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2 / 2)
狡诈如朱全忠,无耻如朱全忠,将一切责任推给被他一箭射死的杨彦洪,高,实在是高!
自此,李克用与朱全忠成了一生的死敌,再无和解的一天。
回过头再说黄巢的结局。
六月十五日,感化战区将领李师悦会同降将尚让,追击到了瑕丘(今山东省兖州市),黄巢以下士兵几乎全被消灭,黄巢带领妻儿以及外甥林言进入了狼虎谷(今山东省莱芜市西南)。
六月十七日,外甥林言痛下杀手,斩杀黄巢以及黄巢的妻儿,砍下黄巢等人的人头准备当成投名状,向感化节度使时溥投降。
走到半路,林言遇到了沙陀军和博野兵团,对方顿时眼前一亮,夺走了黄巢等人的人头,顺手将林言斩杀,连同林言的人头,一并呈献感化节度使时溥。
投降时溥的太尉尚让从此在史书中消失,通过细枝末节推演,尚让很有可能被时溥卸磨杀驴,秘密诛杀。
至此,黄巢终于覆灭,从公元875年六月聚众起兵,到884年六月覆灭,前后九年,终点又回到起点。
路过的人,早已忘记,
经过的事,随风而去,
驿动的心,渐渐平息,
疲惫的他,谁与相依?
倒退九年,如果让黄巢重新选择,他会选择揭竿而起,还是继续贩卖私盐呢?
人生如果如遥控器一般,有退格键该有多好!
公元885年三月十二日,皇帝李俨终于回到长安。
眼前的长安已经有了野生动物园的模样,城中满是荆棘野草,狐狸和野兔时不时在野草中快乐地奔跑。
李俨大不高兴,不是说已经作了修缮吗?就修成了这个样子?
不高兴的事还在后头。
此时朝廷号令能到达的地方已经少得可怜,只有河西、山南、剑南、岭南数十个州而已,这就是朝廷可以依仗的全部地盘,与鼎盛时期再已无法相提并论。
仅存的可怜的家底,接下来还在瞎折腾。
权力宦官田令孜为了供养直属部队,计划从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手中夺取安邑、解县两地盐池,王重荣坚决不肯,双方发生矛盾。
盐池本为朝廷所有,黄巢攻进长安后,王重荣趁乱将盐池专款截留,每年只向朝廷贡献三千车盐了事。
田令孜要动盐池这块奶酪,王重荣自然不肯。
双方互相指责,你来我往,摩拳擦掌,只差动手。
原本李克用没有参与这场争夺,他的目标是向朱全忠复仇。王重荣还是把李克用拉了进来,王重荣建议李克用,先扫除君王身边的奸佞,再扫除朱全忠也比较容易。
李克用本来也对朝廷憋了一肚子气,在他和朱全忠的问题上一味和稀泥,根本不主持公道。
再者,如今田令孜依仗的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都在暗中支持朱全忠,李克用下定决心与王重荣联手。
不知死活的田令孜以李俨的名义下令,命朱玫、李昌符会同神策军、保大、保塞等战区先遣部队共三万人,讨伐王重荣。
双方在同州对峙一月有余,接到求援的李克用率军抵达,加入会战。
这场大战以朱玫和李昌符大败结束,两人各自逃回本战区,溃散的士兵沿途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对朝廷不满的李克用趁势率军逼近长安,摆出要和朝廷算账的架势。
长安城中,吓破了胆的田令孜再次裹胁李俨出逃,长安城再遭劫难。
劫掠长安的并不是李克用的部队,而是溃散的邠宁和凤翔战区士兵,经此一难,长安城几乎成了遗址公园。
李克用呢,没有进入长安城,而是率军退回了河中。
李俨再回长安,已是888年二月。
这时的李俨已经患病,生命进入倒计时。
三月一日,日全食。
三月六日,李俨在灵符殿去世,享年26岁,终于走完了提心吊胆的一生。
寿王李杰改名李敏,以皇太弟身份继位,是为昭宗。
九个月后,皇帝李敏将兄长李俨安葬于靖陵,谥号惠圣恭定孝皇帝,庙号僖宗。
小心畏忌曰僖;质渊受谏曰僖;有罚而还曰僖;刚克曰僖;有过曰僖;慈惠爱亲曰僖;小心恭慎曰僖;乐闻善言曰僖;恭慎无过曰僖。
混吃等死无所建树,但也没有大错的君王一般就是这个谥号。
混了一辈子,混了个“僖”,李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继位的皇帝李敏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恰恰相反,还把手里仅剩的几张牌一一打丢了。
李敏继承了父兄改名的传统,改名为李晔。
名字改了,国运却改不过来了。
为了铲除田令孜、陈敬瑄兄弟,李晔向西川用兵,从结果来看,达到了目的,横行多年的田令孜和陈敬瑄兄弟一一伏法,李晔总算为兄长、为自己也为受田令孜欺压的人出了口恶气。
然而,在铲除田令孜的过程中,王建悄然崛起,派兵封锁剑阁,切断与唐朝联系,逐步吞并三川,为自己打下了基业。王建后来建国,国号为蜀,史称前蜀。
李晔打丢了三川这张牌,接着打丢了神策军这张牌。
