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1 / 2)
卷四十五 蒯伍江息夫传第十五
蒯 通,范阳人也,本与武帝同 讳。楚汉初起,武臣略定赵地,号武 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 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 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公 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 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 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然 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 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 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 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 问其死生,通且见武信君而说之, 曰:‘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而后 下城,臣窃以为殆矣。用臣之计,毋 战而略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 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 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 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 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 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 若以黄屋朱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 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告曰‘范 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 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 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 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 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 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
后 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 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击齐。未度 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 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 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 众,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 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 从其计,遂度河。齐已听郦生,即留 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历下 军,遂至临菑。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 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 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 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涉 说信,欲与连和。
蒯 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 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 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 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 曰:“何谓也?”通因请间,曰: “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 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 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 已。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脑涂地, 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 众,距巩、雒、岨山河,一日数战, 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 成皋,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 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 至荥阳,乘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 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 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险塞,粮食尽 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 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 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 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 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 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 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 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 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 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 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 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 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图之。”
信 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 陈释之事,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 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 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 与,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灭亡者, 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 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 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 释之事者,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 危足下,过矣。大夫种存亡越,伯句 践,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 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 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 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 者不赏。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 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 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 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 无二于天下,略不出出者也。今足下 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 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 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高 天下之名,切为足下危之。”信曰: “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数 日,通复说曰:“听者,事之 候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 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 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 与,不如蜂虿之致蠚;孟贲之狐疑, 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 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值而 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 无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 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通 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
天 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阴 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 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高帝 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 通。通至,上欲亨之,曰:“昔教韩 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 高材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 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 赦之。
至齐悼惠王理,曹参为相,礼下 贤人,请通为客。
初 ,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 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 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 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 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 过,显贤进能,齐功莫若先生者。先 生知梁石君、东孝先生世俗所不及, 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 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 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 矣。’即束缊请火于亡肉家,曰: ‘昨暮夜,犬得肉,争斗相杀,请火 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 非谈说之士也,束缊乞火非还妇之道 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 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 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 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 “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 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 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 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
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 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
初 ,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 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 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
伍 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 后也。被以材能称,为淮南中郎。是 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 英隽以百数,被为冠首。
久 之,淮南王阴有邪谋,被数微 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 之曰:“将军上。”被曰:“王安得 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沾 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 三月。
王 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 乎?”被曰:“不,臣将为大王画计 耳。臣闻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 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壹动而 功显万世,列为三王,所谓因天心以 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庭治 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 不说,曰:“公何 言治也?”被对 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 妇、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 行。南越宾服,羌、僰贡献,东瓯入 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 未及古太平时,然犹为治。”王怒, 被谢死罪。
王 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 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 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 大将军击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 礼,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用。骑上 下山如飞,材力绝人如此,数将习 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 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常为 士卒先;须士卒休 ,乃舍;穿井得 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 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 知略不世出,非常人也,以为汉廷公 卿列侯皆如沐猴而冠耳。”被曰: “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
王 复问被曰:“公以为吴举兵非 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 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 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 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 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 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 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 异处,身灭祀绝,为天下戮。夫以吴 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 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 皋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 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 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 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 者通谷数行。人言‘绝成皋之道,天 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天下之 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 祸,未见其福也。”
后 汉逮淮南王孙建,系治之。王 恐阴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 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 发。”被曰:“略衡山以击庐江,有 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 浦,绝豫章之口,强弩临江而守,以 禁南郡之下,东保会稽,南通劲越, 屈强江、淮间,可以延岁月之寿耳, 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 贤、朱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 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群臣 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 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 锥之地,百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 大呼,天下响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 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 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 杀术士,燔《诗》、《书》,灭 圣 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濒之粟, 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 于粮馈,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蒙 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 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 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 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 药,多赍珍宝,童男女三千人,五种 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 来。于是百姓悲痛愁思,欲为乱者十 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 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乘之驾,作 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 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 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 仰天,叩心怨上,欲为乱者,十室而 八。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 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 不一岁,陈、吴大呼,刘、项并和, 天下响应,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 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 起于行阵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 王见高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 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 神。心有所怀,威动千里;下之应 上,犹景响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 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论之, 被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 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 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 而悲,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 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为 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绝久 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 大王弃千乘之君,将赐绝命之书,为 群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 而起。
被有愚计。”王曰:“奈何?”被 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 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 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 郡国豪桀及耐罪以上,以赦令除,家 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 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 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 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 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 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 不至若此,专发而已。”后事发觉, 被诣吏自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 赦。”遂诛被。
江 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充 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 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 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阴私告王,与齐 忤,使吏逐捕齐,不得,收系其父 兄,按验,皆弃市。齐遂绝迹亡,西 人关,更名充。诣阙告太子丹与同产 姊及王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 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 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收捕太 子丹,移系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 法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