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丞相世家（1 / 2）
原文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麸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②，以弊③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④。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⑤。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⑥，游道日广。
里中社 ⑦，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⑧，亦如是肉矣。”
注释
糠麸：指粗劣的饮食。
②负：背靠着。郭：城外加筑的一道城墙。穷巷：陋巷。
③毙：通“敝”，破旧的意思。
④长者：此处指显贵者。
⑤内妇：娶妻。“内”通“纳”。
⑥赍：读jī，把东西送给别人的意思。
⑦里：古代的一种居民组织，先秦以25家为里。陈平所在的里叫库上里。社：祭祀土地神。
⑧宰：主持割肉的人。
译文
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他小时候家里贫困，爱好读书，有30亩田地，跟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一直在家耕种田地，听任陈平外出游学。陈平长得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有人对陈平说：“你家里很穷，究竟吃了什么东西而长得这么胖啊？”他嫂嫂嫉恨陈平不顾家庭，不从事生产，说：“不过就吃些糟糠而已。有这样的小叔子，不如没有。”陈伯听说这话后，就把妻子休了。
等到陈平长大成人，可以娶媳妇时，富户人家没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而陈平又觉得娶贫家女子做媳妇羞耻。过了很久，户牖有个富人叫张负。张负孙女五次嫁人，而每次丈夫都早早死了。没有人敢娶她。陈平却想娶她。乡里有丧事，陈平因为家贫，到丧家帮忙，早去晚归十分卖力。张负在丧家看到了陈平，特别看中他魁梧英俊。陈平因为这个缘故很晚才离开。张负尾随陈平来到他家里。他家在靠着外城墙的偏僻小巷里，用破席当门，但门外却有很多贵人来拜访停车留下的车轨痕迹。张负回到家里后，对他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许配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家里很穷，他又不从事生产劳动，全县的人都嘲笑他的所作所为，你为何偏偏要把我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哪有像陈平这样相貌堂堂的人会久居贫贱的呢？”最后，张负还是把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家里穷，张负就借给他钱作聘礼，又给他置办酒席的钱，以便让他娶妻过门。张负告诫他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平家里贫穷的缘故，就不恭谨地侍奉他们。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的女儿后，资财日益富饶，交游范围越来越广。
乡里祭祀社神时，陈平做了主刀分祭肉的人，分配祭肉非常均匀。乡中父老们说：“很好，陈家的孩子分配祭肉很公平！”陈平说：“是啊！如果让我陈平治理国家，我也会像分祭肉一样公平！”
原文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巿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
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②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③，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④，典护军。诸将尽 ⑤，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⑥！”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注释
杖：通“仗”，拿着。
②要：通“腰”。
③谒：名贴。名贴上写有姓名、籍贯、官爵及要叙述的事项等，在进见时使用。
④参乘：指车右边陪乘的人。
⑤ ：读huān，通“欢”，喜悦、喧哗。
⑥监护军长者：监督我们这些长者的意思。
译文
陈胜起兵在陈县称王，派周巿攻取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在临济与秦军交战。陈平在此以前就已经辞别陈伯，跟其他少年一起到临济去侍奉魏王咎。魏王咎任命陈平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从。有人谗毁陈平，他就逃走了。
过了很久，项羽攻城略地到达黄河边上。陈平前去归附项羽，跟随他入关灭秦。项羽赐给陈平卿的爵位。项羽东去在彭城称霸王时，刘邦回师平定三秦，向东进军。殷王背叛楚国。项羽于是封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在楚国的宾客前往。陈平他们攻打并降服殷王后返回。项王派项悍拜陈平为都尉，赐给他20镒黄金。没过多久，刘邦攻占殷国。项羽大怒，将要诛杀平定殷国的官兵。陈平害怕被杀，封存好项羽所赐的黄金和官印，派人归还项羽，然后只身带剑从小路逃跑。渡黄河时，船夫见他是个魁梧的男子，又是一个人独行，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中应该藏有金玉宝器，目光紧盯着他，想杀掉他。陈平害怕，就解开衣服赤身露体帮船夫撑船。船夫发现他一无所有，才打消了杀他的念头。
陈平到修武投降了汉军。他通过魏无知求见刘邦。刘邦召他进去相见。当时，万石君石奋担任刘邦的中涓，接受陈平谒见，引他进去拜见刘邦。陈平等7个人都进去拜见刘邦。刘邦赐给他们食物。刘邦说：“吃完后，你们就到客舍去休息吧！”陈平说：“我是为大事而来的，所要说的话不能超过今天。”于是，刘邦跟他交谈，且很喜欢他。刘邦问：“你在楚国的时候官居何职？”陈平说：“做都尉。”刘邦当天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陪乘，并负责监护军队。将领们为之哗然，说：“大王今天得到一个楚国的逃兵，还不知道他本领大小，就立即与他同乘一辆车，且让他监护军中的老将！”刘邦听到这些话后，对陈平更加宠信。于是，陈平跟随刘邦率军向东讨伐项羽。到达彭城后，汉军被楚军打败。刘邦率军撤回，沿途收聚散兵。到达荥阳后，刘邦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军在广武。
原文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②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③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④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
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眛⑤、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⑥，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锺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⑦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眛等。
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⑧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注释
数：此处指命运。
②重：看重、爱惜。此处指吝啬。
③顽钝：圆滑，没有骨气。
④指麾：指点、挥手，形容事情容易办到。麾：通“挥”，招手的意思。
⑤锺：“锺”是“钟”的繁体字。
⑥反间：离间敌人内部，使敌方发生内讧。
⑦裂地：划割土地。
⑧草具：此处指粗劣的饮食。
译文
绛侯周勃、灌婴等人都诋毁陈平，说：“陈平虽是个魁梧的美男子，但也不过像帽子上的饰玉罢了，内中未必有什么本领。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跟他嫂子私通；侍奉魏王时没被容纳，就逃去投靠楚霸王；投靠楚霸王后又不合意，就又逃来归附大王。如今，大王赐给他高官，让他监护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诸将的贿赂，给钱多的就得到美差，给钱少的就得到苦差。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于是，刘邦怀疑陈平，召来并责备魏无知。魏无知说：“我所讲的，是他的才能；大王所问的，是他的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的德行，却无补于战争的胜负，大王有闲功夫用他们吗？目前，楚汉相互对峙，我推荐擅长奇谋妙计的人才，只考虑他的计谋是否真的有利于国家。况且，他跟嫂子通奸、贪爱钱财，就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刘邦召来陈平，责备他说：“你侍奉魏王不相合，就投奔楚国，现在又背弃楚国前来追随我。难道讲信义的人都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计策，所以离开他去侍奉楚霸王，楚霸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和喜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子的兄弟，虽然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于是离开了楚霸王。听说大王能任用人才，所以才归附。我两手空空而来，不接受钱财就没有资金费用。如果我的计谋有可以采纳的，就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没有可采纳的，钱财都还在，请允许我封存好送交官府，并请大王准许我带着这把骨头离去。”刘邦于是向陈平道歉，给了他许多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护所有将领。各位将领这才不敢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