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汤革命(1 / 2)
伊尹的身世之谜
成汤深陷“汤丘困境”之时,四处寻访贤才。《鬻子》中说,汤有七大夫,庆辅、伊尹、湟里且、东门虚、南门蝡(ruǎn)、西门疵、北门侧。除了七大夫,还有仲虺、咎单、女鸠、女房、义伯、仲伯等辅臣。
伊尹绝对是成汤的头号智囊。没有伊尹,成汤就灭不了夏桀。伊尹可以说是成汤革命取得成功的最大推手。他第一次登上历史大舞台,是在成汤灭了同宗的葛国之后。成汤以葛伯为反面教材,说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话:“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水让一个人看清自己的面貌,百姓让一个君主知道治理的情况。这话当即受到了伊尹的赞赏。
征葛伯之时,成汤还不认识伊尹。成汤得到伊尹,是在攻拔大师姑、望京楼城后,困在汤丘期间,与东边的有莘氏缔结政治婚盟时,伊尹作为陪嫁之臣,投靠成汤的。
这个革命推手伊尹的出生带有传奇色彩。
伊尹原名伊挚,长有异相,《荀子·非相》中称:“伊尹之状,面无须麋。”这是说伊尹脸上没有胡须和眉毛。伊挚的母亲住在伊水(今河南洛阳以南的伊川一带)岸边,《水经注·伊水》中记载,伊水东北流经新城南,也就是今河南伊川县平等乡古城村南。伊川县城南4千米处的伊阙遗址发现了仰韶文化时期的墓葬,以及龙山文化、夏商周时期的遗存。据传,神农氏时期这里有伊国之称,唐尧时称伊侯国,虞舜时称伊川,夏朝时称为伊阙地,战国时称伊阙、新城。公元前293年,秦国名将白起在此大破韩魏联军,威震天下,名噪一时。
伊川应该就是伊挚的故里,伊氏旧地。
《水经注·伊水》记载了伊尹的传奇出生。伊挚之母怀孕时梦见有一位神灵告诉她,要发大水了,让她一见石臼出水,就一直往东走,千万不要回头。天亮之后,伊挚之母果然看到石臼里不断地涌出水,赶紧朝着东边跑。大约逃了十里,回头一看,她的村庄已经全部被洪水淹没了,而她自己则立刻变成了一段空桑木。
空桑木漂流到有莘氏,恰好一位姑娘在水边采桑,发现空桑木头中有个婴儿在啼哭,于是把他抱回来,献给有莘氏之君。有莘氏之君将他交给自己的御厨。这个漂流儿长大之后,德才兼备,远近闻名。
伊阙在有莘氏(今河南开封陈留一带)西边200千米,中间河网密布,还隔着一个嵩山。伊挚是怎么来到有莘氏的?有人认为,伊挚应该是伊水之滨的伊氏之长,因遭洪灾流落至豫东平原的有莘氏。成汤想聘用他,因为伊挚的身份不是自由民,所以就向有莘氏之君求取,但被拒绝。
伊挚也很想投奔成汤,于是成汤请求跟有莘氏缔结婚盟。有莘氏之君大喜,就让伊挚作陪嫁人,一同来到成汤身边。
伊挚受到成汤的重用,被任命为尹。尹,在卜辞中与卜、作册、亚服同属于殷商王朝的外服政务官。尹负责辅佐商王,相当于后世的宰相,又称为相、阿、保。伊挚因此被尊称为伊尹。
至于伊尹生母得到神明告示要发洪灾,还有化为空桑木等,都不过是传说而已。在伊尹的家乡——河南伊川县平等乡流传着这么一个传说,新城县南涓水东北就是有莘氏女采桑得婴处,其地古称大莘店,伊、银二水交汇于此。但伊尹得名不是他被任命为尹,而是取自于伊、银二水的谐音。伊、银二水发洪水,伊尹之母在逃命中生子,情急时置婴儿于桑树空洞,母身力竭,随洪水而去,莘女采桑得婴儿。
