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受制家奴(1 / 2)
郑注死后,家产被罚没,仅绢一项,达一百余万匹,其余东西与之成正比。
罚没报告上奏到李昂那里,李昂叹息一声,是叹息郑注的贪婪,还是叹息郑注出师未捷呢?
十二月九日,李昂想了解一下京城里的最新情况。
此时宰相已经换成了郑覃和李石,这二人陪伴李昂共度最艰难时光。
李昂问道:“大街小巷是否已恢复往日平静?”
李石回应道:“逐渐恢复正常了,但最近几天特别冷,可能是杀人太多的缘故。”
郑覃补充道:“罪犯的亲人都差不多死尽了,其余的最好不要追究了。”
李石和郑覃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宦官们还没解恨,还不准备收手,追查没完没了。
李昂点点头,是啊,该结束了。
七天后,李昂下诏:
逆人亲党,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余一切不问。诸司官吏虽为所胁从,涉于诖误,皆赦之。他人毋得妄相告言及相恐惕。见亡匿者,勿复追捕,三日内各听自归本司。
一句话,除了指名通缉的,其余一律不追究了。
追查结束,但斗争还远没有结束。
公元836年正月一日,李昂登宣政殿,赦免天下,改年号为开成。
正月初一,仇士良又闹幺蛾子:建议用神策军代替金吾卫守卫殿门。
此举并非简单换防,而是仇士良想把更多的地方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金吾卫不归仇士良直管,神策军才是他最放心的嫡系部队。
没等李昂表态,谏议大夫冯定就把仇士良怼了回去:“不行,没这规矩。”
仇士良心中有气,也不敢硬来,规矩横在那里,即便他手握神策军也不能强行改变。
仇士良恨恨地看了看冯定,走着瞧!
自甘露事变后,仇士良为首的宦官集团气焰日益嚣张,王朝大权掌握在他们这些“北司”(皇宫)宦官之手,“南衙”(政府)宰相们只不过是依照宦官们的意思发发公文。
即便如此,仇士良仍不满足,动辄拿李训和郑注说事,你们这些宰相都不靠谱,李训和郑注就是你们的代表。
宰相李石和郑覃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知道打蛇要打七寸,既然宦官们老拿李训和郑注说事,那就要在这件事上找出反击点。
李石和郑覃回击道:“李训和郑注是祸乱的头目不假,请问李训和郑注又是什么人推荐来的呢?”
仇士良哑了,无言以对。李训和郑注都是老领导王守澄推荐的。王守澄代表的是整个宦官集团,本想拿李训和郑注堵宰相们的口,没想到人家反手又堵了回来。
日后这种唇齿交锋发生过多次,每次都是仇士良无言以对结束。没办法,他就是有再多的兵,也改变不了宦官集团推荐李训和郑注的事实。
再说,宦官跟宰相斗嘴,一般都得输,人家读的书比你吃的米都多。
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
宰相李石和郑覃虽然每次都能噎住仇士良,但他们知道这都是虚的,对付仇士良这种武装宦官,仅仅讲道理是不够的。
李石和郑覃感觉力不从心时,意想不到的支持者出现了。
支持者是昭义节度使(总部在今山西长治)刘从谏。
刘从谏,以忠义自许,父亲刘悟原为平卢节度使李师道的都知兵马使。
公元820年(元和十五年),唐宪宗李纯下令讨伐平卢,刘悟袭杀李师道,被委任为义成节度使,后转任昭义节度使,镇守潞州。刘从谏由于父亲的缘故,幼年即得功名,初为将作监主簿,后不断升迁,成为仅次于父亲刘悟的二号人物。
父亲刘悟去世之后,刘从谏稳住了局面,又给宰相李逢吉和王守澄送了厚礼,一番上下其手,顺利接任昭义节度使。
原本刘从谏一颗红心向长安,还是想对朝廷表忠心的。公元833年,刘从谏兴致勃勃来到长安,想请求皇帝李昂将其调到其他藩镇,以此表明心迹:绝无割据之心。
刘从谏在长安住了一段时间,他发现长安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在长安,政出多门,事权不一,请托送礼,层出不穷。
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长安。
长安之行,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与老资格官员王涯的交情日进千里,形同莫逆,无论有多少人说王涯的不是,刘从谏依然认可王涯。
现在王涯死于仇士良之手,刘从谏愤愤不平,愤怒之余,一张奏表递到了长安:
涯等儒生,荷国荣庞,咸欲保身全族,安肯构逆!训等实欲讨除内臣,两中尉自为救死之谋,遂致相杀,诬以反逆,诚恐非辜。设右宰相实有异图,当委之有司,正其刑典,岂有内臣擅领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横被杀伤!流血千门,僵尸万计,搜罗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诣阙庭,面陈臧否,恐并陷孥戮,事亦无成。谨当修饰封疆,训练士卒,内为陛下心腹,外为陛下藩垣。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刘从谏的奏章说到了点上,如果宰相真的有罪,也应该按照司法程序审理,怎么能不经审讯就直接杀害呢?
