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后浪前浪(2 / 2)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李商隐《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李商隐《夜雨寄北》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李商隐《锦瑟》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李商隐《锦瑟》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李商隐《瑶池》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李商隐《咏史二首·其二》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两年。
现在又到了新人上位的时候了。
一日,皇帝李忱向白敏中提及一段往事:
当年,朕跟随宪宗灵柩前往陵墓,突然风雨交加,文武百官和三宫六院的嫔妃一哄而散,四处避雨,只有山陵使一个人留在原地,手扶先皇灵柩不放,这一幕经常在朕眼前浮现。我记得山陵使个头很高,有很多胡子。你帮我想想,他是谁?
白敏中事前做过功课,对曰:“他叫令狐楚。”
李忱很兴奋:“哦,他有没有儿子?”
白敏中对曰:“长子令狐绪,现任随州刺史。”
李忱追问:“是否有宰相之才?”
白敏中心中明白,李忱是想提携令狐一脉。白敏中对曰:“令狐绪从小患有风湿,身体不好。令狐楚次子令狐绹曾任湖州刺史,有才干气度。”
李忱有些喜出望外,立即擢升令狐绹为考功郎中(相当于国务院文官部考核司长)兼知制诰(诏书撰写官)。
有唐一代,如果官当到知制诰,再有一点运气,下一步就是宰相。
被馅饼砸到脑袋上的令狐绹进宫谢恩,李忱把话题引到了宪宗朝。令狐绹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李忱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已有擢升令狐绹为宰相的念头。
仔细算来,令狐绹52岁,元和十五年时,不过25岁,他能知道多少元和一朝的往事?想必多是从父亲令狐楚那里听来的,在李忱面前捡李忱爱听的说。
不管怎样,令狐绹已经深深打动了李忱,这颗政治新星即将冉冉升起。
从令狐绹开始,只要是元和时期高官之子,李忱一律青眼相加。
刑部员外郎杜胜朝会时晋见李忱,李忱问起家世,杜胜底气十足:“当年顺宗病重,家父杜黄裳曾第一个请宪宗监督国政。”
哦,还有这事。
李忱马上擢升杜胜为给事中(御前监督官)。
之后,李忱前往翰林院视察,问起翰林学士裴谂家世,对曰:元和重臣裴度之子。李忱立即当面擢升裴谂为翰林承旨(翰林院院长)。
(老院长估计在隔壁挠墙痛哭!)
再之后,李忱与宰相们谈论元和朝清廉干练的官员,谁能排名第一?
有宰相提及江西道观察使韦丹,恩德遍布江西八州,逝后四十年,当地百姓还在歌颂其恩德,仿佛韦丹犹在。
李忱马上命国史馆编撰杜牧撰写《韦丹遗爱碑》,并擢升韦丹之子、河阳战区观察判官为御史。
元和官员之子擢升如此容易,为什么呢?
李忱是在为自己皇位的合法性背书。
因为他继位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
有的史书说,李忱继位时没有出现波澜,因为他是唯一合法人选。
非也非也!
李忱继位时,武宗李炎是有儿子的,只是有唐一代没有立幼主的传统,宦官们也不敢打破这一传统;再者,即便要立李忱这一辈的皇叔,李忱也不是唯一一位,与他同样有资格的还有几位,他们都是宪宗李纯的儿子。
如果要立有辈分的,还有,唐顺宗李诵的儿子还有数人健在,不过那样可能得先立一个皇太爷,太搞笑了。
总体说来,李忱与宦官们接触上了,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进而李忱上位。
位是上了,但合法性还是弱了一点,皇太叔一说实在有点掩耳盗铃。
怎么办?
既然合法性弱,那就加强,强化自己是宪宗儿子,而且是对宪宗感情深厚的儿子!
会昌六年冬,礼院(祭祀部祭礼科)奏报说:皇族五年大祭祭文,在祭祀穆宗、敬宗、文宗、武宗牌位时,只自称——继任皇帝某某致意。
李忱准奏。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淡化穆宗父子四朝的信号,最终的目的是把这四朝视为“伪朝”,这样李忱便是货真价实的宪宗真正继承者。
十年后,李忱做了一次尝试。
吏部尚书李景让上了一道奏疏:穆宗是陛下兄长,敬宗、文宗、武宗都是陛下的侄子,陛下向兄长磕头还说得过去,向侄子磕头就说不过去了。而且这样的话,陛下不能祭祀七代祖先,所以这四位皇帝的牌位应迁出皇家祭庙,迎回代宗以下的牌位。
李忱将这道奏疏交给文武百官讨论,讨论了很久,没有定论,最终不了了之。
无疑,李景让的奏疏是李忱愿意看到的,这样可以抹掉穆宗父子四朝的痕迹。很可惜,礼法是件大事,想改变没那么容易。
李忱也只能耐着性子,告诫自己,慢慢来,慢慢来!
