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邹阳列传（1 / 2）

原文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馀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②，吾不原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

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③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④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

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⑤，天子下席⑥。东籓之臣因齐后至，则斮。’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⑦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鲁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⑧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⑨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⑩，纳管钥(11)，摄衽抱机（12），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

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13），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14）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注释

俶傥：通“倜傥”，指潇洒豪迈、卓异不凡。②使事有职：奉命出使，身负职责。

③上：通“尚”，崇尚、尊重的意思。首功：指战功。

④肆然：纵恣、放肆，无所忌惮的样子。

⑤天崩地坼：天崩地裂，此处指帝王之死。

⑥下席：离开宫室居丧守礼，睡在草席上。

⑦烹醢：古代严酷刑罚。烹，下锅煮。醢，读hǎi，此处指剁成肉酱的意思。

⑧库：原指储藏兵甲战车的屋舍。此指牢狱。

⑨太牢：牛羊猪各一头为一太牢。十太牢指以诸侯之礼款待。

⑩辟舍：迁出正宫。辟，通“避”，躲开的意思。

(11)纳管钥：交出钥匙。纳，交出。

（12）摄衽：撩起衣襟。抱机：安排几桌。机，通“几”。

（13）赙襚：送给丧家的货财衣被。赙，指货财。襚，指衣被。

（14）商贾之事：生意人的行为。商，往来贩运。贾，坐地经营。

译文

鲁仲连是齐国人。他长于阐发奇特宏伟卓异不凡的谋略，却不肯做官任职，愿意保持高风亮节。他曾客游赵国。

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在长平击溃了赵国四十万军队，于是，秦军向东挺进，围困了邯郸。赵王很害怕，各国的救兵也没谁敢攻击秦军。魏安釐王派出将军晋鄙率军营救赵国。晋鄙因为畏惧秦军，魏军驻扎在汤阴不敢前进。魏王派将军新垣衍从隐蔽的小路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的关系见赵王，说：“秦军之所以急于围攻赵国，是因为以前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了帝号；如今齐国更加削弱，只有秦国称雄天下。秦军这次围城并不是贪图邯郸，秦王的意图是要重新称帝。赵国如果能派遣使臣尊奉秦王为帝，那么秦王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撤兵离去。”平原君犹豫不能决断。

这时，鲁仲连客游赵国，正赶上秦军围攻邯郸。听说魏国想劝说赵国尊奉秦王为帝，他就去晋见平原君，说：“这件事怎么办？”平原君说：“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前不久，赵国损失了四十万大军，而今，秦军围困了邯郸，我又不能使之退兵。魏王派新垣衍游说让赵国尊奉秦王为帝。眼下，那个人还在这里。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鲁仲连说：“以前，我认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如今，我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儿？我替您去责问他，并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愿为您介绍，让他跟您相见。”

于是，平原君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个叫鲁仲连的，如今他就在这里，我愿替您介绍，跟您认识一下。”新垣衍说：“我听说过叫鲁仲连的。他是齐国志行高尚的人。我是魏王的臣子，奉命出使身负职责。我不愿见鲁仲连。”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消息透露了。”新垣衍只好应允见一见鲁仲连。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一言不发。新垣衍说：“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而今，我看您的尊容，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您为什么还长久地留在这围城之中，不愿意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没有博大的胸怀而死去的。这种看法错了。一般人不了解他耻居浊世的心意，认为他是为个人打算。那秦国是个抛弃礼仪而只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诈之术对待士卒，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让它无所忌惮地恣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么，我只有跳进东海去死。我不忍心做它的顺民。我之所以来见你，是打算帮助赵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