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2 / 2)
元 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 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告之 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 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 度车田卢水,道里回远。况等乏食, 单于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余日。
初 ,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 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 入待。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 王都与妇人侍。是时,汉平帝幼,太 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说 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 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 以常赐之甚厚。
会 西域车师后王姑句、去胡来王 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 降匈奴,语在《西域传》。单于受置 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 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 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 “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 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 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 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 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 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 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 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 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 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 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 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 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 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 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 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 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 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 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 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 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 言:“幸得备藩臣,窍乐太平圣制, 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 赐焉。
汉既 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告乌 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 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 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 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 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 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 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 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 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 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 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 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 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
王 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遣五 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 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 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 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 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 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拔。单于再拜 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 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 “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 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 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 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 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 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 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 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 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 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 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 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 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 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 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 下乃有‘汉’,言‘章’。今即去 ‘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 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 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 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 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 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将 率还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见 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 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 亟还之。”咸阳:“请密与单于相 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 “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 外还之 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 从塞外还之。
单于始 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汉语, 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 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 塞下。朔方太守以闻。
明 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 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 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 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 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 马,复还入匈奴。
时, 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 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 叛,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 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 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相闻。匈 匈奴。玄、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 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 单于号良、带曰乌桓都将军,留居单 于所,数呼与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 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冠击 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 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 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 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 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 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 一,黄金千手,杂缯千匹,戏戟十; 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 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 汉宣帝恩,不可负他。今天子非宣帝 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 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 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 年也。
是后,单于 历告左右部都尉、诸 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 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 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 耗。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 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 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 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
莽将严尤谏曰:
臣闻 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 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 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 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 周宣王时,猃允内侵,至于泾阳,命 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 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 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 贲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 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 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 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 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 厄,比年饥馑,西北边犹甚。发三十 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 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 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 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 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 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 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 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 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 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 食糒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 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 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 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 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 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 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 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 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 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 骚动。
咸 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 于粟置支侯,匈侯贱官也。后助病 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厌 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 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数为边寇, 杀将率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 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 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会 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初 ,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 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 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 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 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 矣。
乌 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 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 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 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 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 为乌累若鞮单于。
乌 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 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 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 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 其号不祥, 更易命左贤王曰“护 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 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 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 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 王。云、当遂劝咸和亲。
天 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虏 猛制虏塞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 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 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 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 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 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 尉刀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 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 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 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 尉。单于贪莽赂遗,帮外不失汉故 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 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 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 止,不敢有二心。”
天 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 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 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 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 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奢等至 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 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 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 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 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 盗如故。 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 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
单于咸 立五岁,天凤五年死,弟 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 于。匈奴谓孝曰“若鞮自呼韩邪后, 与汉亲密,见汉谥帝为“孝”,慕 之,故皆为“若鞮”。
呼 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 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于居次子 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莽遣和亲侯歙 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 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 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 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 其庶女陆逮任妻后安公奢,所以尊宠 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兵 诛莽,云、奢亦死。
更 始二年冬,汉遗中郎将归德侯 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 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 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 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 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 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 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 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 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 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
赞 曰:《书》戒“蛮夷猾夏”, 《诗》称“戎狄 是膺”,《春秋》 “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 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 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 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 时贾谊、朝错,李武时王恢、韩安 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 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 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 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 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 旷世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 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 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 其详可得而言也。
昔 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 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 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 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 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 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 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 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 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 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 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
仲 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 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 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 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 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 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 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 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 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 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 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 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 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 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 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 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 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 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 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 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 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 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 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 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 乎!
至 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 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 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 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 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 役。
后 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 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 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 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 “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 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 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 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 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 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 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 是矣。
夫 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 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 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 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 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 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 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 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而兽心, 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 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 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 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 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 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 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 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 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