奏章最后,刘从谏不忘震慑仇士良:“别得意,惹我火了我就清君侧!”
皇帝李昂看完,心情着实复杂,一方面为有刘从谏这样的节度使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有远水解不了近渴之感。倘若刘从谏就在身边,是否一下子就铲除了仇士良这些祸害呢?
李昂不愿再去想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况且那根叫作仇士良的井绳天天在眼前晃。
李昂只能对热心的刘从谏表示勉励,加授中央官衔:检校司徒。
官职是虚的,荣誉却是真的。
没过几天,仇士良的幺蛾子又来了。
仇士良授意皇城留守长官奏报:
各仪仗队有带刀的,一律送缴宫廷军械库。值班列队时,以木刀代替。
预计此举会救活好几个木材加工厂。
仇士良执意把真刀换成木刀,原因只有一个,提前戒备,以防万一。
仇士良正要得意,刘从谏又来找不痛快了,这回他不仅上了奏章,而且还派了全权代表进京。
刘从谏在奏章上写道:臣所做的陈述,都是关系帝国大体。如果陛下采纳,那么王涯等人应该沉冤昭雪;如果陛下不采纳,那么就不应该给我奖赏。怎么可以冤死的不能昭雪,而活着的却由此享受国家俸禄!
刘从谏跟仇士良杠上了,要么他对,要么我对,没有中间道路。
李昂又能怎样,只能将刘从谏的全权代表安抚一番,再口头把刘从谏表扬一番。
奏章没有取得实质战果,但震慑作用还是有的。仇士良明白,像刘从谏这样的节度使还有不少,一旦激怒了他们,局面恐怕不可控制。
由此,仇士良收敛了许多,李昂和他的宰相们日子好过了一点。
然而,双方关系如同瓷器,一旦破碎,即便修复,再也回不到完好如初时,而且修复的关系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公元836年五月二十一日,李昂与宰相们举行了一场普通再普通的朝会,李昂恩准了宰相们的提议,宰相们叩头谢恩。不料,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以讹传讹成了大事。
谣言说,李昂要把兵权交给宰相,宰相们因此叩头谢恩。
谣言传到了仇士良的耳中,仇士良打了一个寒战:“莫非又要来一次甘露事变?”
接下来几天,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分子,仇士良命令神策军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谣言很快从宫里传到了宫外,整个长安城都紧张了。甘露事变殷鉴不远,不少无辜的人死于非命,长安城中人心惶惶,有人甚至准备逃亡。
谣言传到最后,连宰相和皇帝都知道了,一件普通小事,怎么传成了这样呢?
五月二十七日,在宰相李石的建议下,三方凑到了一起。
皇帝,宰相,宦官,三方碰面,验证谣言的真伪。
宰相李石和皇帝李昂一起向仇士良解释,没这回事,一切都是谣言。仇士良将信将疑地看着李石和李昂,心头的疑虑总算消除了几分,谣言在三方对证下终于消除。
仅此一件事,便能看出李昂的悲哀。身为皇帝,还要向宦官解释事情原委,内心的屈辱有多强烈,恐怕只有李昂自己知道。
具有对比意义的是,几年后,唐武宗继位,也遭遇过一次谣言风波。
唐武宗怎么做的呢?
仅仅派出一个宦官到神策军传诏:命令是朕下的,与宰相无关。
谣言不攻自破,背后煽风点火的仇士良自讨没趣。
不是因为敌人强大,而是因为你自己弱小。
与皇帝李昂共勉。
自甘露事变后,皇帝李昂一直没缓过神,怏怏不乐,以前他酷爱蹴鞠,现在左右神策军的蹴鞠比赛也减少了六七成,即便在蹴鞠比赛现场,也再无往日的兴致勃勃。
盛大的宴会上,场面还是一如既往宏大,丝竹绕梁,载歌载舞,李昂的笑容却消失不见。闲暇无事时,要么徘徊,要么远望,要么自言自语,要么暗自叹息。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公元836年十一月十七日,李昂登延英殿,与宰相朝会。
李昂对宰相们说:“朕每次与卿等讨论天下事,总是满腔愁绪。”
宰相们赶紧给皇帝宽心:“治理天下不能速成。”
李昂依旧愁眉不展:“朕饱读史书,也想做个有为皇帝,不想做平庸之辈。”
李石安慰皇帝道:“如今宦官与朝臣之间,还是有不少小人挑拨,陛下对宦官还是宽以待之,其中奉公守法如刘弘逸、薛季棱者,陛下还是应该褒扬奖赏。”
李昂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天后,再次朝会,李昂依然紧锁眉头。
李昂说:“朕与卿等讨论天下大事,有些事根本无法实行,朕只能退回内宫中饮酒,只求喝醉。”
宰相们连忙承认错误:“这都是臣等的过错。”
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能让你自己骗自己而已。
同所有皇帝一样,李昂的后宫烦心事也不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更是江湖,有皇帝女人的地方则是江湖中的江湖。
