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大新王莽 中》(20)(2 / 2)
王莽也不便推辞,乔装打扮了一番,坐着王闳的车驾匆匆来到宫中。
王太后在前殿焦急地等候着,王莽拱手说道:“太皇太后,这五年来,朝政的功劳都是在您的领导下,臣和大家一起实现的,臣将再次上奏,不能接受朝廷的奖赏。”
“安汉公,你也不必再上书了,朕已经诏令尚书官不再受理你谦虚推让的文书了。”见王莽有些诧异,王太后又劝道:“现在北阙外人群多达数万,朝政已经无法运转,安汉公就不要再谦让了吧!”
“如果说臣有什么政绩,也是全仗太皇太后圣德才取得的。现在还没有达到国富民裕的地步,侄儿过去接受的赏赐已经很丰厚,万万不能再接受封田了!”王莽坚持说。
王太后有些愠意,说道:“就因为安汉公的谦让,朝事才无法处理,你看怎么办才好?”王莽眼中含泪,匍匐于地,哽咽着说:“臣别无他念,只想完成制度的建立。到了圣朝安定,少帝亲政时,臣就辞退官职,告老还乡。吏民们说我好话的很多,但臣自知有功不能盖主,这也是为我王氏家族的未来着想。如果非得要臣接受封田,我现在就辞官回家。”
王太后一听“辞官”两字,又慌了神,连忙说道:“安汉公如要辞官,朕一介女流,七十有五,又该怎么办呢?无论如何,安汉公都要立即入朝视事!”
大司空甄丰建议说:“太皇太后,上书要求安汉公接受封田的人太多了,这是大汉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安汉公功德光照天下,因此诸侯王、公卿、列侯、宗室、诸生、官吏、百姓都翕然同辞,天天守在北阙下不愿离去,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安汉公坚辞不受,也可按安汉公的心意办。”
甄邯说道:“一些诸侯和宗室离京后,又回到了北阙,重新向朝廷陈述安汉公的功德,朝廷派遣官员前去劝说解释,他们一直不肯听从。”
“昨天,这些人又跑到长乐宫来,说是非要见朕不可。朕迫不得已,告诉他们到了孟夏的时候,朕会对安汉公的功德进行奖赏,他们这才退去。唉……”群臣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王太后又道:“安汉公每次面见朕时,总是泪流满面,叩头请求不愿接受赏赐,又说如果朕要强令朝廷增加赏赐,就不再担任其职。一边是朝阙外万人请愿,一边是安汉公谦虚不受。双方都不肯退让,事情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众卿都出个主意吧。”
王舜献策说道:“太皇太后可否下个诏,就说是如今礼法与乐章制作未定,朝廷大事须由安汉公来决定,因此暂时遵从安汉公的意见:等待礼法和乐章制作完毕,众公卿将制作结果报告太皇太后,再根据官吏和百姓的意见,赠予安汉公更高的褒奖。”王舜提出的“缓兵之计”得到了采纳。
未央宫北门打开了,尚书令平宴从宫门走出,身后跟着一群卫士。平宴来到北阙下,向守候在这里的人群大声说道:“各位吏民可以回去了。太皇太后已经下诏,要求大家尊重安汉公自己的意见,让安汉公安心改革朝廷制度,等改制完成后,朝廷将在孟夏时节给予安汉公奖赏,赠予九锡之礼。”说罢,向众人宣读了诏书。
“太皇太后万岁!……”欢呼声响彻北阙上空,集会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中,朝廷不断收到官吏和百姓上递的奏书,其中有一份由富平侯、侍中张纯牵头署名,共有九百零二位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共同签名,声称各地发现的天降祥瑞,如麒麟、凤鸟、玄龟、神龙等,已经多达七百多起,自古以来都属罕见,这是安汉公德感上天,要求太皇太后下诏实施“九锡之礼”。
王太后诏书御批,要大臣们考查西周的“九锡之法”,以便实施赏赐。
夏历五月,天气特别炎热,位于渭水北岸的汉高祖刘邦神庙大殿,朱红大门忽然自燃起来,守庙的士兵奋力扑救,可是殿门还是被焚毁殆尽。这在以前称得上是件大事,此时的人们似乎都不太关心这事,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朝廷将给王莽颁发“九锡”之礼。