仅仅从跨越朝代来看,太皇太后郭太后是成功的,她出生于德宗朝,一直熬到了宣宗朝(李忱),在宪宗朝为贵妃,在穆宗朝为太后,在敬宗、文宗、武宗朝为太皇太后。到了宣宗朝,郭太后仍然称太皇太后,虽然从宣宗李忱那里论,她应该是太后,但毕竟已经当了三朝太皇太后,冷不丁再降为皇太后,还有点不太习惯。
从寿命上看,郭太后是幸运的,她的寿命很长,几乎比同时代的人都长,按照唐宪宗李纯的年龄估算,到宣宗登基时,郭太后已经68岁,而她的丈夫,只活了42岁。
如果从人生阅历看,郭太后又是不幸的,从丈夫开始,她一直在见证着亲人的离世,从儿子开始,她一直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一连送走了儿子和三个孙子。
从贵妃,变成了太后,从太后又变成了太皇太后,地位越来越高,身边的亲人却越来越少,直至李忱登基,看似来了亲人,实则更是仇人。
元和十五年(820年),宪宗李纯离世存在诸多疑点,但都被继任皇帝刻意淡化了,毕竟他们都是宪宗去世的既得利益者。
试想,如果宪宗一直健在,继位的未必一定是李恒,这一点在前面我们提到过。
如今李忱继位,他想旧话重提。
李忱真的是因为与宪宗感情深厚进而追查宪宗之死?恐怕未必。
李忱藏着私心,他要通过追查,加强自己皇位的合法性。
李忱同时还藏着另外一个私心,那就是替母亲郑太后出头。
前面说过,郑太后最初是郭太后的侍女,皇宫里的这种主仆关系注定和谐不了。多年以来,郑太后一直受着郭太后的气,如今乾坤倒转,自己儿子成了皇帝,原本强势的郭太后却成了少人问津的孤家寡人。
郭太后承受着巨大的人生落差,一直以来,她都是众星捧月、养尊处优,如今,李忱登基后却对她十分冷淡。
郭太后气血难平,虽说已经年逾七十,但李忱不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郭太后还是无法接受。
大中二年(848年)五月二十一日,郁郁寡欢的郭太后登勤政楼,景色还是那些景色,看景的心情却荡然无存,郭太后眼前浮现出往昔一幕幕,泪水在眼角滑落。贵为太后,风光无限,如今却是这般惨淡。
郭太后拍着栏杆,心如死灰。
突然,郭太后身子向前一探,她想就此结束自己无法言说的一生。
身边人眼疾手快,迅速将郭太后拉了回来。
哀莫大于心死。
郭太后意图跳楼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忱的耳朵里,李忱大为震怒,郭氏,意欲何为!
当晚,郭太后在兴庆宫告别人世。
外人认为郭太后的死是非正常死亡,很有可能是李忱派人谋杀。
后宫的事,外人无法知晓真正的真相,我们只知道,这一天郭太后意图跳楼,这一晚她告别人世。
横跨八朝,高高在上,富贵逼人,落寞收场。
对于每个人而言,人生就是一次飞行,不在于飞多高,而在于安全降落。
对于郭太后而言,漫漫人生路结束了,对于李忱而言,事情还没完。
该把郭太后葬于何处呢?
李忱不允许郭太后与宪宗合葬,她不配!将来母亲郑太后百年之后,她才有资格与宪宗合葬。
主管部门知道李忱的心思,只好顺水推舟,建议将郭太后安葬于景陵(宪宗李纯陵墓)外园,李忱表示同意。
这时一个小人物跳了出来:“我反对!”
反对的人叫王皞,时任祭祀部祭礼科祭礼见习官。
王皞上了一道奏疏:“郭太后应与宪宗合葬,牌位送进皇家祖庙宪宗神龛。”
一石激起万层浪,皇帝李忱大为震怒,怎么会有如此没有眼色的官员?
白敏中紧急召见王皞,质问王皞为何如此不懂政治,为何要上这样一道奏疏?
王皞从容不迫:“郭太后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宪宗当太子时的正妃,顺宗时代她是好儿媳。宪宗去世当晚发生的事情暧昧难明,并没有明显的对郭太后不利的证据。郭太后身为国母,历经五位皇帝,怎么可以用暧昧不明的事情,废除正嫡和偏庶的名分?”
白敏中听后大发雷霆,王皞依然有理有据地回应,两人一直在激烈争论。到了宰相们聚餐时间,白敏中依然没能把王皞压服,王皞据理力争,不肯做半步退让。
最后的结局还是原本的结局,王皞却为这次奏疏付出了代价,被贬出长安,出任句容县令。
任何时代,坚持原则都是一件孤独而又辛苦的事情。
半年后,横跨八朝的郭太后被安葬于景陵旁边,时隔28年,夫妻终于在九泉之下重聚。只是重聚打了折扣,他们没能合葬,从居住环境看,算是邻居。
郭太后的牌位没能进入皇家祖庙,多年以后,宣宗的儿子懿宗恩准,郭太后的牌位才得以进入。
如果将郭太后的经历拍成影视剧,她的经历会被向往还是被同情呢?
对于郭太后而言,世态炎凉,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