李昂的后宫中,地位最高的是太子李永之母王德妃,最受宠的却是杨贤妃。同诸多朝代的剧本一样,皇帝李昂不喜欢王德妃,进而对王德妃的儿子李永也不欣赏。
太子李永呢,他知道父亲不欣赏自己,也知道父亲不宠爱母亲,多重压力之下,他开始自暴自弃。
给事中韦温担任太子侍读,亲眼见证了李永的自暴自弃。
韦温早晨到东宫报到,准备给太子讲解,结果苦等几个小时,直到中午才见到太子本尊。韦温失望到了极点,按捺住内心的不满,规劝道:“太子当鸡鸣而起,问安视膳,不宜专事宴安。”
遗憾的是,李永听不进韦温的金玉良言。
不能说李永的品质不好,只能说他活得太真实了。身为太子,就要背负责任,接受束缚,如果一味我行我素,那么离废黜就不远了。
韦温眼见太子扶不上墙,索性向皇帝李昂请辞,要求辞去太子侍读一职。
李昂心如明镜,他知道李永的所作所为,便不再勉强,免去了韦温的太子侍读一职。
李永的境遇越来越遭,母亲王德妃不受宠爱,也帮不上忙。
雪上加霜的是,王德妃死了,莫名其妙。
《资治通鉴》写到王德妃的死很简略,只有一笔:
太子永之母王德妃无宠,为杨贤妃所谮而死。
如此看来,王德妃死于杨贤妃的构陷,历代后宫这样的戏码层出不穷,《甄嬛传》《芈月传》《金枝欲孽》看着很过瘾,但真实的历史里,只有血淋淋的争斗、你死我活的互掐。
王德妃死了,杨贤妃更加变本加厉,目标直指太子李永。
李永活得过于真实,不知克制,吃喝玩乐,亲近小人,普通人家孩子极为平常的举止,在他身上,都变成了缺点。
李永是一只有缝的蛋,现在被杨贤妃这只苍蝇叮上了。
在构陷这条道路上,杨贤妃停不下来了。她已经害死了李永的母亲王德妃,接下来一定要把李永置于死地,不然,等李永掌握大权后,一定会把之前的恩怨加倍奉还。
杨贤妃的构陷日夜不停,时间一长,皇帝李昂也有些含糊了。
公元838年九月七日,李昂登延英殿,召集宰相、两省官员、御史、郎官,命令大家指责太子过失,准备废黜。
李昂大为失望:“这样的人能当天子吗?”
群臣虽不参与宫斗,但宫中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太子之母王德妃枉死,太子又被置于废黜边缘,这一切是谁干的?不言自明。
群臣劝道:“太子年少,应该允许改过。国本至关重要,岂能轻动!”
御史中丞狄兼谟最为坚持,说到激动处,泪流满面。
狄兼谟曾祖叫狄仁续,看着前两个字是不是有点眼熟?
没错,狄仁续正是狄仁杰的堂兄弟,从这里论,狄兼谟是狄仁杰的曾族孙。
看来,忠诚也是一种基因。
延伸说一句,狄兼谟并非无名之辈,后来与白居易等人志趣相投,结为九老会,史称“香山九老”。
已经被免去太子侍读的韦温关键时刻还是力挺太子:“陛下只有一子,没有好好教育他,以致沉沦到这个地步,难道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韦温说到了点上,太子是有缺点,有过失,但是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后果,就不合情理了。
群臣反对,废黜太子的棋陷入僵局。
第二天,六位翰林学士、16位神策六军军使站出来为太子辩护,废黜太子的棋局无法继续了。
李昂见群臣多数反对废黜太子,便暂时按下了废黜太子的心思。提心吊胆好几天的太子李永总算暂时躲过了一劫,当晚返回了自己居住的少阳院。
太子暂时平安,身边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
如京使(采购官)王少华以及宦官、宫女几十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他们都成了替罪羊。
史书上的文字波澜不惊,波澜不惊的背后却是惊心动魄。这段看似平常的叙事,应该隐藏着宫廷内的剧烈斗争,一派是杨贵妃领衔的倒太子派,另一派是狄兼谟、韦温这些保太子派,看似平常的唇齿交锋,背后尽是刀光剑影。
从平实的叙事中,我为皇帝李昂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按常理来说,父子情深,李昂只有李永一个儿子,即便其母并不受宠,但父子亲情是一定有的。动议废黜自己唯一的儿子,李昂的父子亲情又在哪里呢?
或许,经历过甘露事变,经历过宦官们的压迫,李昂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完全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衡量。
没有人知道李昂的心里有多苦,他内心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九月二十八日,李昂下了一道诏书:
神策军人事变动要先奏报,由皇帝交中书省审查后实行。
甘露事变后,武装宦官的气焰达到顶点,神策军人事变动直接由宦官决定,公文送到中书省,由宰相向皇帝奏报后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