五月二十七日,王太后不顾炎炎酷暑,来到未央宫前殿,她要在这里举行“九锡”之礼的颁发仪式。“九锡”就是殷周以来天子赐给有特殊功勋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代表着朝廷的最高礼遇,分别是车马、衣服、乐、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鬯,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寓意。
上千的公卿大臣、列侯和宗室齐集前殿,都想观看“九锡”之礼的盛况。
王莽穿戴整齐,毕恭毕敬地站在群臣前列。陛阶上,王太后手持诏书,让王莽走上陛阶,然后宣读策书,历数成帝以来王莽的卓越功勋,称赞安汉公王莽:
前公宿卫孝成皇帝十有六年,纳策尽忠,献策诛故定陵侯淳于长,以弥乱发奸,登大司马,职在内辅。孝哀皇帝即位,骄妾窥欲,奸臣萌乱,公手劾高昌侯董宏,改正故定陶共王母僭号。自此之后,朝臣论议,莫不据经。以病辞位,归于第家,为贼臣所陷。就国之后,孝哀皇帝省悟,复还公长安,临病加剧,犹不忘公,复特进位。是夜仓卒,国无储主,奸臣充朝,危殆甚矣。朕惟定国之计,莫宜于公,引纳于朝,即日罢退高安侯董贤,转漏之间,忠策辄建,纲纪咸张……辅朕五年,人伦本正,天地位定。钦承神祇,经纬四时,复千载之废,矫百世之失,天下和会,大众方辑。《诗》之灵台,《书》之作洛,镐京之制,商邑之度,于今复兴。昭彰先帝之元功,明著祖宗之令德,推显严父配天之义,修立郊禘宗祀之礼,以光大孝。是以四海雍雍,万国慕义,蛮夷殊俗,不召自至,渐化端冕,奉珍助祭。寻旧本道,遵术重古,动而有成,事得厥中。至德要道,通于神明,祖考嘉享。光耀显章,天符仍臻,元气大同。麟凤龟龙,众祥之瑞,七百有余。遂制礼作乐,有安定宗庙社稷之大勋。普天之下,惟公是赖,官在宰衡,位为上公。今加九命之锡,其以助祭,共文武之职,乃遂及厥祖。於戏,岂不美哉!
王莽再三稽首伏拜,接受了“九锡”之礼。此时接受的赠礼,参照了上古制度,制作上有所不同,主要有:绿绂围裙、冠冕和礼服,饰有玚玉的佩刀,前鼻翘上的鞋履,带鸾铃的驷马车乘,车上饰有九络龙旗,皮帽和白色下裳,戎车乘马,红色及黑色的弓和箭,左边执持的朱红斧钺,右边执持的金斧戚,甲胄一具,两卣樽香酒,玉勺两只,九级青玉圭两枚,总共九类十余种。除了加赐上述礼物,朝廷还宣布安汉公府第使用朱红大门;府内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卫士三百人,家令家丞各一人;祝、宗、卜、史官之下又设啬夫,以辅佐安汉公;安汉公的官署和私第,由皇宫的虎贲担任门卫,出入府第的人都要登记簿册;上自四辅、三公,有事到王莽的府第,都需出示符传才能进入。原楚王驻京城的府邸赐给安汉公作为私邸,并大加修缮,王莽祖宗祠庙和寝堂都修建朱门和陛阶。
策书宣读完毕,大司徒司直陈崇拱手向王太后奏道:“臣还有个建议,为了体现安汉公的威望,安汉公因祭祀祖庙出城门时,城门校尉要带着骑士跟从于后,进城门时要有门卫跟从。”王太后立即同意了建议。
朝会完毕,群臣和诸侯宗室纷纷离去,王莽亲自陪着王太后回到长乐宫。
“哀家真的是好累呀!这几天安汉公动不动就退居府第,以后不许你这样了!”王太后拄着鸠杖来到长乐宫前殿,太仆王闳扶着浑身疲惫的王太后坐了下来。
“侄儿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姑姑如此辛苦了。”王莽谦恭地说道。王莽忽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姑姑,现在朝政皆顺,世风日上,可是还有一事,还请姑姑明示。”
王太后一惊,以为王莽又要和她商议朝事,说道:“不是说了吗,些许小事就不要再奏报到哀家这里了,你身为大司马、太傅、安汉公、宰衡,又是新都侯,位居上公,五大荣宠在身……”
“姑姑,这事涉及我王氏家族的怨恨,一日不了,侄儿一日都不得安心呀!”王莽说道。见王太后也不搭话,王莽又道:“姑姑,侄儿对定陶太后的恶行一直念念不忘……这刁妇僭取了‘帝太太后’‘皇太太后’尊号,丁姬也僭取‘皇太后’尊号,本朝应当设法把那几枚玉玺、玺绂收回来毁掉才是。”
王太后对傅氏也满腹怨恨,听王莽提到此事,说道:“可是,那几枚玉玺,已经分别随葬于两人的陵墓中,怎么可以收得回来?”
