将北朝以来的杀伐气也继承下来。
唐高祖后期,三个儿子的势力范围一直处于失控状态。也就是说,作为至高无上的皇帝,唐高祖并没有能力控制三个儿子,完全剥夺他们的权力,只能试图在其中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随着三个儿子斗争的显性化,一次血腥事件几乎是不可避免了,没有人会遵循点到为止的方针,必然需要取得对方的性命,才能结束。
唐太宗取得政权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虽然是政治斗争的胜利者,但随着时间的拉长,在他的儿子和大臣之间,还会分裂出许许多多的派系来,这些派系依然遵循“以杀掉对手为终结”的规则,而唐太宗在制止这些杀戮上依然无能为力。他本来想做一个仲裁者,却发现自己仍然是个参与者。
唐太宗最初想到的办法是利用道德力量感化人们,让他们忘记杀戮的本性。他的事迹后来经过史臣吴兢的记录,变成了一段千古佳话,以“唐太宗纳谏”之名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明君”。但是,在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唐太宗追求的并不是制度化的约束,而仅仅是依靠人格魅力去感化。
我们可以将唐太宗时代和宋代最自由的宋仁宗时代做一个对比。宋仁宗时代,是一个大臣可以和皇帝激烈争吵的时代。如果宋仁宗实在忍受不了某个大臣,想杀了他,首先会意识到自己是做不到的,因为老祖宗(宋太祖)时就已经禁止杀害文官。更重要的是大臣本人也知道皇帝无法杀他,因为皇帝没有这个权力。可是如果皇帝一定要打破所有惯例杀了这个大臣会怎么样呢?首先,皇帝会遭到谏官的反对。谏官由于知道皇帝无法下旨杀自己,一个个以和皇帝吵架为荣。在谏官的鼓噪下,从宰相到大臣也都知道杀死大臣是不妥当的,于是,皇帝的命令根本就不会被执行。这种遵守传统又互相制约的体系,让皇帝根本不会动杀死大臣的念头,最多将其革职了事。只有到了北宋末年,随着新旧党人的冲突愈演愈烈,并已经到了亡国之际,才出现了少量杀大臣的例子。
但在唐代,皇帝却没有这样的约束。即便史官再称赞唐太宗是明君,但事实上,太宗给人的印象仍然是:第一,他是有权力杀死任何人的;第二,他之所以不杀,不是因为不能,只是因为不愿意;第三,他听别人的意见,也不是必须听,而是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也没人管得了;第四,他不愿意听的时候,甚至有权杀死任何给他提意见的人。
有一次,唐太宗对一位叫作穆裕的官员感到不满,立刻发怒,要在朝堂之上将他斩首,但被太子劝住了。于是大臣长孙无忌立刻抓住机会恭维皇帝有个好太子,自古罕有。太宗在大臣的恭维下,捡了个台阶下的同时,对太子也夸赞一番。在这里,皇帝是可以随便杀人的,而大臣们与皇帝的周旋,就像是在伺候一个易怒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既可以选择收敛自己的脾气,也可以选择不收敛。即便是善于直谏的魏徵(太宗自己树立的直臣的榜样),太宗也数次动过要杀死他的念头。
正是因为唐代缺乏对朝政中杀人的制度性约束,形成了皇帝可以随便杀人,大臣和宗室之间胜者为王的风气,使得唐代的内斗愈演愈烈。
在这种风气之下,唐太宗的儿子们也继承了和父辈一样的传统,在父亲还活着时就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唐太宗作为一个仲裁者显得手忙脚乱,家庭事务又成了皇帝晚年的包袱。而在他死后,这种斗争更是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混乱一直持续到了高宗时代。在太宗的儿子中,太子李承乾因为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的谋反而被废为庶人,魏王李泰因为争夺皇位被贬,齐王李佑被赐死,蜀王李愔死于流放,蒋王李恽自杀,越王李贞因为反抗武则天被逼服毒自尽。