但是有莘氏在今河南开封陈留一带,从伊水到有莘氏,两地相距至少200千米,伊尹不可能一路漂流过去。三国时期的蜀汉史学家谯周干脆在《古史考》中说,伊尹是河南陈留人,陈留有空桑故城,就是伊尹的出生地。伊水在陈留东北10千米,环绕着伊尹的故里。
伊尹到底出生在哪里?就是夏都斟鄩西南的伊川。
伊尹是伊水之滨伊氏的贵族。屈原《天问》中有句“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可见伊尹出生时遭遇水灾,有莘氏之女得之于伊水之滨的空桑木中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但这个有莘氏也在伊水之滨,跟开封陈留的有莘氏是两个不同的部落。伊水之滨的莘是一个古老的地名,尧舜时代就存在。相传鲧娶有莘氏女,名字叫女志,生下大禹。鲧是嵩山一带有崇氏的首领,所迎娶的女志就来自嵩山西部不足百里,伊水之滨的莘。《水经注·伊水》中说“有莘氏女采桑于伊川”,这里的有莘氏应是夏人的一支,夏启庶子的后裔,也叫辛氏,不是鲧所娶的有莘氏。夏启曾经把一个庶子封在莘,因为莘、辛的字形、读音相近,为了跟开封的有莘氏相区别,莘的子孙去掉草字头为辛,成了辛氏。
除了开封陈留、伊水之滨的有莘氏,还有另外一个有莘氏。公元前632年晋楚爆发著名的城濮之战,晋文公登上有莘之墟,以观楚国军队的动向。这个有莘之墟在今山东曹县西北。可能在殷商或西周时期,河南陈留的有莘氏的一个支系迁徙至豫、鲁之间,就是春秋时期有莘之墟的所在地。
伊尹是怎么从伊水之滨的辛氏,去了河南陈留的有莘氏?
并不是因为洪水的缘故而东走。
尽管伊尹长大之后,有安邦定国之殊才,但是世人“恶伊尹从木中出”,他被视为不祥之人,因此得不到夏桀的重用。伊尹郁郁不得志,只好四处流浪,寻找明主。
伊尹流落到陈留一带的有莘氏后,穷困潦倒,在野外以农耕为业,勉强糊口。《元和郡县志》中记载,陈留县东北三十五里处的古莘城,就是夏朝末年的古莘国,伊尹曾经在古莘城之野耕种。
伊尹深谙兵家权谋,怀经略天下之大志,渴望有人赏识他,以成就大业。而致力于伐桀灭夏的商族首领成汤,网开三面,泽及鱼鳖禽兽,仁德有智,诸侯纷纷归附,无疑是伊尹心目中的理想君主。
伊尹靠厨艺见成汤
伊尹意欲投奔成汤,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但自己一介农夫的卑贱身份求见成汤无门,只好委屈隐忍,待在有莘氏。这就是《史记·殷本纪》中说的“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奸,见也。伊尹静待成汤的一双慧眼能够发现自己的价值,却没有机会。
机遇取决于一个人的耐心。善于等待的人,不会错过机会。
成汤进攻夏桀受挫,陷入尴尬的“汤丘之困”,于是东巡寻求援军。
至有莘氏,与之缔结政治婚盟。属于伊尹的历史性一刻到来了,伊尹决定去见成汤。
伊尹接近成汤的情形,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伊尹主动去见成汤。他以有莘氏的庖人(厨师)的身份,凭借着高超的厨艺,获得与成汤见面的机会。然后伊尹巧借美食论取天下之道,说动了成汤。成汤大为赏识,聘任伊尹为辅相,二人共商伐夏大业。这种说法是主流,被《史记》等众多文献采纳。南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中说,伊尹能够受到成汤的重用,缘于他很会煮一手美味的“鹄鸟之羹”,献给成汤吃,又把一个玉鼎修饰得美观精致,由此大得成汤的欢心。