“只要姑姑以太皇太后名义下诏,侄儿自有办法。”
王太后于心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说道:“唉,一个毕竟是先帝的妃妾,一个是成帝继嗣的亲母,两人作古已经好几年了,那印玺就随她们去吧,你难道还想秋后算账不成。”
“姑姑,那刁妇生前要和你争宠,死时墓碑上也刻的是‘孝元傅皇后’,陵墓居然和元帝的渭陵一样高大,每天在阴间都抱着那两颗‘帝太太后’和‘皇太太后’的玉玺,分明就是想永远和你一比高下,这能容忍吗?”
王太后想到自己驾崩以后,地下阴间还要和傅太后相斗,确实觉得难以容忍,说道:“哀家是元帝的正宫娘娘,不想和那死鬼缠下去。哀家这就下个诏,看你有什么办法取得玉玺!”于是要王莽上个请求改葬陵墓的奏书。
奏书很快递呈长乐宫,奏书称:
前共王母僭居桂宫,皇天震怒,灾其正殿;丁姬死后,葬逾制度,今火焚其椁。此天见灾变以告世人,当改墓如媵妾制度……共王母及丁姬之棺皆称“梓宫”,珠玉之衣非天子藩妾之服,请更以木棺代替,去珠玉之衣,葬丁姬媵妾之位次。
王太后诏令王莽把傅太后、丁姬的玉玺收回朝廷。
傅太后陵墓与元帝的渭陵修在一起,丁姬死后和定陶恭王合葬于定陶国。王莽得旨后,一面命令朝廷谒者率领数万人员前往傅太后陵墓,一面组织定陶国周围数万民工挖取丁姬墓葬。朝廷的公卿大臣响应王莽的号令,有的送来钱帛,有的派遣子弟,还有儒生、四方少数民族主动加入,分别调动了十余万士兵、民工和各类人等,浩浩荡荡地分赴咸阳和定陶国。
咸阳城郊,巍巍渭陵,四十三岁的汉元帝驾崩以后葬于陵中。陵园近方形,修有围墙、神道、墓阙,立有各种石雕。陵园往东北不到一里处,便是傅太后陵墓。陵园往北也不到一里处,是预先为太皇太后王政君准备好的合葬陵墓。围绕渭陵四周,还有十余处大汉将军、诸侯、功臣的陪葬墓,大将军大司马王凤、冯昭仪父亲冯奉世等大臣都葬在这里。
数万的士兵、民工等各类人群来到陵墓前,很快就挖开了墓门。兵士把守着墓门,其他人从墓道徐徐而进,钻进了墓室,墓室四处有画像石镶嵌于室壁,金银珍宝不计其数,谒者命令把珍宝全都运到墓门外面堆集起来。
众人又打开了重重彩色棺椁,尸体的腐臭之气飘出,弥漫数里之外。众人用布巾掩着口鼻,举着火炬一照,只见傅太后躺在椁中,尸体在防腐香料的保护下面目依然如故,头上还戴着“皇太太后”金冠,脖子上挂着玺绶,双手将“皇太太后”“帝太太后”两颗硕大的玉玺抱在胸前。民工们把金冠和玉玺取下,谁知玉玺竟被傅太后双手紧紧抱住,怎么也扯不下来。
谒者大怒,喝令说道:“哼,这刁妇死后还做着皇太太后的千秋美梦,真是恬不知耻!你们要用尽一切办法取下玉玺,不然怎么向安汉公交差?”士兵们忍着异臭,拼命拉扯着傅太后的手臂,拉断了好几根手指,玉玺才被取出。
“按照朝廷诏令,你们要剥下这刁妇身上的珠宝玉衣,装进普通木棺,改成平民的葬式。”谒者命令道。民工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终于把尸体装进了小木棺,原来的巨大棺椁被抬出陵墓,付之一炬。