与皇帝的家庭悲剧相比,大臣的命运也好不到哪儿去,唐太宗本人由于想制止杀戮,还显得比较克制。为了表彰追随他打天下和夺权的功臣们,唐太宗在太极宫的凌烟阁中为二十四位功臣画了像,在这二十四人中,太宗只以谋反罪杀掉了两个——侯君集和张亮。侯君集是因参与了太子的谋反而被杀。至于张亮谋反,更像是一场子虚乌有的事件。当人们告他谋反时,唐太宗面对无力的证据也选择相信,只是因为张亮的养子太多,太宗害怕他形成家族势力而无法制衡。
到了唐太宗的儿子唐高宗和儿媳妇(也是太宗的嫔)武则天时代,皇帝的权力更加没有限制。两人执政时期,房玄龄之子房遗爱、唐太宗的亲信大臣上官仪、长孙无忌(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宰相刘祎之等都死于非命。
即便在整个唐代,由于皇帝的杀戮和内部斗争,高官也是个极其危险的群体。唐代宰相共有三百多人,在宰相职位上死于非命的有四十一人,罢相后惨死的有四十二人,加起来一共八十三人,占了全部人数的近四分之一。
除了宰相,其余的官职也同样危险,特别是在武则天时期。现代人将武则天定义成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女皇帝,但在历史上,武则天除了丰功伟绩外,还是一个会玩弄手腕的女强人。她和高宗共治的时代,以及她单独统治的时代,从整个唐代来看都属于酷吏时代。
中国历史往往有这样的特征,当朝代建立后,恢复了和平,政府对民间的干扰不多,于是就会产生一次超级繁荣。但在超级繁荣时,官僚对社会的破坏作用却在加速,这种破坏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政府税收的提高;二是官僚阶层的失控,即便中央政府也无法管理基层的官僚队伍。
到这时,皇帝就会采取措施,对官僚阶层进行约束,这就到了第一次酷吏时代。皇帝不得不依靠酷吏的力量来重整官僚队伍,同时由于皇帝的集权动作,使得民间经济发展也放慢下来,产生朝代中期的第一次凋敝。
这个经济收缩和集权的时期在汉代对应汉武帝时期,在唐代就对应武则天时期,而在清代则对应雍正时期。但是一个王朝的第一次酷吏时代又总是会结束的,皇帝的集权举措也会暂时退缩,于是就有了经济的再一次发展,这在唐代就对应唐玄宗的开元时期。
武则天的酷吏时代是皇帝借助低层的酷吏,对官僚阶层进行的一次整肃行动。甚至到武则天死后,她的两个儿子中宗和睿宗都无力恢复正常的官僚秩序,唐代政权仍然在酷吏与宫斗的剧情中颠簸,直到玄宗利用两次血腥的政变上台。到这时,唐代已经在浴血的内斗中存在了将近一百年。
在这样的斗争中,唐代的官僚制度遭遇了严重的破坏,而与内斗相伴的,还有更加复杂的外部局势。
在中国几个大王朝的对外关系中,汉朝是一个幸运的王朝,在大部分时间里,汉朝都只有一个主要的外部敌人。作为对比,唐朝却是一个不幸的王朝,在它存续时,周边的形势要复杂得多。
隋唐政权本身继承的东魏(北齐)和西魏(北周)就属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甚至隋唐时期的宗室和大臣,也多多少少都有北方游牧民族的血统。从南北朝时期到隋唐,在中原的北方和西方,也有着不少的游牧强权,在如今属于中国的内蒙古、新疆,蒙古共和国和中亚的土地上,上演着一幕幕争霸戏剧。
首先继承了匈奴霸权,可以被称为帝国的,是柔然。人们也因此将柔然称为匈奴之后和突厥之前的第二游牧帝国。但是,柔然在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名气不大,主要原因是它的出现,恰好处于东西方强大政权的间歇期。在西方,罗马帝国已经崩溃,而在东方,汉帝国崩溃后也一直处于纷纭扰攘之中,这导致周边文明没有兴趣记录这个庞大的游牧帝国。到了隋代中国再次统一后,柔然帝国却又已经衰落了,中国北方和西方已经是突厥帝国的天下。
唐代时,中国周边的敌人更加复杂,强大的游牧民族政权不止一个。我们可以将周边政权概括为突厥系、吐蕃系、朝鲜系,以及更加遥远的大食帝国。
在突厥帝国崛起之前,中亚地区除了柔然,还有一个叫作铁勒(即高车,后被柔然击败)的部族。到了公元6世纪中叶,当中国北部还处于东、西魏的分裂状态时,突厥取代柔然成了西部的霸主。
西魏废帝元年(公元552年),突厥土门可汗击败柔然建立突厥汗国。北周明帝二年(公元558年),突厥西半部的室点密可汗联合波斯,将中亚的另一个霸主嚈哒人(主要居于阿富汗和印度北部)击败。在短短六年间,突厥人就在太平洋、里海、贝加尔湖和兴都库什山之间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