第二种说法,有人向成汤推举伊尹。成汤让部下去聘请,前后来回五次,才把伊尹请出来。这种说法与成汤思贤心切,做的一个怪梦有关。
成汤梦见有人背着铜鼎、抱着砧板,冲着他傻笑。成汤醒后大悟,说了一句语义双关的话:“鼎是用来烹饪煮食的器物,砧板是用来砍割鱼肉的器物,天下有谁愿意当我的宰呢?”宰既可以指君主的辅相,又可以指宰杀鱼肉的厨师。
成汤占了一卦,卦象说,这是得到贤人的吉兆。于是成汤四处访贤。有人就向成汤推荐了隐身于有莘之野的伊尹。成汤准备重金聘用他,但是被有莘氏之君阻止。成汤就求婚于有莘之君,与之结盟,条件是伊尹必须做媵臣(陪嫁人)。伊尹为了证明自己正是成汤的梦中之人,于是背着铜鼎、抱着砧板去见成汤。
清华简《汤处于汤丘》中也有记载。
简文中说,成汤在汤丘时,从有莘氏迎娶王妃。小臣伊尹作为一个媵臣,跟随王妃去了汤丘。伊尹厨艺高超,善于调味。王妃吃了伊尹烹煮的食物,“绝肪、滞以粹身,体痊、平;九窍发,明以道心;咽舒、快以恒”——大概是减肥、美容效果极佳,身体轻爽,皮肤光滑,耳聪目明,呼吸顺畅。
成汤也吃了伊尹的美味,赞不绝口,就顺便问了一句:“你这种调和食物之术,可以用来调和百姓吗?”伊尹立刻回答:“可以。”成汤素来礼贤下士,于是向伊尹咨询征伐夏桀之事。
清华简与《史记》中的记载大同小异,都认为伊尹是借着厨艺主动接近成汤的。至于《帝王世纪》中说成汤使人聘迎伊尹,当是后世儒家将成汤“圣君化”的需要,可信度不高。
伊尹作为媵臣,跟随有莘氏之女往就成汤时,他的身份是小臣,而不是一个低贱的庖人,也不是一介农夫。《吕氏春秋·本味》载,有莘氏国君得到伊尹之后,“命之曰伊尹”。可见,伊尹并非成为商汤辅弼大臣之后才有的称呼。尹,是上古官职的称呼,一官之长。伊尹应该得名于他曾经是伊氏之长,也就是伊族的贵族,在族中具有很高的威望。由于伊尹精通烹饪之术,所以后世说他是一个庖人。至于说伊尹“负鼎抱俎”去见成汤的传闻,那是为了将成汤和伊尹圣人化的需要而编造的桥段。
伊尹身为伊氏之长,地位显赫,深受有莘氏之君的信赖,所以才被赋予护送有莘之女,远嫁商族首领的重责。伊尹抵达汤丘后,通过“和味”得到成汤的赏识,由此以小臣的身份,开始参与灭夏大业的筹划工作。小臣,有时称作臣,在夏商时期通常指国君身旁的随行官吏,负责国君的饮食起居,有的是女性,有的甚至是商王的子嗣,地位并不低。小臣频频出现在甲骨卜辞和青铜器铭文中,如殷商后期有小臣艅(yú)犀尊等。
伊尹的“和民”思想
《吕氏春秋·本味》中记载,汤得到伊尹之后,在宗庙中举行除灾驱邪的祭礼,点燃捆绑在木杆上的芦苇,以祓(fú)除不祥,用纯色公猪的鲜血涂红祭器。
伊尹受到了神一般的礼遇。
第二天上朝,汤又以隆礼接见伊尹,让他讲述调味之道。伊尹从极为丰富的烹饪知识讲起,深入浅出,向成汤灌输了自己的治国理念。
清华简《汤处于汤丘》则提到了伊尹借助“食烹之和”来阐述“和民”思想,主张“和利万民”“修四时之政”,使商族不断强大起来,最后灭夏取得天下。
伊尹的治国理念核心就是“和民”,调和君民之间的关系,使君主获得百姓的拥护。如何做到“和民”?君主必须自爱,自爱就是“不事问,不居疑”——信任百姓,放手让百姓去干,实行无为而治;“不服过文、器不雕镂”“不虐杀”“与民分利”——君主生活要俭朴,不滥杀,让利于民,展现出一副亲民的面孔。如此才能避免激化君民矛盾,从而达到“和”的境界。