谒者松了口气,望了望散乱不堪的墓室,转身走出墓门。众士兵和民工沿着墓道,徐徐撤出陵墓。此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撤出,忽然一声巨响,巨大的陵墓崩塌下来,剩下的人还来不及走出墓道,就被活活掩埋在陵墓中。
数万人继续劳作,不到二十天工夫,终于把原先小山丘似的陵墓挖去大半,陵址故地周边栽上了带刺的棘草。数万人载着珍宝,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
几乎在同时,前往定陶国丁姬陵墓的兵士、民工及义工也回到了朝廷,奏报挖掘的情况。挖掘丁姬陵墓时,也出了点意外,当时墓内聚集了可燃气体,众人举着火把走进墓室时,棺椁被火把点燃,熊熊的火焰竟蹿出四五丈高,吓得官吏和士兵惊慌逃窜。后来众人运来大量的水,浇灭大火后才得以重新进入,可惜棺椁内的随葬珍宝已被烧毁,但玉玺被收回。挖开的墓口敞于露天之下,众人正准备以天子媵妾的身份重新安葬丁姬时,忽然从天边飞来成千上万只燕子,嘴上衔着泥土投入墓穴中,在场的士兵和民工们被这奇观惊呆了。
王莽来到长乐宫,向王太后奏报了挖墓的经过,王太后没想到掘墓的现场如此血腥,震惊得喃喃自语:“这贱人当初如果心存善念,也不会落得个尸骨受辱的下场呀。”
王莽恨恨地说道:“这刁泼之妇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侄儿恨不得把她鞭尸解恨……”
“不过……不过……人已死了,还要遭受这么大的罪,让哀家有些于心不忍呀!唉……”
“姑姑,你就是太善良了,当年要不是你的一念之仁,要成帝把她留在了京城,就不会有后来的自作孽不可活。因此,侄儿是深深吸取了傅氏外家的教训,对本朝卫氏外家绝不半点姑息。”他想起了吕宽案件,哪怕是牺牲了自己的大公子,也在所不惜。
“唉,她生前争风吃醋,不仅把冯太后及其冯氏族人活活整死,又把咱们王氏家族整得七零八落。这贱人成天想当皇后,死了也想坐正,结果还是遭到了天谴报应。”想起傅太后给王氏外家带来的灾难,王太后不禁潸然泪下。
王莽心想,姑姑的心肠还是太软了。朝争宫斗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王氏家族能够笑到现在,也经过了九死一生。他立即命令把傅太后的两枚玉玺、丁姬的一枚玉玺交给宫匠毁掉。
王莽回到自己的府第,甄丰、陈崇、崔发、孙建等人早已在府中等候,另外还有孔光的女婿甄邯、甄丰的儿子甄寻等人。王莽见都是些亲近的手下,捋着虎须哈哈笑道:“那傅氏刁妇竟然想和太皇太后争尊号,真是恬不知耻!”说着,把挖墓取玺的事叙述了一遍,最后又道:“我王莽这样做,是否有些太过分了?连太皇太后都有些不忍呢。”
崔发笑道:“安汉公,恕在下直言,对傅太后这种人一定不能心慈手软。当年楚霸王与汉高祖争天下,就是心怀妇人之仁,以致霸业尽失,含羞自刎于乌江边。”
“嗯,那就要彻底清除傅氏的流毒。”王莽说罢,立即下令拆除京城中的恭皇神庙。