然而,也正由于疆域过于庞大,突厥无法在如此广大的地区建立统一的行政机构。到了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突厥分裂成了东西两部分。这两部分在与隋朝的战争中继续分裂,东突厥向隋朝投降,西突厥则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境地。
隋文帝对突厥采取了分而治之的态度,成功地维持了突厥的分裂状态。但到了隋末炀帝时期,随着中原地区的战乱,两突厥都重新崛起。隋大业七年(公元611年),西突厥在射匮可汗的领导下完成了复兴,建立了西突厥汗国,形成了以中亚和西域为核心的强大游牧国家。
同样是在公元611年,东突厥也迎来了一位新的可汗——始毕可汗。在这之前,东突厥已经成了隋朝的臣属,但随着隋朝的衰落,始毕可汗加强了与隋朝的对抗。仅仅四年后的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为了应付突厥人煽动的北方边疆各民族起义,隋炀帝率军北上,却在雁门(现山西代县)被始毕可汗的数十万骑兵围困长达一个月,后由于援军的到达而解围。这次事件也预示着中国北方的霸主,已经从中原转移到了东突厥。
到了隋末大乱,李渊在晋阳(今山西太原晋源区)起兵时,整个中国北方防线上各路诸侯几乎都以突厥人为宗主。除了李渊之外,向突厥称臣的军阀不下九人,有的甚至还接受了突厥人的封号。事实上,李渊在起兵后,为了防止突厥以及他们的附庸在背后突袭,也备了大量的礼物,放低姿态向始毕可汗称臣,并向突厥许诺一旦获得了都城,他们只要人和土地,金银财宝都归突厥所有。李渊父子依靠与突厥的和平,引诱突厥放弃对其他附庸的支持,占领了长安,最终统一了中原。
到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后,突厥立刻感觉到出现了机会,在投降他们的汉人鼓动下,率领十余万人向长安进发。他们来到长安附近渭水上连接两岸的便桥以北,接下来,就有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历史故事。
按照这个故事所说,刚刚即位的太宗李世民率领高士廉、房玄龄等六骑来到了便桥以南,与突厥人隔水相望,太宗在马背上义正词严地指责突厥乘人之危,这样违背道义的事情怎么可能获胜?果然太宗的指责有了效果,第二天,感到理亏的突厥人前来请和,双方在便桥上斩白马而盟,之后突厥人回兵,放弃了进攻。作为历史上有名的“仁义之主”,唐太宗在突厥人回兵时并没有掩杀,甚至当群臣问他为什么不乘机袭击突厥的军队时,他还说了一大通道理。原来,突厥人来的时候,太宗已经派人抄了他们的后路,形成了夹击的局面,可以借此打败敌人,也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突厥人才不得不选择了求和。而皇帝之所以不在对方归途中进行袭击,是考虑到自己刚上位,要与民休息,不要随便打仗。
通过这一段话,唐太宗仁义之君的形象跃然纸上。然而这样的说辞却可能掩盖了另一种可能性:作为当时更强大的一方,突厥人之所以撤退,并非是感受到了唐太宗的仁义,而是因为接受了贿赂。
但不管哪一种说法是真实的,这次便桥之盟反而让唐太宗意识到,突厥人才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是从这时开始,唐朝开始采取合纵连横的方式对付东突厥。与此同时,由于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之间发生了冲突,导致东突厥内部发生了分裂,突利可汗投靠了唐朝。之后,各个部族纷纷背叛了颉利可汗,唐朝乘机出兵。在李靖、苏定方等人的率领下,唐军最终击败了东突厥。就在便桥之盟四年后的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强大的东突厥就消失了。
而西突厥也在和唐朝的战争与和平中起起落落,最终显庆二年(公元657年)被唐太宗的儿子高宗皇帝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