清华简中伊尹的“和民”思想,与《吕氏春秋·本味》中伊尹所说的烹调之术及治国理念,同属一个体系,都具有道家倾向。
春秋战国时期,伊尹成了诸子百家的抢手人物。他的思想被道家学派、墨家学派所吸收,他甚至被尊为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之一。儒家学派的掌门人孟子,也对伊尹十分推崇,但他矢口否认伊尹以烹饪之术来游说成汤。孟子过分强调伊尹的仁政思想,说伊尹以尧舜之道来教化成汤,试图把他拉进儒家阵营。由此可见伊尹对后世影响之大。
伊尹的和民理念,让深陷“汤丘困局”的成汤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屈原《天问》中说:“初汤臣挚,后兹承辅。”王逸注曰:“言汤初举伊尹,以为凡臣耳。后知其贤,乃以备辅翼承疑,用其谋也。”这是说,成汤见到伊尹时,刚开始觉得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官员而已。伊尹巧借食烹之术,大谈自己的“和民”思想,让成汤刮目相看,才知道这个“面无须麋”之人并非泛泛之辈。从此汤对伊尹深为倚重,和他一起谋划灭夏大业。
不久伊尹生病了,三个月没出过门。成汤屈尊纡贵,时不时就去拜访伊尹,每一次回来时都在深夜,以致引起亲信方惟等人的不满。
伊尹在成汤革命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是汤灭夏的第一功臣。
伊尹作为殷商王朝的开国元勋,在后世儒家眼中,是道德境界极为高尚的辅臣。
《孟子·万章》中说,伊尹特立独行,耕作于有莘田野的时候,就以尧舜之道为修身养性的准则。尧舜之道就是儒家的中道,伊尹成了儒家教化世人的楷模之一。
然而,成汤与伊尹之间的默契不是一蹴而就的,经历了一段反复无常的磨合期。
《战国策·燕策二》说:“伊尹再逃汤而之桀,再逃桀而之汤,果与鸣条之战,而以汤为天子。”《孟子·告子下》中也说:“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连大圣人孟子都对伊尹的反反复复直言不讳。
孔夫子说:“吾道一以贯之!”君子的志向应当始终如一,矢志不渝。伊尹却像一棵墙头草,持两端以观望,来回奔波于夏桀、商汤之间,在取舍之间摇摆不定。
伊尹第一次投奔成汤
伊尹出身于伊水流域的伊氏,伊氏与邻近的辛氏,都是臣属于夏王朝的部落。伊尹曾经自言,他的家族伊氏向来忠诚于夏王朝,世代以忠信自居。伊尹也曾经为官于夏朝,侍奉被世人视为暴君的桀。但是夏桀作孽太深,让世人寒心、诸侯离心,于是伊尹投奔成汤。
伊尹在夏都斟鄩为官时的情形,在《新序·刺奢》中有记载,说夏桀劳民伤财,兴建瑶台,生活奢靡无度,终日沉湎于酒色之中。伊尹知道夏朝天命将失,但他真心盼望桀能够悬崖勒马。于是在一次酒宴上,伊尹举起酒爵劝谏夏桀:“君王再不听我的话,早晚会亡国。”
夏桀大为恼怒,拍案而起。他鄙夷这个从空桑木中钻出来的江流儿,朝着伊尹唾了一口,然后大笑说:“你这是妖言惑众!我有天下,如天之有太阳。你见过太阳灭亡了吗?哪一天太阳灭亡了,我也就灭亡了。”
世界历史上有两个不可一世的太阳王,除了夏桀,另一个就是法国的路易十四。
路易十四在位长达七十二年,比夏王帝不降在位时间还长。路易十四曾经在舞剧中扮演太阳神阿波罗的角色,所以被人们称为太阳王。路易十四也当仁不让,傲慢地宣称:“朕即国家!”