在好战宰相张濬的鼓动下,李晔决心重振神策军,在长安募兵十万。如果李晔真的有雄才大略,这十万人就是唐王朝改变国运的机会。
可惜,募集来的十万人,没有经过多少训练,就被张濬带上了战场。
张濬因为李克用看不起自己,便力主向李克用用兵,纸上谈兵的张濬遇上老于兵事的李克用,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张濬惨败,神策军几乎全军覆没。
从此,李晔的朝廷再也不被各路节度使放在眼里,在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眼里,此时的朝廷已是纸老虎。
苦命的李晔日子过得战战兢兢、颠沛流离,最后甚至沦为了节度使手中的人质。
公元903年正月二十二日,李晔走出凤翔城,进入朱全忠大营,朱全忠跪下磕头,前额触地,痛哭流涕,极尽臣属的礼仪。
明明是乱臣贼子,表现得却像爱国忠臣,一等一的好演员。
一年后的八月十一日,为防止李晔落到其他人之手对自己不利,朱全忠痛下杀手,将李晔杀害于洛阳寝宫。
从公元888年继位,到904年被杀,李晔走完了这段坎坷的人生路。
李晔身后,他的儿子李柷被朱全忠立为皇帝,这是唐朝最后一个皇帝,留给唐朝的时间只剩下了四年。
酒,毒酒!
月,冷月!
公元908年二月二十二日,唐朝最后一个皇帝李柷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街头,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屈指算来,也就是一年前,李柷接到了权臣朱温的明示:小李,该禅让皇位了。
“禅让”,看似崇高的词语,此时却变得俗不可耐,从北周到隋,从隋到唐,从唐再到朱温的后梁,每一次权力的交替都以“禅让”为名,一切看上去很美,一切又看上去那么俗,因为谁都知道,所谓“禅让”就是虚张声势的一个名词,权力交替哪次不是赤裸裸的抢夺,所谓“禅让”就是皇帝的新装。
于李柷而言,这个皇帝当又何喜,不当又何忧,原本他就不想当,在他父亲李晔的末期,唐王朝已经到了终点,父亲和自己都不过是朱温手里的稻草人,除了煞有介事地以天子之名吓唬一下藩镇,剩下的作用估计就是恐吓一下麻雀了。
父亲李晔已经死于朱温之手,自己这个皇帝则是比父亲还要傀儡的傀儡,尽管在自己手上唐王朝又延续了三年,然而这三年何尝不是行尸走肉的三年。
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唐王朝在李柷手上何尝不是一个活死人。
李柷知道,朱温迟早要动手,唯一区别的只是时间早晚。
接到朱温的指示之后,李柷马上下诏,禅让皇位,没想到居然还遭到了朱温的再三拒绝,此时的李柷只有一个权力,那就是不准朱温拒绝:“强迫”朱温取代自己当皇帝。这是什么权力呢?这恐怕是最无可奈何的权力,也是最欲哭无泪的权力。
公元907年四月二十二日,朱温建立大梁,改名为朱晃(取日之精华),改年号为开平,从这一天开始,中国大历史中最辉煌的大唐王朝结束了,从618年开始的风云近三百年的王朝终结了。
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孤魂野鬼,李柷正是那些孤魂野鬼的代表之一。
看着眼前的毒酒,李柷没有选择,他只能选择喝,尽管这个选择很难,但事已至此,他反而更加释然。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等死,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的结局,而是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不知道死亡的方式。
现在答案揭晓了,楼上那只始终悬着的靴子终于落了下来,心中那块忐忑不安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而这杯毒酒也到了入肚为安的时候。
从北周到隋,从隋到唐,从唐到后梁,世事的变幻就是一杯毒酒。北周静帝宇文阐、隋朝恭帝杨侑、唐朝哀帝李柷,他们的结局都是一杯毒酒,他们的先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绑架了皇位,而皇位也绑架了他们的子孙,他们骑到了皇位这只老虎身上,而他们的子孙最终还是要被这只老虎吞噬。
杯空,酒残,月冷,星稀。
一个孤寂的身影在月影中倒地,一个人的人生在无声无息中终结,一个王朝的辉煌以一杯残酒作为结束,从此历史翻过新的一页,从此唐朝已成背影,已是往事。尽管人不能改变很多东西,但时间会改变一切,时间会渐渐擦去唐朝的痕迹,直到那一切彻底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