夏桀比路易十四更加张狂,他说:“日亡吾亦亡矣!”但太阳毁灭之时,全人类都要紧跟着毁灭。伊尹要在夏桀灭亡之前,逃离这个狂妄的太阳王!于是他逃至有莘氏,这才有了“负鼎抱俎”的传说。
但伊尹投靠成汤之后,也并未马上受到重用。屈原《天问》云:“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意思是说,刚开始时成汤只是授予伊尹一个小臣之职,相当于卜辞中的臣正;之后又让伊尹做辅臣,相当于卜辞中的卿吏、作册;最终官居“相、阿、保”,相当于卜辞中的尹,身后享祭殷商宗庙之哀荣。
臣,在甲骨文中像一只竖起的眼睛,作臣服之状,本意指奴隶或奴仆。《尚书传》中说:“役人贱者,男曰臣女曰妾。”可见小臣的政治地位并不算很高。
伊尹逃汤奔桀
出土文献清华简《赤鹄之集汤之屋》首次披露了伊尹投奔成汤之初,身为一个小臣,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辛酸经历,与史传文献的记载大相径庭。
《赤鹄之集汤之屋》被认为是战国时期在楚地流行的伊尹传说,有学者认为属于家言体裁,也就是虚构成分居多。
那么《赤鹄之集汤之屋》可信吗?
《赤鹄之集汤之屋》所载并非全都是无稽之谈,史料价值也很高。比如汤的正妃有莘氏之女,在卜辞中被称为妣丙,这是她的庙号。她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但是竹简中有记载,称“汤后妻纴巟(huāng)”,填补了历史的空白。再比如竹简中有这样一句话:“古有赤鹄集于汤之屋。汤射之获之,乃命小臣曰:脂羹之,我其享之。”屈原《天问》中也有一句话:“缘鹄饰玉,后帝是飨。”说的都是伊尹为成汤烹煮鹄鸟之羹,两者所载完全相符,可互为印证。清华简的年代约在公元前305前后30年,与屈原的生卒时间(约公元前340年至约公元前278年)几乎同时。在楚地流传有关伊尹的传说,屈原也必定了如指掌。
《赤鹄之集汤之屋》中记载,伊尹初仕成汤之时,地位较低,只是卜辞中的初阶官员臣正,处处听从于成汤和后妻纴巟。伊尹的性命甚至被纴巟随意拿捏。
伊尹为成汤煮了一锅鹄鸟之羹。鹄鸟就是天鹅,在东西方,天鹅肉都是王室贵族十分在意的珍馐美味。成汤嗜好天鹅肉,所以伊尹投其所好,获得重用。
纴巟命令伊尹:“给我尝一点鹄鸟之羹。”
伊尹吓得浑身发抖:“不行啊,成汤会杀了我的。”
纴巟怒斥:“你不给我羹,我就不会杀你吗?”
伊尹迫不得已,下厨房给纴巟(huāng)端来一点羹。
成汤回来后,果然大怒:“谁偷吃了我的羹?”
伊尹不敢说出真相。慑于成汤的淫威,伊尹动起了做“回锅肉”的念头,悄悄离开了成汤,准备回到斟鄩。
成汤得知伊尹逃跑后,施展巫术,让伊尹在半途得了怪病,患上失语症。但伊尹在无意中听到一群灵乌谈到夏桀的疾病,天帝命两条黄蛇、两只白兔躲在夏桀寝室的屋梁上,吸他的气,使他病怏怏的;又命后土在夏桀的床底下放置两根尖桩,上刺夏桀,使他浑身疼痛难忍。
一只灵乌治好了伊尹的失语症。伊尹回到斟鄩之后,为夏桀剪除了屋梁上的黄蛇与白兔,又砍断了床底下的尖桩,夏桀才痊愈。这就是《战国策·燕策二》所说的“伊尹再逃汤而之桀”。
伊尹在夏朝,暗通桀的弃妃妺喜。妺喜是有施氏进贡的佳丽,一度受到桀的百般宠爱,被称为元妃。后来桀又攻打有缗氏,得到了两个美女,一个叫琬,一个叫琰。桀王喜新厌旧,就把妺喜赶出斟鄩,让她居于洛。洛,就是夏都斟鄩以西的洛河中游,大致在今洛宁、洛阳之间。这一带是夏朝王室贵族狩猎游玩的乐园,曾令太康流连忘返,数月不归,导致朝政被后羿篡夺。帝皋的王陵也在这附近。
洛河以南的伊川正是伊尹家族——伊氏之地。伊尹回到夏朝之后,有可能在伊水流域活动,并与寂寞的怨妃妺喜取得联系。至于伊尹与妺喜之间的互动有多密切,不得而知。但妺喜像情人那样向伊尹诉苦:夏桀与琬、琰二女在斟鄩过着淫靡奢侈的日子,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还把自己扔在荒芜的洛河边。
伊尹在夏三年,细观民情,确实如妺喜所说那样,百姓困苦不堪,桀的统治已经濒临覆灭的边缘。民怨似火,到处都在传唱一首诗歌:“上天弗恤,夏命其卒。”——连天也不可怜我们,夏朝气数将尽了。
诗歌只有两句,却足以表达百姓心中的哀怨与愤怒。
夏桀这个自命不凡的太阳王成了众矢之的,百姓都在诅咒他:“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这颗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啊,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民怨的积累就像火山,早晚会喷涌而出。夏桀已经坐在了火山口上,但他还在做着像太阳那样永不熄灭的美梦。
伊尹开始为自己的负气出走、逃离成汤而后悔了。
但有史书认为,伊尹回到斟鄩,是身衔成汤之命,扮演间谍的角色。所以《孙子兵法·用间》说:“昔殷之兴也,伊尹在夏。”
为了消除夏桀的疑虑,成汤与伊尹甚至演起双簧戏。《吕氏春秋·慎大览》中记载,成汤亲自射伤伊尹,用苦肉计以取信夏桀。清华简《赤鹄之集汤之屋》中也说,成汤施巫术让伊尹患病。二者其实是大同小异。
可是在司马迁的笔下,却看不出伊尹奔夏是在充当间谍,为成汤刺探军情。
《史记·殷本纪》中载:“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既丑有夏,就是憎恶夏朝,说明伊尹离开汤逃到斟鄩之后,亲眼看到桀的种种恶行,以及夏朝的分崩离析,心生悔意,又想回到成汤身边。
对伊尹的心猿意马,《孟子·公孙丑上》评论道:“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意思是说,为谁服务还不都是一样?无论成汤,还是夏桀,伊尹照样辅佐不误。
孟子为伊尹推卸责任,掩饰了伊尹摇摆不定的处世原则,把儒家学派念念在兹的圣君、暴君都抛到脑后去了。这说明,伊尹本质上是一个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乱世枭雄。成汤对伊尹的背叛极为愤慨,所以清华简《赤鹄之集汤之屋》中说,成汤诅咒伊尹,让他患疾,也在情理之中。
伊尹第二次投奔成汤
夏桀迟早会灭亡,伊尹是早晚要回到成汤身边的。但是这样跑了又回来,岂不让成汤君臣讥诮伊尹?伊尹必须要有自己的分量。
在奔夏三年中,伊尹以伊氏之长的身份,逐步将伊洛河流域的伊氏、辛氏以及其他不满夏桀统治的部落、方国整合成一个小联盟,其圈内成员应该还包括被桀冷落的元妃妺喜。
伊尹已成为夏商之间第三股重要势力,就像后世楚汉争霸时决定项羽、刘邦成败的韩信。此时天下如天平,天平的两端托盘是夏桀和成汤,那么伊尹就是天平上的砝码。伊尹助桀则桀胜,伊尹助汤则汤胜,天下大势就掌控在伊尹手中。带着这种自信与底气,伊尹回到了汤丘。这就是《战国策·燕策二》中所说的伊尹“再逃桀而之汤”。
伊尹将他在夏王朝三年期间的所见所闻,如实向成汤汇报。成汤对伊尹的归来且喜且疑,他根据自己收集来的情报进行分析,夏桀的状况果然与伊尹所说的分毫不差。
于是成汤信了伊尹,对他说:“你告诉我的夏朝情况,正像诗歌唱的那样。”诗歌,就是指夏朝百姓流传的“上天弗恤,夏命其卒”。
成汤决定捐弃前嫌,重新接纳伊尹。但《吕氏春秋·慎大览》中的记载很奇怪,说“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
成汤为什么要跟伊尹结盟?有看到君臣结盟的吗?到底结的是什么盟?
此时的成汤与伊尹不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因为他看到了伊尹的分量。汤丘困局仍未完全打破,没有伊尹,灭不了夏桀,所以成汤必须跟伊尹结盟。结盟至少在名义上是平等的关系,而不是史传文献中记载的“圣君明臣”那种黄金搭档。
成汤与伊尹盟誓的详情未知,或许是姻亲之盟,或许包括灭夏之后形成执政联盟,共同治理天下的承诺。毫无疑问,伊尹对成汤开出的结盟条件非常满意。伊尹再次回到夏朝,联络伊洛河流域的伊氏、辛氏与妺喜。
伊尹与妺喜,一个为了既得利益,一个为了爱恨情仇,两人相互勾结,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这就是《古本竹书纪年》中说的“末喜氏以与伊尹交,遂以间夏”。《孙子兵法·用间》所说的“昔殷之兴也,伊尹在夏”指的就是这个。
夏桀内外忧患,腹背受敌,夏王朝注定在劫难逃。
“两日斗蚀”的天文奇观
妺喜再次见到伊尹时,向他透露了夏桀的一个重要隐情:夏桀梦见两日相斗,天上有两个太阳,西方一个,东方一个。两个太阳斗在一起,西方的太阳把东方的太阳打败了。
但根据其他文献的记载,两日相斗是当时发生的奇异天象,并不是夏桀做的梦。《路史·后纪》中称之为两日斗射,《孝经纬》则称之为两日照和二日并出。二日并出的情景,如《博物志·异闻》和《徐偃王志》中记载,说夏桀末年,费昌在黄河边看到有两个太阳,东边的太阳冉冉升起,西边的太阳昏昏将灭,声若惊雷。
费昌是费氏部落(今河南偃师一带)的首领,伯益次子若木的后裔,当时是夏桀的大臣。费昌问河伯冯夷:“哪个太阳是商?哪个太阳是夏?”冯夷回答:“西边是夏,东边是商。”于是费昌带着全族老少投奔成汤。
“两日斗射”或“二日并出”“两日照”到底是什么现象?有人认为,当时夏都斟鄩天空出现过东西方各有一个太阳的奇异天象,这是大气光学所产生的反射现象,而在古人看来则是吉凶之兆。
但是《帝王世纪》中称为“两日斗蚀”,说得很明了,两日相斗就是一次日食现象。
根据《中国历史日食典》,夏商之际即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550年之间,河南偃师二里头地区可见的大食分日食有四次:公元前1584年7月31日的日全食,当地最大食分0.970,食甚13时21分;公元前1577年3月18日的日全食,当地最大食分0.931,食甚15时45分;公元前1570年10月24日的日环食,最大食分0.940,食甚10时59分;公元前1551年4月29日的日全食,最大食分0.968,食甚13时42分。
夏桀末年除了日食,还有五星错行,伊、洛河水枯竭,天上出现彗星,斟鄩城中夜有鬼哭等灾异现象。这些都是夏朝灭亡的预兆。
美国汉学家班大为认为,“五星错行”指的是公元前1576年12月26日发生的五星聚合事件。所以“两日斗蚀”有可能就是距离“五星错行”较近的一次日全食,发生在公元前1577年3月18日。夏、商年代的分界点,也应该在这次日全食前后。
0.9以上的大食分,相当于整个太阳的圆面被月球遮住,天地一片昏暗,势必给世人造成恐慌。日食是比较罕见的天文现象,上古时期天文学落后,日食被视为不祥之兆,会引发世人的极度恐慌,所以很早就设置专职人员,记录下日食。
《墨子·非攻下》中说,禹征三苗时,“日妖宵出”。这可能是一次“天再昏”现象,黄昏日落之际的大食分日食,据推算发生于公元前2072年4月29日。《左传·昭公十七年》引《夏书》中“辰不集于房”,是夏王仲康时期的一次日食,发生于公元前1970年11月5日。
时值夏商改朝易代之际,日食被赋予一种特殊意义,是天命转移的象征性事件,所以古人在史书上留下了“两日斗蚀”的记载。
日食发生时,肉眼观测会造成短暂性失明,或者产生东、西两个太阳在天空相斗的幻觉。由于月亮自西向东绕地球运转,日食初亏时,阴影总是从太阳圆面的西侧边缘开始,仿佛西边的太阳逐渐侵蚀东边的太阳,复圆时阴影结束于太阳圆面的东侧,东边的太阳似乎已经被西边的太阳吞吃掉。《吕氏春秋·慎大览》中说“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就是指这个意思。
夏在商的西边,这预示着如果成汤从东面进攻夏桀,将被夏桀打败。
伊尹为成汤解心结
夏桀和成汤想必都目睹了日食的全过程,夏桀自号太阳王,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所以这次日食大大助涨了夏桀的气焰。而成汤和他的族人却因此信心大挫,从而动摇了成汤的伐夏大业。
伊尹决定赶回去,激励成汤将革命进行到底,并推动成汤与伊洛河的尹氏、辛氏等部落联手,东西夹击,尽早灭掉夏桀。这应该是伊尹最后一次“逃桀而之汤”。
清华简《尹至》的第一句话是,“惟尹自夏徂亳,逯(lù)至在汤”。逯,是夜间的时间称呼。这是说伊尹行程匆忙,披星戴月,从夏走到亳。这里的亳,是指郑亳,也就是郑州商城。当时汤丘的所在地,已经出现一座有夯土墙的小城雏形,大约3万平方米,可能拥有外郭及内城,名称就叫亳。亳,上高台土丘,下是宅。高台土丘是祭祀天地神灵的社,甲骨卜辞中有亳土,也就是亳社,是殷商王朝最早的国社。其后虽然多次迁都,但是亳社并未消失。郑州商城出土的一些刻有亳字的陶片,证明了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被称为亳,甚至可能是卜辞中“亳”唯一的所在地。
伊尹从斟鄩到郑亳,连夜赶路,一共走了十天。两地相距约110千米,平均每天二三十里,符合实际情况。如果亳指南亳,也就是河南商丘,与斟鄩相距300千米,每天要走六十里,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难度极大。
伊尹如此匆匆回到郑亳,让成汤大吃一惊,说了句:“格!汝其有吉志。”——快过来!你连夜来奔,一定有紧急情况要向我汇报。
伊尹答说:“我花了十天的时间,才从夏来这里。我在夏时,看到桀的官员离心离德,桀心志完全沦丧,只宠爱琬、琰二美女,不体恤百姓。百姓们聚集成堆,窃窃私语,都在咒骂桀:‘让我跟你同归于尽吧!’桀恣意妄为,行为凶暴,不守典常,败亡之日,屈指可数了。”
成汤最大的心结是“两日斗蚀”,担心他这个东边的“新太阳”,无法战胜西边的“太阳王”。
伊尹告诉他:“夏朝是有这么一个说法。东西两日相斗,西方是夏,东方是商。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因而百姓惊恐万分,都说大祸临头了,整天盼望成汤能发兵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可东方日不胜,现在连成汤也救不了咱们了,该怎么办呢?”
这是伊尹从民心向背的角度,去解析两日相斗背后的含义,目的在于消除成汤的疑虑,鼓舞商族大众的斗志。
日食月食、彗星流星顶多算一种灾异现象。民心向背,才是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谁拥有最大的民心,谁就站在胜利的一端。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是伊尹“和民”思想中最重要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